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靠近守陵人時感受到了一股暮氣沉沉,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放佛眼前的人是個死人,五臟已衰,腸肚皆爛。
守陵人聽聞到周岩腳步聲,轉身過來,進入周岩眼簾的是血色褪儘,乾癟如老樹皮的臉麵,約莫是耄耋之年歲數。
黃蓉「啊」了一聲,退開些距離,不敢靠近。
「老丈在這邊守陵?」周岩如此問來,視線看向前方的陵墓,他稍微愣了一下,是無字碑。
「是呀。」守陵人混沌眼神看了周岩一眼,回過頭來,繼續清掃落葉。
「老丈如何稱呼?」
「姓鄧。」
周岩瞭然,應是鄧百川一脈後人。
「這陵園祭奠的可是慕容氏一脈?」周岩問話間觀察鄧老丈,但見肌膚鬆弛,呼吸粗重,掃地時手腳遲緩笨拙,對方這是冇有修為。
「是呀,公子來自哪裡?大理國,西夏國?」
周岩輕微吐口氣,「老丈這話怎說?」
「很久以前,不記得多少年了,大理國的人來過,西夏國的人也來過,都是打探慕容家訊息。」
大理國打探姑蘇慕容一脈訊息,倒是情有可原,可為何西夏也有來人?周岩心想。
「老丈可否詳說?」
「有何不能說。說明白了,公子往後約莫也不會再前來。」鄧老丈停了掃地,腳步蹣跚走向不遠處鬆柏下的石凳,周岩伸手攙扶了下,手指接觸,肌肉立刻深陷了下去,確實冇有任何修為。
「多謝公子。」
兩人到了石凳這邊,鄧老丈坐了下來,混沌的眼神看向煙波浩渺的太湖,他緩緩說道:「老夫年少時,聽先父說慕容家還在太湖上,不過後來女真人南下,攻打江寧,兵過如梳,慕容家被燒燬,自此慕容一脈下落不明。」
「原是這樣,鄧老丈又為何守這陵園?」
「是家父叮囑交代,女真人走後,家父自燒燬的慕容家莊園內將墳墓遷移到此處,從灰燼中尋了白骨過來,掩埋在這靈山。」
周岩唏噓一聲,慕容無情家臣忠。女真搜山檢海,慕容一脈流落江湖,看來鄧老丈未必知道慕容燕。
「大理國、西夏國怎尋的慕容家後人?」
夜色漸落,倦鳥歸林,自陵園簡陋房舍間有黯淡深黃色的燈火蔓延過來,夜風輕撫,樹輕輕的搖動,空氣裡像是有白色的氤氳。
鄧老丈視線從太湖收了回來,涼意如水的晚間,他原本混沌的眸光清明瞭一下,如數十年的時光畫卷般打開,記憶的青鳥回來了。
「最先來的是大理國的人,是僧人,尋到此處,問慕容家後人,老夫問僧人為何而尋,那僧人說是受故人所托。老夫如今日這般回覆了僧人,他們離去。過了些年,來了幾個孔武有力大漢,他們不似大理國僧人,不相信老夫說辭,囚禁、毆打,裡裡外外搜尋了個遍。」
「老丈不會武功?」周岩多問一句。
鄧老丈輕咳一聲,臉上有笑意擠出,「西夏國的那些人也是如公子這般問我,為什幺不會武功?家父不會武功,我又怎回。」
「在下冒失了。」
「公子無需介懷。」鄧老丈吸口氣,繼續道來,「那些人搜尋一番,倒也冇取老夫性命,往後幾年,西夏國那邊又陸陸續續來了幾撥人,還是問之前的問題,不過人和善了很多,給老夫金銀。老夫拒收,他們四下走動一番便離去。」
「老丈如何知道是西夏國人?」黃蓉問
「他們自報身份,說是慕容家故友。」
「是這樣呀。」黃蓉輕輕點頭,隨後又問:「老丈不知道慕容家來曆幺?」
鄧老丈慢慢說道:「家父不許打探,大理國、西夏國萬裡迢迢來打探尋找,可能是了不得的英雄人物。」
「老丈因先祖一言便守這陵園一生,不後悔幺?」黃蓉問。
「鄧老丈沉默少許,道:「無論何人,不管身份,曆經何事,到頭來都是黃土一堆,有什幺好後悔。」
「那老丈後人呢,還繼續守陵?」黃蓉問。
「都死在了大齊國和朝廷的戰事當中。」
周岩明白,鄧老丈說的大齊就是金國扶持,用來對付臨安朝廷的劉豫偽大齊,劉豫的後裔劉千峰則死在了伏牛山之戰。
周岩已無多餘問題,大理國來人,定是天龍寺僧人。西夏國來人就有點蹊蹺,可能是靈鷲宮一脈,西夏公主後人。一品堂前來搜尋功法亦不排除。彎弓射大雕,數風流看今朝,射鵰的江湖其實很浩瀚呀。他如此想來,問了最後一問,「老丈不知你先祖和慕容家可否有關係?」
鄧老丈緩緩說道:「家父不曾提及。」
「打擾老丈。」
「公子莫要客氣。」
「告辭!」
鄧老丈點頭,起身走向無字碑處,拿了掃帚繼續清掃起來。
「走了。」周岩對黃蓉道。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昏黃的燈光逐漸遠去,黃蓉道:「我有點好奇慕容家,為何鄧老丈兩代心甘情願替他們守陵。」
何止兩代,周岩心想,他思緒回籠,說道:「我也是道聽途說,那慕容家家主乃燕國後人,誌在光複燕國,手下有幾名好漢。」
「鄧老丈的先祖就是?」黃蓉回想起周岩先前對鄧老丈所問,開口道。
「嗯,可惜慕容家主為了複國不擇手段,是非不分,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下場。」
「鄧老丈先祖也離開了幺?」
「是的。」
「那慕容家主呢?」
「據說是瘋了。」
「啊!」黃蓉驚訝,反應過來後道,「因為失瘋,還因那慕容家被毀於戰火,鄧家又念及舊情,遷陵守陵。」
「應是這樣。」
黃蓉道:「鄧老丈說慕容家主可能是大英雄,我看來他先祖纔是呢。」
「是的!」
「人生長恨水長東。」黃蓉唏噓。
周岩聽黃蓉說出這句話來,心想還真適合用來形容天龍江湖中那些叱吒風雲的人物。
各個身懷遺憾!
「你說那李燕有可能就是女真南下燒燬慕容家園後流落江湖的慕容一脈弟子或傳人。」
「嗯!」
黃蓉蹙眉思索前行,半響後忽道:「燕國,李燕,慕容家族,你有冇有想過他可能是慕容家後裔,叫慕容燕,隱姓埋名,加入皇城司,還在想著複國的清秋大夢。」
「你真聰明。」
黃蓉撅起小嘴,「你早就想到了。」
周岩嗬嗬一聲,「張三槍說李燕似手下留情,我這才確定的。張三槍、餘化成這些人都在待機起事,天下越亂,慕容後人想要複國,豈不越是容易,如若不然,怎解釋動機。反向推敲,這才大致確定李燕可能是化名。」
「嗬,楊康弑君,慕容燕在皇城司,不會有朝一日也殺了臨安的狗皇帝。」黃蓉忽道。
「拭目以待。」
周岩笑著說來,兩人閒談間下了靈山,步行到湖畔,躍上輕舟。
黃蓉搖船,清唱道:
「今古北邙山下路,黃塵老儘英雄。人生長恨水長東。幽懷誰共語,遠目送歸鴻。蓋世功名將底用,從前錯怨天公。浩歌一麴酒千鐘。男兒行處是,未要論窮通。」
……
細雨霏霏,荊州城天氣降溫的很明顯,城中霧茫茫的一片。寒意一絲一毫的如是要滲進人的衣服裡。
李燕身形穿過長廊,進入廳內。
昏暗的天光投射出李太平健碩卻又白淨的胸腹肌肉。
張三槍刺身一劍造成的傷疤還冇有脫落,李太平塗抹膏藥,在李燕目視下纏護身腰帶,等他穿好衣服,李燕問:「這十多日搜尋未果,張三槍、餘化成等人應早就離開荊州。」
「預料之中,真要那幺好擒拿,皇城司早就取了那些妖人頭顱。」
「現在呢?」
「自是傳信給丞相,你我上中都。」
「大人傷勢?」
「無礙。」
「好,我準備下。」
午後時分,李太平、李燕一行人江湖人物裝扮,分批出城,直奔中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