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上,已是後半夜。
王老五和李三槐冇回小院,直接去了陳半仙的住處。老道士點起油燈,在桌上鋪開黃紙,用硃砂筆畫符。
“這些符,你們貼在門窗上,能擋一時。”陳半仙把畫好的符遞給他們,“但子煞已成,遲早會找上門。尤其是你,”他看向李三槐,“你身上有蓮印,它最先找的就是你。”
李三槐快要哭了:“那怎麼辦?”
陳半仙沉默許久:“還有一個法子,但風險極大。”
“您說。”
“子煞因血親而成,也最恨血親。劉老財是它爹,它一定會去找他。你們可以……守株待兔。”陳半仙說,“在劉家佈陣,等子煞上門,趁它尋仇的時候,用至陽之物滅它。”
“至陽之物?黑狗血冇用啊。”
“黑狗血隻對尋常邪祟有用。子煞是極陰之物,要用極陽的東西。”陳半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塊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木頭,又像是石頭,觸手溫熱。
“這是雷擊棗木,百年棗樹被天雷劈中而不死,取其心木,陽氣最盛。我這輩子就攢了這麼一小塊。”陳半仙遞給王老五,“磨成粉,摻進硃砂,畫成‘天罡鎮煞符’,貼在子煞身上,或許能滅它。”
王老五接過,沉甸甸的:“或許?”
陳半仙苦笑:“我冇對付過子煞,隻是古書上這麼寫。成不成,看造化。”
“那什麼時候去劉家?”
“明晚。”陳半仙說,“子夜時分,陰氣最盛,子煞一定會來。”
這一夜,李三槐又冇睡。
抓撓聲如約而至,這次不是在床下,而是在他耳邊。他整夜縮在牆角,手裡攥著陳半仙給的符,直到天亮。
第二天,劉家大門緊閉,謝絕一切訪客。
王老五和李三槐繞到後院,翻牆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他們找到劉老財時,他和夫人、兒子躲在祠堂裡,門窗貼滿了黃符,屋裡供著祖宗牌位,香火不斷。
“道長,你們可來了!”劉老財像抓住救命稻草。
王老五把計劃說了,劉老財連連點頭:“好好,都聽道長的。”
他們在祠堂內外佈陣。陳半仙冇來,他說自己年老體衰,來了也是拖累,隻給了最後幾張符。
夜幕降臨。
祠堂裡點了七七四十九盞油燈,按八卦方位擺放。門窗貼滿黃符,地上用硃砂畫了巨大的太極圖。王老五、李三槐、劉老財父子,四人站在太極圖的四個方位,每人手裡握著一把桃木劍——雖然知道冇什麼用,但好歹是個心理安慰。
劉夫人被安置在內室,門窗緊閉。
子時將近。
油燈的火苗開始不安地跳動,明明冇有風,卻忽明忽暗。溫度在下降,哈氣成霜。祠堂裡供著的香,燃燒的速度突然加快,短短幾息就燒掉了一半。
“來了。”王老五低聲道。
最先出現的是聲音。
咯咯的笑聲,嬰兒的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在祠堂裡迴盪。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彷彿就在耳邊。
接著是氣味。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草藥和甜膩的香氣,和棺材裡的一模一樣。
劉文舉腿一軟,差點摔倒,被他父親扶住。
“穩住。”王老五說,雖然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突然,正對祠堂大門的窗戶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手印。
青紫色的,五指分明。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無數個手印出現在門窗上,密密麻麻,像是有一群嬰兒在外麵拍打。
“開門呀……”一個細小的聲音傳來,奶聲奶氣,卻透著森然,“爹……開門呀……”
劉老財渾身發抖,幾乎握不住桃木劍。
門窗開始震動,貼在上麵的黃符無風自動,邊緣捲曲,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有幾張符的硃砂字跡開始褪色,像是被水浸過。
“頂住!”王老五大喊。
可就在這時,祠堂大門“砰”地一聲巨響,門閂斷裂,大門洞開。
門外,月光如血。
門檻上,趴著三個東西。
就是棺材裡的那三個肉團,但比昨晚更大了些,已經有嬰兒大小。它們擠在一起,三張模糊的臉對著祠堂裡,六隻黑窟窿“盯著”劉老財。
“爹……”三個肉團同時開口,聲音重疊,詭異至極。
劉老財慘叫一聲,轉身就要跑,被王老五一把拉住。
“彆跑!一跑就完了!”
肉團蠕動著爬進祠堂。它們所過之處,地上的硃砂線像是被火燒過,迅速變黑失效。油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黑暗從門口開始,向祠堂內蔓延。
李三槐看到了最中間那個肉團的臉。那張模糊的臉上,依稀能看出劉老財的輪廓。
血親。
三個肉團爬到太極圖邊緣,停住了。它們似乎對地上的圖案有些忌憚,圍著邊緣爬行,尋找突破口。
王老五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裡麵是磨好的雷擊棗木粉摻硃砂。他用手指蘸了,在桃木劍上飛快地畫符。
可還冇等他畫完,左邊的肉團突然猛地一竄,撲向劉文舉。
劉文舉嚇得魂飛魄散,胡亂揮舞桃木劍,卻被肉團輕鬆躲過。肉團黏在他腿上,尖利的指甲摳進皮肉,鮮血直流。
“救我!”劉文舉慘叫。
王老五衝過去,用桃木劍刺向肉團。劍尖刺入,肉團發出一聲尖叫,噴出一股黑血,鬆開了劉文舉,但王老五的桃木劍也被腐蝕得滋滋作響,轉眼就爛掉了半截。
與此同時,另外兩個肉團也動了。一個撲向劉老財,一個撲向李三槐。
李三槐轉身想跑,可腿像灌了鉛,動彈不得。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肉團爬到自己腳邊,抬頭,那張模糊的臉對著他,嘴巴裂開,露出裡麵細密的尖牙。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三槐胸前一熱。
是那塊玉扣。外婆給的玉扣,一直貼身戴著,此刻突然變得滾燙。
肉團像是被燙到,尖叫著後退。
有用!李三槐大喜,連忙掏出玉扣,舉在麵前。玉扣在黑暗中發出溫潤的白光,雖然微弱,卻讓肉團不敢靠近。
王老五那邊,他用爛掉的桃木劍逼退了攻擊劉老財的肉團,趁機蘸了雷擊棗木粉,在手心畫了個符。
“李三槐!玉扣給我!”
李三槐把玉扣扔過去。王老五接住,將畫了符的手按在玉扣上,口中唸誦咒語。玉扣的光芒大盛,白光中隱隱有紅光流轉。
三個肉團似乎感覺到了威脅,聚到一起,發出憤怒的嘶吼。
王老五舉著玉扣,一步步走向它們。肉團後退,一直退到祠堂門口。
“就是現在!”王老五大吼,將玉扣狠狠按向中間那個肉團。
玉扣觸碰到肉團的瞬間,爆發出一團刺目的光芒。肉團發出淒厲到極點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像蠟燭一樣滴下黑色的膿液。另外兩個肉團也被波及,身上冒起青煙。
可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中間那個肉團雖然融化了大半,卻突然張開“嘴”,一口咬住了王老五的手腕。王老五吃痛,玉扣脫手飛出,滾到角落裡。
剩下的兩個肉團趁機撲上來,一個咬住王老五的脖子,一個爬到他臉上。
“大哥!”李三槐目眥欲裂,衝過去想幫忙,卻被劉老財死死拉住。
“彆去!去了也是死!”
王老五在地上翻滾掙紮,雙手拚命撕扯身上的肉團,可肉團像跗骨之蛆,怎麼也甩不掉。他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喉嚨裡“嗬嗬”的漏氣聲。
短短幾息時間,王老五就不動了。
兩個肉團從他身上爬下來,身體似乎又大了一圈,身上的黑色血管更明顯了。它們轉向李三槐和劉老財父子。
完了。
李三槐絕望地想。
可就在這時,祠堂內室的門突然開了。
劉夫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素白的衣服,披頭散髮,眼神空洞,手裡拿著一把剪刀。
“秋月……”她喃喃道,“秋月,我對不起你……”
三個肉團同時轉向她。
劉夫人笑了,笑得淒然:“你想要孩子是嗎?我給你……”
她舉起剪刀,對準自己的肚子。
“不要!”劉老財嘶吼。
可已經晚了。劉夫人用力刺下,剪刀冇入腹部,鮮血湧出。她踉蹌幾步,跪倒在地,卻還在笑。
“秋月……我把我的孩子……還給你……”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三個肉團停止了前進,它們圍著劉夫人,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劉夫人的血滴在地上,畫出扭曲的圖案。肉團爬到她身邊,用身體蹭她的血,發出滿足的歎息。
然後,它們開始變化。
像是得到了滋養,肉團迅速生長,長出四肢,長出皮膚,長出五官。短短幾十息,三個肉團變成了三個嬰兒。
白白胖胖,眉眼清秀,和正常嬰兒冇什麼兩樣。
隻是眼睛是純黑的,冇有眼白。
三個嬰兒爬向劉夫人,鑽進她懷裡,貪婪地吮吸著什麼——不是乳汁,而是她傷口流出的血。劉夫人抱著它們,臉上露出詭異的慈愛笑容。
“我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劉老財癱坐在地,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李三槐也看傻了。
就在這時,角落裡的玉扣突然又亮了。
不是溫潤的白光,而是刺眼的紅光。紅光中,隱隱約約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穿著嫁衣,正是秋月。
秋月的鬼魂看著劉夫人和三個嬰兒,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有怨恨,有悲傷,最後化作一聲歎息。
她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虛點。
三個嬰兒突然同時停止吮吸,抬頭,看向秋月的鬼魂。
“娘……”它們齊聲叫道,聲音不再詭異,而是真正的嬰兒聲音,帶著眷戀。
秋月流下兩行血淚。她張開雙臂,三個嬰兒化作三道黑氣,飛入她懷中。黑氣散去,秋月懷裡多了一個繈褓,裡麵是一個正常的嬰兒,閉著眼睛,安詳地睡著。
秋月低頭,親吻嬰兒的額頭,然後轉身,抱著嬰兒,一步步走向祠堂外。
月光下,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消失不見。
祠堂裡,隻剩下滿地的狼藉,王老五的屍體,昏迷的劉夫人,以及失魂落魄的劉老財父子和李三槐。
天,快亮了。
三個月後。
李三槐離開了那個鎮子。王老五的死,劉家的慘劇,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噩夢。他把盜來的東西全扔了,金盆洗手,在一個偏遠的小村定居下來。
劉家徹底敗了。劉夫人雖然冇死,但瘋了,整天抱著個枕頭叫孩子。劉老財一病不起,冇多久就去了。劉文舉變賣家產,遠走他鄉,不知所蹤。
那口子母棺,被陳半仙帶人挖出,燒成了灰。灰燼撒進大河,順水東去。
李三槐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直到一個雨夜。
他獨自在家,窗外電閃雷鳴。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屋子。
在那一瞬間的亮光中,李三槐看見,窗戶玻璃上,映出了一個影子。
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是一個女人的影子,穿著嫁衣,懷裡抱著個嬰兒。
她們就站在他身後。
李三槐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桌上那麵新買的銅鏡,鏡麵裡,映出他驚恐的臉。
而在他的臉旁邊,隱約有一抹紅色,像嫁衣的一角。
鏡子裡,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像個母親,看著孩子時的笑容。
窗外,雷聲隆隆。
雨下得更大了。
雷聲漸漸遠了,雨勢卻未減,打在瓦片上劈啪作響。李三槐僵立在屋子中央,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銅鏡。
鏡麵恢複了正常,隻映出他蒼白失神的臉。剛纔那一瞥,是幻覺嗎?閃電造成的錯覺?
他慢慢挪到桌邊,手指顫抖著觸向鏡麵。冰涼的,光滑的,隻是普通銅鏡。他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冇舒完,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灼痛。
是那塊玉扣。
他扯開衣領,掏出玉扣。外婆給的這塊古玉,自那夜祠堂之後,他一直貼身戴著。玉質溫潤,雕著簡單的平安紋,此刻卻在黑暗中幽幽泛著微光,不是之前驅邪時的白光,而是一種……暗沉的、血色般的微光。
更詭異的是,玉扣的溫熱感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骨的冰涼,像握著一塊寒冰。與此同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細碎的、嬰兒般的嗚咽聲。
“不是結束……”李三槐喃喃道,冷汗從額角滑落。
他想起陳半仙最後的叮囑:“那玉扣雖能辟邪,但浸染過子煞陰氣,需用糯米水浸泡七日,再經正午暴曬,方可淨化。切記,否則恐生變故。”
這些日子他心神不寧,竟把這事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