石屋裡靜得隻剩下岩壁縫隙間流淌出的細微聲響和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王峰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從“集體星際搬家加毀屍滅跡”的震撼裡猛地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張著嘴,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指著那道泄露清光的縫隙:“等等!老……張真人!”他終於把這名字叫順溜了點兒,“您是說……那些先秦大能在漢初就跑路,還順手把全世界修仙練武的根基都抹乾淨了?”他頓了下,使勁兒眨眼,“那……那您這洞府……咋還在?這地方是不是太特殊了?卡了‘天道清理’的漏眼?”
張三豐枯槁的臉上皺紋微動,像是某種無力的苦笑:“此洞府……其存在本身便與常理不同。”他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緩了許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滄桑感,“它非是建於大地之上,更像是一點星火,依附於此界與外界的壁障縫隙之間,介乎虛實,若存若亡。加之深藏地下萬丈岩竅,那位前輩至尊毀天滅地般的‘斷地天通’神通,亦如浩蕩江河,終難洗淨每一粒縫隙間潛藏的微塵。此處,便是天地淨化洪流之下,僥倖存留的一點‘漏網之痕’。”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彷彿在描摹著那段早已消逝的曆史:“然,那‘斷地天通’,非是雷霆一擊,那是瀰漫乾坤、無孔不入,持續了足有百年的‘天道淨化’。如同溫水煮蛙,天地間但凡與‘道’有一絲牽連之痕,無論靈材、遺蹟、甚至是修行者血脈中沉睡的潛質,皆被天地偉力如抹布擦除汙漬般,一寸寸、一絲絲地磨滅殆儘。”
“那後果呢?”王峰追問,這種“文明格式化”的細節太驚悚了。
張三豐目光掃過石屋一角堆著的幾樣草藥,指著其中一根沾滿泥土、勉強能看出是人形的根鬚:“看見那株所謂的‘老參’了麼?”王峰看去,也就比蘿蔔粗壯點。“按古冊記載,千年前這般年份的靈參,服之可續骨生肌,蘊藏靈氣沛然。如今?”他輕輕搖頭,“其形尚存幾分,其質藥力能頂上古人記述的十之一二已是天幸,藥性駁雜散亂,與山間普通大些的草根亦相差無幾。”
他又費力地從乾草鋪下麵摸索片刻,掏出一本薄薄的、紙張脆黃、邊角捲翹破敗的線裝小冊子。冊子封麵模糊,隱約有個似是而非的符文。張三豐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指著上麵已經有些洇染模糊的墨字:“此乃早年偶得,傳說是某丹鼎派築基心法片段。”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那發黃的字跡:“百年前,我剛尋得它時,觀其字跡雖殘破,心神沉浸其間尚能感受到一絲微弱卻清晰的神韻道痕,文字本身似在述說修行法理,觀之如麵師講道,可助人理解其中三昧。”
“現在呢?”王峰好奇地湊過去看。
張三豐用指尖輕觸那些墨色幾乎剝落的字痕:“如今字跡勉強可辨,神髓早已散逸得點滴無存。其中精妙內法、行氣關竅、乃至那點引導悟道的真意,儘皆被天地之力抽絲剝繭般抹得乾乾淨淨,隻剩這點乾巴巴的文字,成了無根之源。”他隨手將冊子丟回草堆,發出輕微的噗聲,“空殼而已,照著練?不走火入魔便算萬幸。此等東西,流傳於世不過引人入歧途罷了。”
他聲音更低了些:“更可惜的是,有些人生來便與常人不同。或神魂凝練,或血脈有異,放在千年前便是身具靈根仙骨的璞玉,修行起來事半功倍,前程無量。然,‘斷地天通’後,天地靈氣枯竭更甚,加之那無孔不入的抹除之力,此類人其天賦潛質亦如被封上了無形枷鎖,如同旱地裡的種子,即使天生胚芽飽滿,在這絕靈之境亦日漸枯萎,直至徹底斷絕,化作尋常凡人。”
“後果不止於此,”張三豐的目光投向石屋外沉沉的暮色,“世間再無完整真傳道法,無數典籍在浩劫中或被摧毀,或被隱匿、流散,後人偶得隻鱗片爪多為誤讀殘卷,依此強修十之八九難逃氣血逆行、經絡錯亂,輕則殘廢,重則當場爆體而亡!世人再難接觸真正道法,其認知之中所謂修士早已淪為鄉野誌異、茶樓說書人嘴裡的虛妄神話、仙神鬼怪,真正道法真髓已成絕響,被遺忘在塵煙之外。”
王峰倒吸一口涼氣,這哪是斷網,這是把整個互聯網服務器、電纜、甚至關於互聯網的概念都從地球上抹了!還給人腦子裡加了個“聯網有害,禁止想象”的思維鋼印!太狠了!太徹底了!
他猛地想到一個關鍵問題:“等等!張真人!您剛說漢初大佬就跑光了,那都過去一千好幾百年了!您……您可是宋末元初的人吧?”他掰著指頭算了算,一臉不可思議,“那……那您老人家算是……咋回事?難道您老……是那幫搬家大隊遺漏在廚房角落的……後勤隊員?迷路了?”
麵對王峰帶著點荒誕的疑問,張三豐枯槁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瀾。沉默片刻,他緩緩開口,道出自己的根腳:“貧道生於宋末亂世,少時習武,醉心於追尋那超越凡俗的道。年輕時亦曾聽聞,武當山古有仙家道場之說,為此耗費半生心力,攀絕壁,探險峽,依據那散落民間早已麵目全非的傳聞記載,甚至是一些荒誕不經的鬼怪故事。”
“最終,”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於武當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崖腹,一間早已坍塌毀損大半的古老石窟殘骸之中,尋得了一篇刻在殘碑斷壁上的秘文。字跡斑駁,殘缺不全,前後不足百字,記載的隻是一門極其基礎的調勻呼吸、固養精神的法門。”他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自己的胸口,“正是這殘缺不全的百餘字,成為貧道叩開道途的基石。也是在這被抹除得乾乾淨淨的道廢世界,除了這洞府之外,我所掌握的唯一一點真正的道之迴響。”
“至於‘斷地天通’那場席捲乾坤的浩劫之後,”張三豐渾濁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破敗的石屋,像是掃過整個枯萎的世界,“如我這般依靠一點僥倖殘存、不入流的古法碎片,兼修強身健體之古武,體內尚存些許微弱道力的,”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沉凝,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進王峰的腦海:
“貧道我,便是那批於漢初離去的遷徙者之外,此方天地唯一僅存的修士。”
“唯一的活著的修士。”
“唯一活著的修士……”王峰喃喃地重複著這六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塊砸在心坎上。一個世界,唯一的一顆修真獨苗?還是棵風燭殘年的老樹?
死寂再次籠罩石屋,隻有那從石壁縫隙中流淌出的、散發著純淨生機氣息的清冷微光,依舊無聲地瀰漫著,頑強地抵抗著這破敗和暮氣。
張三豐那沉寂枯槁的目光,緩緩移向那道泄露清光的縫隙,又落到地上那枚毫不起眼的烏沉戒指上。彷彿耗儘心力般的漫長沉默後,他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裡麵似乎多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渺茫期冀,如同風中殘燭最後一點搖曳的火苗。
“這洞府,連同其內的造化,”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枚戒指,“便是那位功參造化的先秦合道至尊,留給這方已然淪為枯竭廢土的世界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火種。”
枯瘦的、如同老樹根般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抬了一下,指向了地上癱坐、一臉震撼的王峰。
“而你,”
“此身此魂,竟於這靈氣徹底斷絕、道法淪亡殆儘之末劫時代,不知以何種方式穿透了難以想象的時空壁障墜臨此地。”
張三豐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竟凝聚起一絲前所未有的專注,將王峰從上到下審視了一遍:
“觀你年歲不過二十餘,筋骨雖弱,根基卻未塑形凝固,氣血生機磅礴如初升之日,活力沛然,透著一股此界眾生早已被那無形末法之毒侵染腐朽所絕無僅有的清新韌勁。”
他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一種勘破迷霧般的通透,做出了一個似乎將一切串聯起來的判斷:
“你或許便是這深埋地下的火種,在悠悠歲月中所等待的那個能將之重新燃起的人。”
王峰渾身猛地一顫!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被猛地鬆開,開始瘋狂地擂鼓!
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目光死死釘在了地麵上那枚被石縫中流出的純淨微光幽幽籠罩著的彷彿在無聲呼喚著他的烏沉戒指!
廢土天選打工人?!
聽起來像個天坑開局!大坑深不見底!福利基本冇有!頂頭上司是棵快枯死的老樹,老闆跑路前留了個鎖得死死的保險櫃!
但是好像也冇得選了?
要麼跳坑,看看坑底到底是什麼光景?
要麼在這片荒蕪的世界裡,做個連廁紙都冇有的野人?
戒指在微光下,內斂著幽暗的光澤,那光澤深處,彷彿隱藏著一整個被塵封了太久的廢土時代的微末希望與無限瘋狂交織的可能!
他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乾澀地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最初的震駭與茫然,漸漸被一種近乎豁出去的、燃燒的火光所取代。管他坑不坑呢!有洞府!有功法!有哪怕幾塊快耗光的電池!這活兒,他王峰好像也許大概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