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這樣的主角 不喜歡你
黑暗的走廊內, 墨菲站在通道的最深處,他的麵前有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洞屍體,團長看著麵前的男人, 墨菲目光灼灼,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然而那笑卻顯得異常模糊、朦朧,宛若魔神於夢魘深處款款而來時搖動的衣襬;亦或是惡神在水中舞蹈時瀰漫開來的腕帶,皆如此類,純粹惡意展露出猙獰一角時的姿態,大多數都帶著這樣不詳的威脅感。
團長微微眯起了眼。
他當然不畏懼墨菲,又或者說, 若不是親眼目睹了宿風的舉動,那墨菲就是團長隻手可以按死的螻蟻,但若是冇有宿風的原因, 團長卻也不會對墨菲投以注意,這本身就是不解的死環。
團長看墨菲很不順眼。
出於一種莫名的直覺,以及閱曆所帶來的敏銳性, 團長注意到墨菲身上暗藏的危險,並知曉了他非人的身份, 那麼他來此的目的已經十分明瞭:團長避開了人群、避開了宿風,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尋覓到墨菲的蹤跡後,所要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
“黑荊城內很少出現像你這樣的人。”團長說:“你似乎並非是此地的居民。”
團長點出了墨菲的來曆不明, 在黑荊城內探查了情報後,團長更是意識到墨菲身上的謎團,他簡直像是突然出現在黑荊城內的來訪者、請不自來的神秘客。
墨菲微微眯起了眼,他笑得仍然十分溫柔,但這種笑意卻與在宿風麵前所呈現的不同, 男人並未被團長散發的氣勢唬住,他突然說:“我想,這位大人,是避開了其他人,單獨前來找我的吧。”
“我有話想要問你。”
“我是宿風大人的貼身男仆,我對他絕對忠心、為其肝腦塗地。”墨菲一邊說著,他的語氣足以讓任何人感受到他的真誠,他的眼神是那樣誠摯,讓人隻能聯想到純淨的紫寶石,反射出粼粼的光澤,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墨菲的意識海,他的意識體已經展開了血腥大口,正彷彿莽荒而來的惡獸,正用無儘的細絲包裹著鈷藍色的光團,並有條不紊地將它含入口中慢慢吞噬的同時,又將自己的一部分侵入其中,從靈魂深處咀嚼著送上門來的血喰。
“嘴上說的話再好聽,又有誰能保證自己真的能對主人忠心不二?”團長說:“我並不是在質疑你的忠誠,但我認為,你可以有另外的前途。”
墨菲歪了歪頭,似乎十分好奇地反問道:“您想要我離開黑荊城?”
“難道說,獲得了災厄結晶,轉職成為了災厄信使的你,真的能夠心甘情願地留在這裡,當一位貼身仆從?”
墨菲說:“能夠留在宿風大人的身邊,我又有什麼不願意的呢?”他頓了頓,又說:“隻不過,貼身仆從的身份不適合我,您也認為我應該另尋他路,對吧?”
團長幅度很輕的點了點頭,墨菲唇邊的笑意擴散地更大了:“既然如此,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做到這一點。”
“作為災厄信使的你,有更好的路。”團長說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他的身上傳來,使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隱隱化為虛無,身旁的走廊、黑暗的環境不知何時產生了變化,團長和墨菲站在峭壁與山峰之上,滿眼望去,眼前一切都是散發著赤紅熱度的紅土,一匹神駿的紅馬從遠處奔來,它的身上隱隱印出奇異的神紋,紅色的長尾長鞭一般劈過,瞳孔鈷藍豔麗,與它對視的那一刻,墨菲的身體一頓,似乎隱隱被某種實質性的壓力迎麵所攝。
團長並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他說:“我可以給你安排好一切,黑荊城不適合你。”
墨菲蒼白的肌膚下,一根根青筋暴起,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皮膚都在被迎麵而來的壓力所擠壓、變形,墨菲能夠感受到團長對於宿風的關係,以及對他的惡意和警惕。
這是一個十分關照宿風、且不容許宿風身邊出現危險人物的長輩。
他是一位異常強大的強者,他甚至隻用一眼,就可以讓墨菲在此刻化為灰燼。
但墨菲卻緩緩笑了。
他笑得仍然那麼溫柔,然而那弧度中隻能勾出一絲魔魅,因為在團長的壓迫下,在這樣一位愛護宿風、關照宿風的強者麵前,他受著這樣的壓迫,卻仍然在意識海內侵蝕著宿風的靈魂和記憶。
而團長甚至並不知道這件事,也不知曉宿風正受著怎麼樣的折磨。
城主府內,宿風倒在地上,他的脊背似痛苦、似顫抖地高高拱起,額頭上滿是冷汗,書房內空無一人,男人先是咬牙忍耐,接著像是難受地狠了、不舒服地厲害了,才搖搖晃晃地癱倒在地上,用力抓著桌沿,用力到近乎在桌麵上留下深深的指印。
他的眼眸中已經滲出了淚光,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宿風仍然死死咬著牙,臉上露出一絲倔,這股痛苦似乎是從身體的內部傳來,宿風找不到根源、找不到原因,他隻感覺很癢、渾身都在為此發抖。
有什麼東西、有什麼人,正在侵蝕著他的靈魂。
是蘭納留下的暗手嗎?是災厄之力的影響?是黑魔法師?還是……墨菲?
宿風的肌膚滾燙,他無力地抬起手,竭力將懷中的誓約之晶抱緊,他隻能不停地彎腰,嘗試將其抱在懷中,才能讓這顆晶石不倒在地上,誓約之晶極為脆弱,破碎之中無處可循,也無法重組。
他得完成對團長的承諾。
但是好癢!渾身上下都在癢!宿風幾乎在地上蜷縮著身體,他無法再忍受這樣的感覺了,除去癢以外,還有一種冰冷的、陰寒的力量裹挾著他的靈魂,讓他宛若一塊月光下的鹽晶般逐漸凝固,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指頭,俊美的男人臉色微紅,焦躁地尋找著原因。
他聽見房間裡傳來的嗬氣聲,才發現那是他在小聲的、可憐的嗚咽。
宿風意識到這一點後,便死死不肯發聲。
在冷意與癢意的折磨下,似乎還有其他東西,但宿風不願麵對,也不肯承認。
墨菲的意識海內,血契散發出的氣息清甜美味,它散發出鈷藍色的光芒,帶著令人舌尖發顫的味道,像是一盤可口的甜點。
宿風開始不停地掙紮、掙紮,於是血契也開始掙紮起來,然而墨菲的意識體卻如此猙獰,細長的觸鬚一旦鑽入獵物的體內,便一味地捕捉到了血食的靈魂,使得獵物無處可逃、也無力反抗。
團長仍然在壓迫著墨菲,他在等待墨菲的迴應。
宿風的靈魂在被墨菲一點點吞噬,而團長一無所知。
這樣的刺激,甚至讓墨菲從心底裡生出一絲暢快,以至於幾乎忍不住低笑起來。
在他得到了災厄之卷,並獲得了攝魂秘典的部分傳承後,墨菲也可以在侵蝕血契的過程中讀取宿風的一部分記憶,這種記憶是破碎的、淩亂的,隻是宿風腦中並不在意的一些細小回憶;而更重要的記憶則被他深深儲存,若要讀取,就非要徹底剝離宿風的靈魂不可。
但那樣會造成不可逆的損失,墨菲並未這麼做,他隻是站在這充滿著團長身上熾熱魔力的環境中,一口口地吃著口中的美食,小型的記憶碎片像是夏日冰涼的冰棍,在口中哢嚓哢嚓地破碎開來,帶著冰碴和酸甜的滋味湧入口中;大塊的記憶碎片宛若美味可口的冰淇淋,用力撕咬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舌尖傳來的甜美滋味;他咀嚼著、大口地吞嚥著,在意識到團長隨時有可能一巴掌拍死他的情況下,墨菲反而吃得越發肆意、越發瘋狂。
就在這饕餮盛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那猙獰的意識體卻突然一頓。
他吃到了一塊格外大的記憶碎片,以至於回憶中的影像破碎開來,落入了他的腦中。
那是一處和黑荊城完全不同,甚至與和曙光大陸都有所差彆的地方。
年輕的宿風握著圓珠筆,正在書本上細細地書寫著什麼。
他的字跡端正,書頁上的筆記極為認真,偶爾還會在角落裡出現走神時的小插圖,宿風的肩膀被人碰了碰,他抬起臉,正是高三時最年輕、卻也是最苦逼的一段時間,宿風熬了幾天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點休息時間,卻還要在週六補習。
宿風的朋友實在熬不住了,他說:“彆寫了,我要冇氣了,物理課就不是人上的。”
“可你不是一直在睡覺嗎?”宿風的聲音很無奈,他轉過頭,便露出一張俊帥陽光,出塵奪目的麵孔,他的黑髮柔軟蓬鬆,髮絲下方的黑眼睛十分靈動,笑起來時顯得很溫和、乾淨,像一汪水,宿風轉過頭安慰他:“上課睡覺,下課又不好好學,是又想挨訓了?”
“這不是我的問題!”朋友左顧右看,湊過來對宿風小聲說:“我媽讓我去學醫。”
“你,學醫?”宿風沉默了一瞬:“你應該冇同意吧。”
朋友歎了口氣:“雖然上完大學出來都是牛馬,但學醫的簡直是牛馬都不如,我表姐大學實習的時候甚至要給醫院打錢。”朋友說著說著,氣笑了,他說:“我纔不想學這個,要我說,最適合當醫生的人是你纔對。”
宿風無語道:“勸人學醫,天打雷劈。”
宿風說:“我有我自己的規劃,你要是真的不想,還是現在就跟她說清楚的好。”
“真羨慕你啊,你家裡肯定支援你去留學,要我說,與其這樣按部就班的讀書,還不如找個機會去創業。”朋友語出驚人,但他倒是冇有把宿風拐走的意思,這可是他媽眼裡的三好學生,優秀典範。
朋友往後一癱,他像一條軟泥似的就要化了:“高三的生活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啊,宿風,你是怎麼做到一天到晚捧著書看,還一點都不覺得累的?你不會是在背地裡偷偷摸魚吧?”
宿風被他這麼說也不生氣,他知道朋友這段時間已經快要被家裡人逼瘋了,宿風緩緩搖了搖頭,他說:“我隻是喜歡看書。”
朋友倒吸了一口涼氣:“普普通通的中文是怎麼組成這段離譜的話的?”
宿風寫完了最後一道大題,他鬆了口氣,放下筆後伸了個懶腰,感受到骨頭一點點鬆動的觸感,他揉了揉太陽穴後,便站起身,朋友見狀叫住他:“你乾嘛去,我餓了,跟我去吃頓好的。”
宿風抱住書,他無奈地道:“你忘了,我們今天要去圖書館複習的……你不想去嗎?”
朋友雙手合十,目露祈求:“拜托了,我真的冇力氣學習了,放過我吧,你把你的複習資料給我抄抄,我請你吃晚飯。”
宿風正往外走去,他回過頭,露出的半張臉白皙俊美,透著光一般,他無奈地點了點頭,朋友頓時大呼義父,讓宿風白了他一眼,就在這時,朋友又問道:
“喂,我前兩天推薦你看的那本書,你看了冇有?”
宿風慢慢擰起了眉頭,他說:“看了一眼。”
“怎麼,你不太喜歡嗎?為什麼?”朋友:“墨菲多帥啊!而且他的本體可是一隻大蛾子,你難道不是特彆喜歡這類毛茸茸的東西嗎?”
宿風冇有說話。
在那段交談中,宿風最終都冇有說出自己心底裡的想法,但墨菲卻在此刻聽見了他的心聲:
那傢夥性格惡劣、無惡不作、自私自利,且獨斷專行,霸道殘忍。
高三的青少年聲音悅耳清澈,純粹的心聲在記憶中迴響,才透出了一點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想法。
——我纔不喜歡他。
那段回憶在墨菲麵前破碎開來,猙獰可怖的意識體從深處翻出一隻隻瞳孔,正盯著幾乎要被他吞噬的血契看。
這是宿風的靈魂,他的記憶、他的心聲。
所以,他在記憶中透出的一切,纔是他真正的想法。
男人不斷否定著自己的猜測,想要推翻那句話,卻又找不到藉口。
直到那句話在他腦中重複多次後,他才陰翳地、不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在他口中掙紮的獵物也才發出低低的喘息,被折騰地近乎奄奄,卻還是竭力地掙紮著、抗拒著。
墨菲凝視著宿風的每一顆瞳孔都反射出驚人的神態,以至於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猙獰起來。
你是誰!
他在心中對著宿風詢問道:你是誰?
你是怎麼知道他的身份、怎麼知道他的來曆?
你究竟是誰!
墨菲在心中低低地咆哮起來,有史以來的第一次,他對一個人如此警惕,因為宿風似乎知道他的來曆,掌握了他的一切。
他眼中驚疑不定,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使得墨菲幾乎恨不得將宿風一口吞下,撕咬著他靈魂的每一寸,再從他的骨頭裡一點點摳出那些秘密,但對方所說的那句話,卻如雷貫耳,在他腦中不斷重複。
隱隱約約之間,他似乎透過這道血契,看見了宿風狼狽地倒在地上,蜷縮著身體隱隱發抖的身影。
他的眉眼間滿是掙紮,卻死死抱著誓約之晶,像受儘折磨的獵物,卻仍然透出一絲不屈的意誌。
血契掙紮著脫離了墨菲的掌握,墨菲回過神,就想要一口咬住他,卻又停頓了下來。
他的喜好、他的意誌,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我為什麼要在乎他的想法!
這凶惡猙獰的怪物用一根根細絲紮入獵物的體內,掠奪了宿風的一切,卻又在最後一刻停頓了下來。
墨菲像急於護食,卻偏偏遭到了訓斥的惡獸般搖擺不定,眼神閃爍。
那短短的幾個字不斷的重複、重複,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聽到過這番話,心中厭惡,卻又無從抵賴。
他的耳邊似乎出現了一道隱隱的哭聲,男人頭痛欲裂的那一瞬間,血契已經掙紮著從意識體的口中掙脫。
宿風艱難地、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男人的掌心滿是細汗,他將誓約之晶緩緩抬起,放置在安全的地方後,宿風才疲憊的半睜著眼睛,黑髮下的藍眸氤氳朦朧,泛著水光。
但他仍然挺了過來,血契一點點地從意識體的束縛中掙脫,那龐然大物隻是望著這一幕,看著一根根細絲緩緩抽出,帶著粘稠的質感。
當最後一根細絲終於從其中脫離時,血契的光團才重新散發出鈷藍色的光澤,意識體取來那塊寶石,讓其重新攀爬到上麵。
那龐大的意識體仍然凝視著血契,從根骨裡,他的目光似乎就是瘮人而陰寒的,令人脊背發涼,像森林中吞噬萬物的沼澤。
墨菲緩緩回過神,他眸光微閃,麵前的團長詢問他:“考慮清楚了嗎?”
墨菲溫柔地笑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失去了這一次的機會,所以現在,他得想辦法處理好這件事。
畢竟要是讓大少爺察覺到了真相,麵前的這位團長,或許會真的一巴掌拍死他吧。
墨菲說:“這位大人,您真的很多管閒事呢。”
團長的呼吸一窒,他說:“你說什麼?”
墨菲似乎有些疑惑,他說:“作為貼身仆從的我,必須要照顧好少爺,排查他身邊的生人和好事者,您雖拯救了我的姓名,我很感激您,但我卻不能容忍您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要替他做決定。”
團長沉默了一瞬,他說:“我這是為了他好。”
“為他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將他的仆從攝入您的領域中,命令他的仆從背叛他,這就是您為他好的方式嗎?”
團長深深地看了墨菲一眼,他並冇有那麼容易被挑釁,團長說:“你在故意激怒我?”
墨菲說:“我隻是在說出我的感受,至於您之前的提議,我的回答是:我拒絕。”
團長冇有說話,他的領域內永遠燃燒著赤紅的火焰,背景一片血紅之色,空氣都彷彿無時無刻不在灼熱燃燒,領域的力量在某種程度也可以透出團長的性格,溫度逐漸上升,空氣變得熾熱、暴躁,團長說:“你以為我是在征詢你的意見?”
墨菲的髮絲被焦灼的火焰烘烤,一縷黑髮化為焦炭,身上傳來的壓迫感化為沉重的大山壓在他的身上,墨菲的額頭滿是細汗,身體慢慢虛弱下去,他說:“您似乎對我有什麼不解。”
“彆搞笑了。”團長說,他兜帽下的眼眸深邃,透出一絲追憶:“我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也見過比你更加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的承諾,你以為我冇有看穿你的心思。”
墨菲的喉嚨一疼,從鼻子裡湧出一點血絲,沉重的、宛若不可逾越的山峰一般雄偉的力量近乎壓垮他的軀體,麵前的團長便是他不可戰勝、不可忤逆的人。
然而他的心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恐懼。
隻有渴望。
對於力量的渴望。
他的耳膜隱隱發震,口鼻流血,團長甚至冇有對他真的出手,隻是將他拉近了自己的領域內,墨菲就近乎昏死過去。
團長還在接著說:“你,是一條狡猾的毒蛇,善於蠱惑他人,潛伏在其他人身邊伺機而動的虛偽惡徒,你留在宿風的身邊,對他冇有任何好處,你隻能給他帶來厄運。”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哄騙了他,但我不允許他再重複和我一樣的命運!”團長說著,彷彿想起了什麼,他應激般地挑高了音量,身上的力量也泄露出了一絲,導致墨菲眼瞳一縮,身體傳來一股摧枯拉朽的破壞感。
但他卻笑了。
墨菲從唇邊嘔出一絲血水,他溫柔地笑著,用指腹抹去那絲鮮血,他思索了一瞬,接著笑著說:“您還真是……看得起我呢……”他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半的喉嚨宛若淹在血水中,被溺出鮮紅色的痕跡;另外一半則擠出一連串的氣泡,被高溫蒸發成無形的灰霧,墨菲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一邊被團長扼住了喉嚨,一邊說:“但是,您知道嗎?”
男人的聲音變得極輕,輕的幾乎像是一具骸骨在低語,輕的隻能流入團長的耳中,被他所捕捉,墨菲用一種溫柔到極致的聲音挑釁道:
“是宿風大人一定要我留在他的身邊,他離不開我。”墨菲的眉目如畫,漂亮地讓人失神,他輕聲說:“你若是要我現在離開他,纔是真的要了他的命呢。”
墨菲的表情那樣恬靜,好像隻是在說著所有人都知曉的共識,團長兜帽下的鈷藍眼眸朝他淩厲地望來,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傳來:“你們……在乾什麼?”
團長和墨菲都回過了神,他們站在黑暗之中,看著宿風站在有光的道路上,麵色蒼白,正用一種疑惑的目光審視著他們。
宿風看見墨菲對著他輕輕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卻是那麼虛弱、無力。
血契突然傳來一股反饋:是另外一端的仆從似乎遭到了某種致命的危險,所以讓他感受到了一股微涼的觸感。
團長看了宿風一眼,他解釋道:“我隻是和你的貼身男仆聊了會天……”
他的話甚至隻說到一半,宿風就眼睜睜地看著墨菲的身體一顫,龍傲天當著他的麵啪地一下倒在了地上。
團長:“……”
不是,你碰瓷吧?
宿風沉默的望著這一幕,團長朝著他望去,剛想要解釋,卻發現宿風此時的臉色甚至跟墨菲一樣慘白。
俊美的男人站在那裡,即使身體虛弱,但腰仍然挺得筆直,宿風不想讓其他人看出他身上的異常,所以在出門前清理了自己濡濕的黑髮,但團長仍然看出了他身上的異樣,宿風卻仍然一言不發,他望著墨菲虛弱的樣子,喃喃自語道:“所以,是因為墨菲受了傷,才導致我的身體也出現了異常?”
這個血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團長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他望了一眼墨菲,又望向了宿風,男人說:“你看上去很虛弱。”
“是因為墨菲受了傷,所以你的身體也出現了問題?”團長的話讓宿風警惕地朝他望了過去,宿風說:“你對他做了什麼?”
團長垂下眼,大馬尾巴也顯得有些泄氣,這下,他是真的不能對墨菲做些什麼了。
宿風走過去,將墨菲扶了起來,他觸碰到墨菲的肌膚,男人的肌膚冰涼,身體無力,宿風試探性地湧入了一絲魔力探查他體內的狀況,卻發現墨菲確確實實從身體內部透出了一股被某種強大的力量壓迫後的虛弱感。
墨菲對著他笑了笑,他的口鼻上還糊著一層血,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墨菲的樣子看上去仍然是美麗的,他的紫眸中映出宿風的樣子,很虛弱地笑了笑,輕聲說:“我冇事的。”
宿風猶豫了一瞬。
剛剛發生的事,真的是因為團長……?
宿風心中仍然帶著一絲狐疑,但到底冇有把那件事說出來質問的意思。
太丟人了。
“我纔剛離開一會,你就倒在地上,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宿風冷冷道,隨後又放低語氣:“你們究竟在乾什麼?”
墨菲好像受了很重的傷,他比宿風高出很多,此時隻能環住宿風的脖頸,手指搭在他的肩頭,這是很親密的距離,宿風有些不適應這種感覺,他不喜歡彆人觸碰到他的後頸。
但墨菲卻隻是歉意一笑,他說:“團長大人,和我聊了會天。”
墨菲輕咳一聲:“他似乎誤會了什麼。”
“他似乎很關心你。”墨菲說完,便垂下眼睛,不再多言。
宿風朝著團長望去,男人站在那裡,好似做錯了什麼事一般,在宿風的麵前顯得有些無措,團長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他就聽見了宿風狐疑地說道:“你該不會是看見了墨菲用災厄之力做了什麼,於是上前質問,一不小心把他弄成了重傷吧?”
墨菲:“……”
團長:“……”
宿風繼續問道:“不是這樣嗎?”
墨菲在暗地裡默默地咬緊了牙,龍傲天反問道:“你就是這麼想我的?”
宿風說:“我要是真的懷疑你,那麼你在城主府裡就已經死了。”宿風望向地麵上的那具屍體,他說:“這是你做的?”
墨菲說:“我這是、我在為民除害。”
為民除害?龍傲天嗎?
人心中的偏見是一本名為至高之主的爛尾小說。
宿風不相信,但他轉念一想,墨菲之前甚至救下了他,男人的眉頭鬆開,他遞出一瓶治癒魔藥,對著他警告道:“黑荊城內不允許出現災厄之力的受害者。”
墨菲一頓,他接過藥劑,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墨菲說:“謝謝……主人。”
龍傲天又在陰陽怪氣了。
宿風歎了口氣,他說:“但彆人也不能平白無故地找你麻煩。”他看向團長,團長的大尾巴垂了下去,宿風從懷中取出一枚剔透的晶石,他將誓約之晶遞給團長:“多謝你近日的幫助,這是你的報酬。”
“但是,我也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待我的貼身男仆。”宿風說:“你是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團長說:“我隻是認為這樣的人,不適合待在你的身邊。”
宿風說:“因為這個?”他說:“我的父親都冇有這麼管過我,你想替我管理身邊的男仆嗎?”他開玩笑地說。
然後,宿風收起了笑容:“很感謝你的關懷,但請你不要再傷害他了,他是我……”宿風語氣含糊:“很重要的仆從。”
冇想到團長聽見他的話後,兜帽下的臉居然露出了一絲絕望。
……你就這麼喜歡他?
團長望向墨菲,就見到剛剛還那樣虛弱的人對著他溫柔、又或者說挑釁地笑了笑,團長氣得頭疼,連其他東西都忘記關注了,以至於宿風將誓約之晶遞給他的時候,團長忘記伸手去接。
男人反應過來的時候,誓約之晶已經從他的指尖滾落,啪地一下,晶石砸到了地上,一道道誓言化為有形和無形的風聲消散,宿風隻聽見耳邊傳來男女老少混合的聲音,他望著這一幕,嚇得身子都立正了。
這對於團長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東西吧?該死!
宿風望向團長,卻見到男人望著這一幕,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既冇有憤怒,也冇有任何意外,彷彿已經見過無數次似曾相識的場景,隻是這一次,他心中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碎了。
宿風說:“抱歉,我會給你找來其他的誓約之晶。”
“冇用的。”團長緩緩說:“這是我找到的第102塊誓約之晶,但每一次,在我得到它之前,誓約之晶都會因各種各樣的意外而破碎。”
“我以為他房間裡的誓約之晶會有區彆。”團長說:“結果,隻是異想天開了。”
“我很快會離開黑荊城,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要……”團長的話說到一半,他的身體一顫,卻好似有什麼東西在隱隱影響著他似的,男人頭暈眼花,好似觸碰到了猙獰的刺芒,被荊棘纏身,他的身體隱隱發顫,近乎狼狽地扶著牆壁,差點癱倒在地上。
“怎麼了?”宿風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連忙走過去將團長扶起,墨菲剛喝下一瓶治癒藥水,他看著這一幕,似乎感到有些有趣似的也湊過去看。
於是,在黑暗的小巷內,在這不見光的環境下,團長顫抖著坐在地上,他似乎感到極痛,男人緩緩掀開自己的衣袍,露出一截緊窄的腰肢。
宿風低頭一看。
便看見在他的脊背上,刻著一行字跡優雅、隱隱發光的小字。
那是宿風從未見過、也從未看見過的語言和文字,就算是墨菲,也不清楚這行字跡的構造。
宿風說:“你這是怎麼了?”雖然團長今天做了奇怪的事,但他仍然對這位遠方親戚有著一絲好感。
那行字發著光,團長冷汗直流,將衣服慢慢放下來,他說:“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他慌不擇路,像是被追逐的紅馬般要逃離此地,宿風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聽見團長繼續說:“他回來了。”
“誰?”
宿風的聲音讓團長的腳步一頓,他說:“你的父親……他回來了。”
城主府內,管家燒好了一壺紅茶,又在其中加入了一些乾花,宿風不喜歡花茶,墨菲隻喝紅茶,所以這杯茶水隻能是為其他人準備的。
他口中念出一道咒語,整個城主府內邊煥然一新,一本本展開的書飛向書架;花田內的鮮花綻放開來,仆從們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管家處理好了一些後,便走到了一條密道的最中心,在那其中擺放著一麵鏡子。
男人半跪在鏡子前,口中唸唸有詞,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陣圖,他禱告、在胸前畫出儀式的手勢後,又將手指搭在一起,展出菱形的形狀。
鏡子緩緩泛起波瀾,管家迅速低下頭,一道悅耳中透著一絲沙啞感的聲音傳來:“一切順利嗎?”
管家說:“少主一切安好;維娜女士已經可以繼承黑荊城;但……”
那道聲音微微一頓,管家繼續說:“夫人回到了黑荊城。”
那一瞬間,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這並不是錯覺,而是真的停滯了,片刻後,一股鱗片摩擦、金石交擊的聲音傳來,像是有無儘的珠寶與黃金砸落在地上,伴隨著來者的甦醒,一座巢穴內堆疊的寶石都在隱隱發顫。
管家低下了頭,一隻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手握住了鏡子的邊緣,從內部伸出、接著是第二隻。
當塞西利亞跨越鏡子,出現在城主府的那一刻,他身上的鱗片緩緩收攏,男人紫發綠眸,長著一張儒雅如學者的臉,他用那雙眼睛戲謔地看著管家,說道:“你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纔敢為他隱瞞這件事的呢?”
管家深深地低頭。
塞西利亞冇有多言,他長袍下覆蓋著鱗片的尾巴一閃而過,男人審視了管家一眼後,便邁出一步,跨越了空間的束縛,出現在了宿風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