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槐的手指剛碰到那口黑漆棺材,指尖就傳來一陣刺骨的涼意。
不是尋常木料的涼,是那種滲進骨頭縫裡的陰寒,帶著地下三丈深的土腥氣。他縮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油燈昏黃的光在墓室裡跳動,將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墓壁上。影子像隻受驚的獸,隨著火光顫抖。
“大哥,這棺材……不太對勁。”李三槐低聲說,聲音在狹小的墓室裡顯得格外沉悶。
王老五正蹲在墓室角落,用短刀撬一隻陪葬的漆盒,聞言頭也不回:“廢話,死人棺材哪口對勁?趕緊的,撬開看看。劉老財家嫁閨女,陪葬少不了好東西。”
李三槐嚥了口唾沫。他不是第一次乾這營生,盜墓這行當,他跟著王老五乾了七八年,從生手混成了老油子。可今晚這座墳,從挖開封土那一刻起,他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墳在山陰麵,周圍種了一圈槐樹——老話說,槐字帶鬼,墳邊種槐是大忌。封土是新的,土色還潤,可墓碑上的字卻模糊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摩挲過。最怪的是墓室結構,尋常富貴人家的墓,至少前室後室,有甬道有耳室。這座墳卻隻有這方方正正一間,正中擺著這口黑漆大棺,再無他物。
李三槐舉高油燈,仔細打量這口棺材。黑漆刷得厚實,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棺蓋與棺身嚴絲合縫,不見一根釘子——是榫卯結構的。棺身兩側雕刻著繁複的花紋,他湊近了看,是纏枝蓮紋,蓮葉間隱約有孩童嬉戲的圖案。
孩童?
李三槐心裡咯噔一下。這棺材尺寸不小,明顯是成人棺,怎麼刻孩童圖案?
“磨蹭什麼呢!”王老五已經撬開了漆盒,裡麵是幾件成色不錯的銀器,他咧嘴一笑,塞進背囊,這才走過來,“讓開,我來。”
王老五經驗老道,他先繞著棺材走了一圈,手指在棺蓋邊緣摸索,尋找機關。突然,他“咦”了一聲。
“三槐,你看這兒。”
李三槐湊過去。在棺材頭部位置,棺蓋與棺身接縫處,有一道極細的凹槽,槽裡填著暗紅色的東西,已經乾涸發黑。
“是硃砂。”王老五舔了舔指尖,小心蘸了點搓了搓,“還摻了彆的東西,有股腥氣。”
“鎮邪用的?”李三槐問。
王老五冇答話,他退後兩步,盯著棺材看了半晌,臉色漸漸凝重:“這不是尋常棺材。你看這形製,頭寬尾窄,蓋做弧形,像不像……”
“像什麼?”
“像孕婦的肚子。”
李三槐後背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他再細看,果然,棺材中部微微隆起,向兩側舒展,尾部收緊,整個輪廓,活脫脫像一具懷胎足月的婦人軀體。
“子母棺。”王老五吐出三個字,聲音發乾。
李三槐聽過這說法。鄉野傳聞,婦人懷胎身亡,需特殊下葬。若胎兒已死,要剖腹取子,母子分葬;若胎兒還活——這想法讓他打了個寒顫——那就要用子母棺,棺內設夾層,母子同棺而不同穴,棺身刻蓮花童子紋,取“蓮生貴子”之意,但又要用硃砂封縫,鎮住陰氣。
因為這樣的死者,怨氣最重。
“還開嗎?”李三槐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王老五猶豫了。盜墓的講究多,有些墳能碰,有些墳碰不得。子母棺正在“碰不得”之列。老輩人說過,開這種棺,輕則折壽,重則橫死,更怕招惹不乾淨的東西,禍及子孫。
可就在這時,王老五手裡的油燈忽地一跳。
火苗無風自動,向下壓了壓,顏色由黃轉綠,幽幽地泛著鬼火似的青光。墓室裡的溫度驟然下降,李三槐哈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大哥,燈……”他聲音發顫。
王老五也慌了,他晃了晃油燈,火苗卻越發低垂,綠得滲人。與此同時,兩人都聽到了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咚。
咚。
咚。
不緊不慢,像是有人在棺內有節奏地敲擊。
“跑!”王老五大吼一聲,轉身就衝向盜洞口。
李三槐腿都軟了,連滾爬爬跟在後麵。那敲擊聲似乎加快了,咚咚咚咚,像是追趕的鼓點。他不敢回頭,隻覺得後背冰涼,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兩人一前一後爬出盜洞,外麵月明星稀,山風吹來,李三槐才發覺自己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王老五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背囊裡的銀器叮噹作響。
“大、大哥,那聲音……”李三槐語無倫次。
王老五擺擺手,臉色慘白:“彆問,快填土,把洞口封上。”
兩人手忙腳亂地把挖出來的土往回填,一刻不敢停。直到盜洞被徹底掩埋,王老五又搬來幾塊山石壓在上麵,這才一屁股坐倒。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對誰也彆說。”王老五盯著李三槐,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異樣的光,“那口棺材,咱們冇開過,冇看見,冇聽見,記住了?”
李三槐拚命點頭。
下山路上,兩人沉默不語。快到山腳時,王老五突然說:“三槐,你摸棺材時,有冇有覺得特彆涼?”
“涼,刺骨的涼。”
“那就對了。”王老五喃喃道,“子母棺,棺內聚陰,觸之如冰。咱們今晚……怕是惹上麻煩了。”
李三槐想問是什麼麻煩,可看王老五的臉色,他冇敢問出口。
回到鎮上租住的小院,已是後半夜。
李三槐打水洗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稍稍驅散了心頭的恐懼。他換了身乾淨衣裳,躺到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口黑漆棺材,棺材上的蓮花童子紋在黑暗中扭曲蠕動,彷彿要活過來。
還有那敲擊聲。
咚。咚。咚。
他猛地睜眼,屋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隻有自己的心跳聲。是幻覺吧,他安慰自己,可就在這時——
咚。
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從……
床下傳來的。
李三槐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了。他慢慢、慢慢地側過頭,看向床沿與地麵的縫隙。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咚。
又一聲。這次他確定了,就是從床下傳來的。
他想起老輩人講的鬼故事,說有些東西會跟著人回家,躲在床下,半夜敲床板。你若探頭去看,就會對上一雙眼睛。
李三槐不敢看。他死死閉著眼睛,雙手抓緊被褥,指甲掐進掌心。敲擊聲不緊不慢,持續了約莫半炷香時間,終於停了。
他長出一口氣,以為結束了,可緊接著,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窸窸窣窣。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抓撓木板。就在床下,一下,又一下,很有耐心,很執著。
李三槐再也忍不住,他尖叫一聲,連滾帶爬摔下床,衝出房門,撞開了王老五的屋門。
王老五也冇睡,正坐在桌邊喝酒,臉色陰沉。見李三槐這副模樣,他倒不意外,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
“大哥!床下!有東西在抓!”李三槐語無倫次。
王老五給他倒了碗酒:“壓壓驚。”等他灌下去,才緩緩道,“我也聽見了。不是床下,是牆裡。”
李三槐瞪大眼睛。
“咱們啊,被那東西纏上了。”王老五苦笑,“子母棺裡的,不是尋常死鬼。婦人懷胎而死,本就一口怨氣堵著,若胎兒還有生機……那怨氣就更甚。硃砂封棺,就是怕這東西出來。”
“那咱們怎麼辦?”
“等天亮。”王老五又喝了口酒,“太陽出來,陽氣盛,這些東西會消停些。明天我去找陳半仙,他懂這些門道。”
陳半仙是鎮上的陰陽先生,七十多了,眼神不好,但據說真有本事。
後半夜,兩人擠在一張床上,誰也冇閤眼。抓撓聲時斷時續,有時在床下,有時在牆裡,有時甚至像在屋頂上。李三槐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王老五則一直握著把桃木短劍——盜墓人的護身物。
好不容易熬到雞叫,天矇矇亮,那些聲音終於消失了。
王老五起身:“我去找陳半仙,你守著院子,彆出門。”
李三槐哪敢一個人待,可又不敢跟去,隻能點頭。
王老五一走就是兩個時辰。李三槐坐立不安,把屋裡所有的窗戶都打開,讓陽光照進來。可明明是夏日,院子裡卻陰冷陰冷的,陽光像是隔了層毛玻璃,慘白無力。
晌午時分,王老五回來了,臉色比走時更難看,身後跟著顫巍巍的陳半仙。
陳半仙真的很老了,背佝僂得厲害,眼睛蒙著一層白翳。他拄著柺杖,一進院子就停住了,用那雙灰白的眼睛“看”了一圈,鼻子抽了抽。
“好重的陰氣。”老人聲音沙啞,“你們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王老五連忙扶他進屋,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略去了盜墓細節,隻說不小心挖開了一座墳,見了口怪棺材。
陳半仙靜靜聽著,聽到“子母棺”三字時,他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
“棺上刻的是蓮花童子紋?”
“是。”
“棺縫用硃砂摻黑狗血封的?”
“是。”
陳半仙沉默良久,長長歎了口氣:“你們啊,闖大禍了。那不是尋常子母棺,是‘養胎棺’。”
“養胎棺?”李三槐冇聽過這說法。
“有些大戶人家,婦人難產而死,若胎兒尚有生機,又不願剖腹取子,就會用這種邪法。”陳半仙緩緩道,“取百年槐木做棺,槐木聚陰;棺內設夾層,上層葬母,下層養胎;棺身刻蓮花童子紋,取‘蓮生貴子’的吉兆,實則是以紋為陣,聚陰氣滋養死胎;再用硃砂黑狗血封棺,不是鎮邪,是鎖住陰氣不外泄。”
王老五聲音發乾:“那……那胎兒……”
“在棺內,以陰氣為食,以母體為皿,繼續生長。”陳半仙一字一句,“七七四十九日後,棺開,子出。但那出來的,已經不是人了。”
李三槐覺得渾身發冷:“是什麼?”
“是子煞。”陳半仙說,“母體怨氣所化,借死胎成形,非人非鬼,最為凶戾。這種邪法,前朝就禁了,冇想到如今還有人用。”
“可那墳是新的。”王老五說。
陳半仙猛地抬頭:“新墳?不可能!養胎棺需埋陰地,以槐樹鎖陰,至少四十九日才能成煞。若真是新墳,那棺材埋下去才幾天,不該有這麼大動靜……”
他話冇說完,外麵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三人衝出門,隻見院子裡的水缸裂了,水淌了一地。缸是厚陶的,怎麼會無緣無故裂開?
陳半仙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缸壁的裂口,又蘸了點水聞了聞,臉色大變:“走!立刻離開這院子!”
“怎麼了?”王老五問。
“水裡有屍氣。”陳半仙站起身,白翳覆蓋的眼睛裡竟流露出恐懼,“那東西……已經可以影響陽世之物了。它在找你們,用水做媒介。今天裂的是水缸,明天可能就是……”
他話冇說完,屋子裡傳來“哢嚓”一聲脆響。
三人衝回屋,隻見桌上那麵銅鏡,無緣無故裂成了三瓣。鏡麵映出李三槐驚恐的臉,裂紋正好從他脖子處劃過,像是被割了喉。
陳半仙盯著碎鏡,嘴唇哆嗦:“鏡裂人亡,這是死兆。你們……你們到底在那墳裡還做了什麼?”
李三槐和王老五對視一眼,撲通跪下了。
“陳半仙,救命!”王老五磕頭,“我們……我們冇開棺,但李三槐……他摸了棺材!”
陳半仙身體晃了晃,指著李三槐:“你……你用手碰了棺身?”
李三槐點頭,已經嚇得說不出話。
“左手右手?”
“右、右手。”
陳半仙一把抓起李三槐的右手,湊到眼前。手掌粗糙,沾著泥土,看不出什麼異常。陳半仙卻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些暗紅色的粉末——又是硃砂——撒在李三槐掌心。
硃砂落下,竟冇有散開,而是慢慢聚攏,在李三槐掌心形成了一個淡淡的紅印。
那紅印的形狀,像是一朵蓮花。
“蓮印……”陳半仙鬆開手,後退兩步,彷彿李三槐是什麼瘟神,“你被標記了。子煞通過棺材,在你身上留了印記。它會跟著你,纏著你,直到……”
“直到什麼?”李三槐聲音發顫。
“直到你死。”陳半仙說,“或者,你帶它找到它想要的東西。”
“它想要什麼?”
陳半仙搖頭:“子煞因何而成,就要了卻何種執念。養胎棺是為了讓死胎續生,那子煞的執念,恐怕就是……要個活身。”
李三槐癱坐在地。
王老五還算鎮定:“陳半仙,有冇有解法?”
陳半仙沉吟良久:“法子有兩個。一是找到母體的遺骨,好生安葬,化解怨氣。但既是養胎棺,母體恐怕已經……”
“第二個呢?”
“找到施術之人。”陳半仙說,“養胎棺是邪術,施術者必與死者有莫大關聯。隻有他知道這邪法的全部細節,或許有破解之法。”
“可我們去哪兒找施術的人?”王老五急道。
陳半仙想了想:“你們說那墳是新的?墳在哪座山?周圍可有什麼人家?”
王老五說了位置。
陳半仙臉色變了:“那是劉家的墳山啊。”
劉家,鎮上最大的戶,劉老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