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槐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找出半袋陳米,又打了井水,將玉扣浸入米水之中。剛放進去,水麵竟“滋”地冒起一縷極淡的黑煙,米粒迅速發黑,浮起一層油膩的汙垢。
他看得心驚肉跳。
這一夜再難入眠。雨聲漸歇時,天邊泛起魚肚白。李三槐守著那碗米水,眼睜睜看著清水變得渾濁不堪,米粒腐敗發臭,而玉扣的顏色,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天亮後,他將汙濁的米水倒掉,重新換水換米。如此反覆三日,水纔不再變黑,米也不再迅速腐敗。但玉扣摸上去依舊冰涼,再無往日的溫潤。
第四日正午,日頭最毒。李三槐將玉扣用紅繩繫了,掛在院中老槐樹的枝椏上暴曬。陽光熾烈,玉扣在光線下顯得通透,可內部似乎隱隱有暗紅色的絮狀物在流動。
他坐在屋簷下看著,眼皮越來越沉。連日的恐懼和疲憊終於壓倒了他,他頭一歪,沉沉睡去。
夢又來了。
這次的夢格外清晰。不再是昏暗的祠堂,而是一間雅緻的閨房,紅木雕花床,紗帳低垂。一個穿著水綠襦裙的年輕女子背對他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梳妝。鏡中映出她的臉,清秀溫婉,眉眼間卻籠著淡淡的哀愁。
是秋月。
李三槐在夢中清楚地知道。
秋月梳著長髮,動作輕柔。梳著梳著,她忽然停下,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還平坦,但她臉上卻露出極溫柔的神情,嘴唇微動,像是在對誰低語。
場景忽然轉換。還是這間房,但已是深夜。秋月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佈滿冷汗,雙手緊緊抓著床單,身體痛苦地蜷縮。房間裡冇有彆人,隻有燭火在跳動,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
她在生產。
可冇有穩婆,冇有丫鬟,隻有她一個人,在寂靜的深夜裡,獨自掙紮。
李三槐想上前,想幫她,可身體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秋月的呻吟聲越來越弱,身下的被褥被鮮血浸透。最後,她猛地睜大眼睛,看向虛空,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句什麼。
然後,她的眼神渙散了。
畫麵再轉。李三槐看到了劉老財。他站在床前,看著已經斷氣的秋月和她身下那團模糊的血肉,臉上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他身後,站著一個瘦高的身影,左邊眉毛上一顆黑痣——正是那個遊方術士。
術士低聲說著什麼,劉老財不住點頭。然後,他們開始動手,將秋月的屍體抬走……
“不!”
李三槐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
日頭已經偏西,玉扣還掛在樹上,在夕陽餘暉中泛著冷光。他衝過去摘下玉扣,入手冰涼依舊,但那些暗紅色的絮狀物似乎淡了些。
剛纔的夢……是玉扣殘留的記憶嗎?秋月竟是獨自難產而死?劉老財明知如此,還是用了養胎棺?
寒意從腳底升起。李三槐意識到,事情遠比他想象的更殘忍。
他必須再去見陳半仙。
陳半仙的住處比之前更顯破敗。老道士臥病在床,咳嗽不止,見李三槐來,勉強撐起身。
“玉扣……淨化了?”陳半仙聲音嘶啞。
李三槐遞上玉扣,說了這幾日的異狀和那個夢。陳半仙接過玉扣,湊到眼前仔細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臉色一變。
“你夢見的……恐怕是真的。”陳半仙喘著氣,“這玉扣浸染的,不隻是子煞陰氣,還有……生魂的怨念。”
“生魂?”
“人死時若執念極深,一絲魂魄可能附在貼身之物上,不入輪迴。”陳半仙摩挲著玉扣,“秋月難產而死,怨氣沖天,她貼身的玉扣……可能就是她最後一絲意識的寄托。你戴著它,自然能看到她的記憶。”
李三槐頭皮發麻:“那現在怎麼辦?”
陳半仙咳嗽一陣,從床頭摸索出一個扁木匣,打開,裡麵是幾本殘破的古書和一捲髮黃的帛書。
“我這幾天也冇閒著。”陳半仙抽出那捲帛書,緩緩展開,“我年輕時遊曆,偶然得了這卷《陰司異錄》,上麵記載了些……禁術秘聞。其中一篇,講的就是‘養胎棺’。”
帛書上的字是古體,李三槐看不懂。陳半仙指著其中一段:“你看這裡。養胎棺之術,最早並非用來續死胎,而是……煉鬼嬰。”
“煉鬼嬰?”
“取懷胎七月以上的孕婦,在其將死未死時封入特製棺中,埋於極陰之地。孕婦死後,怨氣不散,滋養腹中胎兒。四十九日後開棺,可得鬼嬰。此嬰非人非鬼,可控陰氣,能通幽冥,若以血親之血餵養,可成邪祟,供人驅使。”陳半仙一字一句念出,聲音發顫,“但此法有違天和,煉成者必遭反噬,故被視為禁術,失傳已久。”
李三槐聽得心驚肉跳:“劉老財……是想煉鬼嬰?”
“恐怕是。”陳半仙合上帛書,“但看劉家下場,那術士要麼學藝不精,要麼……另有所圖。真正的養胎棺煉鬼嬰,需每日以血親之血滴入棺中,維持七七四十九日。劉老財顯然冇做這一步,否則子煞不會那麼早破棺而出。”
“那術士騙了他?”
陳半仙搖頭:“不好說。但我在帛書後麵,還看到些東西。”他又翻開一頁,“這裡記載,前朝有個邪道,專煉鬼嬰,但煉成後不以血親餵養,而是尋八字相合的活人,以秘法將鬼嬰之魂轉入其體內,奪舍重生。重生者擁有鬼嬰之力,卻保有活人身軀,可潛伏人間,為禍更甚。”
奪舍重生?
李三槐猛地想起祠堂裡那三個肉團撲向王老五的情景。它們咬住王老五,吸食他的血肉……難道那不是單純的攻擊,而是……
“王大哥他……”李三槐聲音發顫。
陳半仙眼神凝重:“我也在想這個。王老五的屍體……你們後來怎麼處理的?”
“劉家下人草草埋了,就在西山亂葬崗。”李三槐說完,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陳半仙掙紮著要下床:“帶我去看看。”
“您這身體……”
“不去不行。”陳半仙咬牙,“若真如我猜想,那就不是劉家一家的事,是整個鎮子都要遭殃!”
西山亂葬崗,荒草叢生,墳頭歪斜,烏鴉在枯樹上聒噪。
王老五的墳很簡陋,一堆新土,連塊墓碑都冇有。李三槐扶著陳半仙,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墳前。
正午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照下來,本該是陽氣最盛的時候,可這墳周圍卻陰冷刺骨。墳土是濕潤的,顏色發黑,像是從底下滲出了什麼。
“挖開。”陳半仙說。
李三槐猶豫:“這……對王大哥不敬吧?”
“如果他已不是‘王大哥’了呢?”陳半仙盯著墳堆,眼神銳利,“你看這土。”
李三槐細看,果然發現異常。墳土表麵,有一些極細的孔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鑽出來過。周圍的草都枯死了,呈放射狀倒伏。
他不再多說,拿起帶來的鐵鍬開始挖。土很鬆,冇挖幾下就看到了破爛的草蓆——當時裹屍用的。
草蓆散開,露出下麵的景象。
李三槐手裡的鐵鍬“噹啷”掉在地上。
棺材裡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裡麵有一層黏膩的黑色液體,像是腐敗的血肉,散發著濃烈的腥臭味。液體中央,蜷縮著一具……小小的骸骨。
不是成人的,是嬰兒的骸骨,通體烏黑,像是被火燒過。骸骨隻有一尺來長,但頭骨特彆大,眼眶黑洞洞的,嘴巴張開,像是在無聲嘶吼。
而在骸骨旁邊,散落著一些布片,正是王老五下葬時穿的衣服碎片。
“這……這是……”李三槐語無倫次。
陳半仙蹲下身,用樹枝撥弄那具黑色嬰兒骸骨,臉色鐵青:“鬼嬰奪舍,反被吞噬了。”
“什麼意思?”
“王老五八字或許與鬼嬰不合,強行奪舍失敗,活人體魄與鬼嬰陰氣衝突,兩敗俱傷。”陳半仙指著骸骨,“看這顏色,是至陽之氣灼燒所致。王老五死前,身上恐怕帶著什麼護身的東西?”
李三槐猛然想起:“他懷裡總揣著個護身符,是他娘去廟裡求的,據說很靈驗!”
“那就對了。”陳半仙長出一口氣,“護身符的陽氣在他體內與鬼嬰陰氣衝突,雖未能救他性命,卻毀了鬼嬰的根基。這骸骨,就是那三個肉團中一個的殘骸。”
“那另外兩個呢?還有王大哥的屍體……”
陳半仙站起身,環顧四周:“恐怕……已經不在墳裡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聲音來自山下的方向,是鎮子那邊。
李三槐和陳半仙趕回鎮上時,已經亂成一團。
鎮東頭的老張家出事了。
張屠戶家的小兒子,今早起來就說胡話,說自己肚子疼,裡麵有東西在動。張屠戶隻當孩子吃壞了肚子,冇在意。可到了中午,那孩子突然發狂,力氣大得驚人,掀翻了飯桌,眼睛翻白,嘴裡發出“咯咯”的怪笑,聲音不像孩童,倒像……嬰兒。
鄰居們聽到動靜過來看,都被那孩子的模樣嚇壞了。孩子在地上爬行,四肢著地,速度快得驚人,見人就撲,咬傷了好幾個。
最後是幾個壯漢用麻繩才把他捆住。可被捆住後,孩子開始劇烈抽搐,口吐白沫,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像是懷胎十月。
“道長!陳半仙!您快給看看吧!”張屠戶見到陳半仙,撲通跪下,老淚縱橫。
陳半仙走近被捆在椅子上的孩子。孩子約莫八九歲,此刻麵目猙獰,眼睛上翻,隻露出眼白,嘴裡流著涎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肚子高高隆起,薄薄的衣服下,能看見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頂出一個個小凸起。
“什麼時候開始的?”陳半仙問。
“就、就今天早上。”張屠戶妻子哭道,“昨晚還好好的,睡前還說想吃糖人……”
“昨晚他去了哪裡?”
“冇去哪啊,就在家……對了,昨晚他說聽見外麵有小孩哭,趴在視窗看了一會兒,回來說看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娃娃在街對麵招手。我們隻當他是做夢,冇在意……”
紅衣小娃娃。
李三槐和陳半仙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駭。
陳半仙從懷裡掏出一張黃符,沾了點硃砂,在孩子額頭畫了個符。符剛畫完,孩子猛地睜大眼睛——這次眼白翻下來了,可瞳孔卻是詭異的純黑色。
“餓……”孩子張開嘴,吐出含糊不清的字,“好餓……”
聲音重疊,像是好幾個孩子同時在說話。
“你要吃什麼?”陳半仙沉聲問。
“血……親人的血……”孩子咧嘴笑,露出細密的尖牙,“還有……同類的……肉……”
同類?
陳半仙臉色大變,猛地扯開孩子的衣襟。在孩子心口位置,皮膚下麵,隱約能看到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形似蓮花。
蓮印!
和當初李三槐手上的印記一模一樣,隻是更深,更清晰。
“他也被標記了。”陳半仙聲音發乾,“鬼嬰在找宿主……不止一個宿主。”
話音剛落,鎮上另一邊又傳來驚叫聲。
這次是鎮西的學堂。
教書先生李先生被髮現昏倒在學堂裡,他的三個學生——都是八九歲的男童——不見了。學堂地上,有拖拽的痕跡,還有零星的血跡。而在李先生手邊,用血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陳半仙趕去看時,一眼就認出,那是養胎棺上蓮花童子紋的簡化版。
“它們在……聚集。”陳半仙喃喃道,“被標記的孩子,會被吸引到一起。鬼嬰需要更多的宿主,才能完全成形。”
“可它們不是被秋月帶走了嗎?”李三槐不解。
“被帶走的,是秋月殘魂護住的那部分。”陳半仙搖頭,“但還有一部分……更邪惡、更貪婪的部分,留下來了。它們原本就是怨氣所化,冇有完整的意識,隻有吞噬和成長的本能。劉家祠堂那夜,它們嚐到了活人血肉的滋味,尤其是血親的血……現在,它們要更多。”
“那怎麼辦?”
陳半仙看著亂作一團的鎮子,眼中閃過決絕:“找源頭。找到那個術士,或者……找到秋月真正的屍骨所在。隻有徹底化解她的怨氣,這些衍生的邪物纔會消散。”
“可秋月的屍骨不是燒了嗎?”
“燒的是養胎棺裡的那具。”陳半仙說,“但按你夢中所示,秋月死在自己的房間。養胎棺裡的屍體,很可能是被術士處理過的。她真正的遺骨……可能還在劉家老宅的某處。”
劉家老宅,自從劉老財死後,已經荒廢。有人說裡麵鬨鬼,晚上常有女人的哭聲,冇人敢靠近。
“必須去一趟。”陳半仙說,“但得做好準備。今晚子時,陰氣最盛,鬼嬰活動最頻繁。我們得在那之前找到遺骨,設法超度。”
“超度?不是化解怨氣嗎?”
“怨氣需化解,魂魄需超度。”陳半仙看著李三槐,“你戴著秋月的玉扣,與她殘魂有感應。或許……你能與她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