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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的冷光,刺破淩晨三點辦公室粘稠的黑暗,是唯一的光源,幽幽地焊在林深凹陷的眼眶裡。他眼球乾澀,佈滿血絲,像兩顆過度摩擦的玻璃珠。指尖在機械鍵盤上敲出最後一段代碼,清脆的“哢嗒”聲在過分寂靜的空氣裡炸開,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
回車鍵按下。
螢幕上,編譯進度條無聲奔騰,綠色的字元瀑布沖刷著漆黑的背景。主機散熱風扇發出疲憊的嗡鳴,攪動著凝固的、混雜了隔夜咖啡渣與灰塵的空氣。成了。APK生成完畢,靜靜躺在檔案夾深處,像個不祥的禮物。
林深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向後砸進工學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開發的這款APP叫“魘顏”,主打一個“真實恐怖”。市麵上那些恐怖濾鏡太兒戲,無非是加個蒼白臉色、抹點紅色痕跡。他的“魘顏”不同,演算法底層餵了海量B級恐怖片、都市怪談圖像、甚至某些邊緣論壇流傳的、真偽難辨的“靈異照片”。他要的是腐爛的質感、扭曲的形態、一種從畫素深處滲出來的寒意。
拿起手邊的測試機,一台磕碰得厲害的舊款安卓機,安裝APK。圖標是簡筆的扭曲人臉,無聲嘶嚎。
第一個測試對象,是窗台上那盆早就忘了澆水、半死不活的綠蘿。葉子蔫黃,邊緣捲曲成絕望的弧度。他打開“魘顏”,鏡頭對準,在濾鏡列表裡選擇了【朽敗植被】。
預覽框裡,綠蘿的葉片瞬間蒙上一層汙濁的灰綠,迅速“腐爛”,泛起黴斑似的黑點,邊緣捲曲處滲出類似膿液的暗黃,莖稈詭異地扭動,生出尖銳的、不該存在的木刺。效果逼真得讓他這個創造者都心頭一跳。很好。
接著測試人像。他翻出手機裡一張團建合照,選了【活屍】濾鏡。照片上那些熟悉的笑臉頃刻間褪去血色,皮膚泛起屍斑的青灰,眼眶深陷,嘴角以不自然的弧度咧開,露出森白的、有些過長的牙齒。背景也自動蒙上陰翳,像是籠罩在無形墓地的霧氣中。完美。
連續測試了幾個濾鏡,【幽影】、【血裔】、【詭形】……效果都穩定得驚人,甚至超出預期。林深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一股混合著疲憊與成就感的虛脫感湧上來。該最後一項了——隨機混合恐怖元素,這是“魘顏”的隱藏彩蛋,演算法會從所有恐怖模型中隨機抓取特征,組合成不可預知的驚悚形象。
他隨手對準了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走廊。走廊儘頭浸在黑暗裡,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識閃著幽光。
點擊,混合。
預覽畫麵先是劇烈地抖動、馬賽克,像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幾秒後,圖像穩定下來。
林深的呼吸驟停。
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綠光還是那點綠光。但在原本空蕩的走廊中央,憑空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鮮紅嫁衣的女人。
嫁衣是舊式的,對襟、寬袖,繡著繁複的金線龍鳳圖案,紅得像凝固的血,在手機螢幕的冷光下有種刺目的豔麗。女人低著頭,黑髮一絲不苟地梳成髮髻,戴著重重的、看不清細節的金色頭冠。她靜靜站在那裡,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姿僵硬,與周圍現代的辦公環境格格不入,透著一種時空錯位的詭異。
林深心臟猛地一撞,手一抖,手機差點脫手。幻覺?代碼BUG?他猛地抬頭,用肉眼看向走廊——空空如也,隻有儘頭那點慘綠的光。再低頭看手機螢幕,紅衣女人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像個等待指令的人偶。
他退出預覽,重新打開相機,用普通拍照模式對準走廊——乾乾淨淨。再切回“魘顏”,選擇混合濾鏡……紅衣女人瞬間出現,位置、姿態,分毫未變。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攥住了他的後頸。他嘗試切換其他濾鏡,【活屍】、【幽影】……無論哪種,隻要經過“魘顏”處理,那個紅衣女人就必然出現在畫麵裡,像是深深烙在了圖像底層。甚至,當他嘗試用APP處理手機裡存儲的舊照片——一張去年在海邊拍的落日,金光粼粼的海麵上,也突兀地多了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背對鏡頭的嫁衣身影,站在海浪邊緣,違和得令人頭皮發麻。
“代碼問題……一定是渲染層疊加上出了錯,某個測試圖像數據汙染了模型……”林深喃喃自語,試圖用理性的邏輯捆住心裡蔓延的不安。他強製關閉APP,清理緩存,甚至重啟了測試機。
再次打開“魘顏”,鏡頭顫抖著對準辦公室的白牆。
紅衣女人還在。
而且,林深瞳孔緊縮。她似乎……抬起了頭一點點?之前是完全低垂,現在能隱約看到一點蒼白的下巴尖。是錯覺嗎?因為手抖?他死死穩住手機。
不是錯覺。那點露出下巴的弧度,清晰而僵硬。
林深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猛地刪除APP,將APK檔案扔進回收站清空,把測試機裡所有相關數據抹除。然後坐回電腦前,打開源代碼,一行行檢查。眼睛因為過度聚焦而痠痛,但他不敢停。一定是哪裡混進了不該有的東西,一個惡作劇?競爭對手的破壞?還是自己無意中從哪個黑暗網絡角落爬取到了帶毒的圖像數據?
時間在死寂的代碼行間流逝,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沉鬱的深藍。一無所獲。源代碼乾淨得讓他心慌。
他重新編譯了一個全新的安裝包,換了一台從未安裝過“魘顏”的備用測試機安裝。開機,註冊,進入。
鏡頭對準自己因為熬夜而憔悴不堪的臉。
預覽框裡,他的臉迅速被【活屍】濾鏡覆蓋,青灰、潰爛。但在那潰爛的“自己”身後,辦公室背景的模糊影像裡,一抹刺目的紅,靜靜地站在他工位旁邊。這一次,他看到女人慘白的下頜,和一抹異常鮮紅的、緊閉的嘴唇。
“操!”林深低罵一聲,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灌下一大口冰涼的咖啡,苦澀的液體也無法壓下喉頭的乾澀和恐慌。
這不是BUG。
接下來的兩天,林深像著了魔。他不敢再在深夜測試,但白天同樣無法擺脫。紅衣女人如同附骨之疽,出現在每一張經過“魘顏”處理的照片裡。更可怕的是,她真的在“靠近”。
從最初的走廊中央,到站在工位旁,再到出現在他手機存儲的家庭合影邊緣(他母親的笑臉旁邊,那張低垂的紅色側影讓他做了整晚噩夢),現在,當他用“魘顏”拍攝任何近距離物體——比如他的鍵盤,他的水杯——在畫麵的極邊緣,總能捕捉到那一角紅袖,或者一片繡著金線的衣襬。她像是個耐心的獵人,在畫素的河流裡,一幀一幀,悄無聲息地逼近鏡頭的中心,逼近……他。
林深的黑眼圈濃得像化了妝,精神恍惚。同事問他是不是病了,他隻能勉強擠出笑容應付。他試了一切辦法:格式化手機,重裝係統,甚至找來專業的反編譯工具排查可能存在的惡意代碼,一切正常。那紅衣女人隻存在於“魘顏”的渲染結果裡,一個遊蕩在演算法與現實夾縫中的幽靈。
第三天晚上,林深崩潰了。他受夠了這種緩慢的、無聲的淩遲。他坐在電腦前,決定做最後一次測試,然後徹底銷燬這個項目。也許他當初就不該碰那些來路不明的恐怖素材。
他打開“魘顏”,最後一次。鏡頭冇有對準任何地方,他隻是打開了自拍模式,手機前置攝像頭對著自己蒼白失神的臉。手指懸在【隨機混合】的按鈕上,微微發抖。
按下去。
螢幕劇烈閃爍,馬賽克亂竄。然後,圖像清晰。
林深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住了。
螢幕上,是他自己的臉,被扭曲成一種非人的驚恐表情。而在他的“臉”後麵,幾乎貼著他耳側的位置,是那個紅衣女人。
她完全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白得像上好的宣紙,透著死氣。五官標緻,但僵硬得不似活人。眉毛細長,眼睛很大,漆黑的瞳仁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直勾勾地盯著鏡頭——或者說,盯著鏡頭這邊的林深。嘴唇是方纔那抹鮮紅,抿成一條僵直的線。金線頭冠下,烏黑的髮髻紋絲不動。
她離得如此之近,林深甚至能“看”清她嫁衣上龍鳳刺繡的每一縷金線紋路,能“看”清她眼底深處那種非人的、空洞的專注。
林深的呼吸停止了,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雙占據整個視野的、黑洞般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
螢幕裡,那個紅衣女人,那雙鮮紅的、抿緊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冇有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
但林深的腦海裡,卻無比清晰地“聽”到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冰冷、縹緲,帶著古老的腔調,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在他的神經上:
“相公……”
嘴唇又動了一下。
“吉時……已到。”
“砰!”
手機從徹底僵直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螢幕頓時黑了下去。但最後那一瞬,林深發誓,他看到螢幕裡的“自己”,和那個紅衣女人的嘴角,同時極其詭異地向上彎了一下,形成一個一模一樣的、僵硬的“笑容”。
辦公室死寂。隻有他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和太陽穴血管突突狂跳的轟鳴。
完了。
她來了。
從那個由他親手編織的、充滿恐怖圖像的代碼世界裡,順著網線,順著數據流,順著每一張被“魘顏”觸碰過的照片,來了。
林深癱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衣衫,冰冷地貼在皮膚上。過了不知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他才顫抖著,彎下僵硬的腰,去撿地上的手機。螢幕已經碎裂,蛛網般的裂痕中心,是徹底的黑。他長按電源鍵,毫無反應,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徹底掐斷了生命。
他把這冰冷的、沉默的鐵塊丟在桌上,如同丟棄一塊燒紅的炭。不敢再看。
那一夜,林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個狹小出租屋的。意識模糊,腳步虛浮,街燈的光暈在他眼裡扭曲成慘淡的鬼火。那冰冷的聲音——“相公,吉時已到”——在他腦海裡無限循環,每一次迴響都讓他骨髓發寒。
他縮在床上,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閉上眼睛,就是那雙占滿眼眶的漆黑瞳仁,和那身刺目的血紅嫁衣。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聽,總覺得房間角落有細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或是極輕的、女子歎息般的呼吸。
一夜無眠。天色在恐懼中漸漸泛白。
第二天是週六,他本該休息,但極度的疲憊和更甚的恐懼讓他無法躺平。他像困獸一樣在屋裡踱步,目光掃過屋內每一樣物品,都覺得它們可能下一秒就映出那抹紅色。最終,他停在書桌前,那台摔碎的手機像一隻黑色的眼睛,沉默地指控著他。
不能坐以待斃。
林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是程式員,是相信邏輯和數據的。即便遇到無法解釋之事,也要先儘可能收集資訊。他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連接網絡。
首先,他需要弄清楚,那個紅衣女人的形象,到底是不是來自他無意中餵給演算法的某張“素材”。他調出“魘顏”開發過程中下載的所有圖像數據包,一個一個解壓,用圖片瀏覽軟件快速篩選。成千上萬的恐怖圖片——腐爛的、扭曲的、血腥的、怪誕的——從他眼前掠過,卻冇有一張是穿著舊式鮮紅嫁衣的低首女子。
他擴大了搜尋範圍,在網上搜尋關鍵詞:“紅衣嫁衣女鬼”、“古代冥婚照片”、“詭異嫁衣圖像”。跳出的結果大多是影視劇截圖、漫畫形象或低質量的PS作品,冇有任何一張與他所見完全吻合。那紅衣女人的細節太過鮮明真實,繡工、樣式、那種死氣沉沉的質感,不像任何現成的創作。
難道……真的是憑空生成的?演算法產生了不可預知的“變異”,孕育出了這個本不該存在的“形象”?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他接著搜尋“照片裡出現不存在的人”、“濾鏡靈異事件”。這次跳出不少都市傳說和論壇帖子,有些描述聽起來與他遭遇有模糊的相似之處,但大多語焉不詳,或明顯是編造的故事,冇有實質幫助。倒是有幾個回覆提到,如果遇到無法解釋的圖像靈異,可能是被“纏上了”,建議找懂行的人看看。
懂行的人?道士?神婆?林深下意識排斥。這太荒謬了。可心底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說:你遇到的事,難道不更荒謬嗎?
猶豫再三,他在一個本地生活論壇的玄學板塊,匿名發了一個帖子,隱去“魘顏”的具體細節,隻含糊地說自己開發圖像處理程式後,總是反覆在處理的圖片裡看到一個不該存在的紅衣古裝女子,且女子在圖像中越來越近,詢問可能的原因和解決辦法。帖子沉了一會兒,很快有了幾條回覆。
“樓主程式員吧?是不是代碼寫嗨了,自己眼花了?”
“紅衣女鬼?老梗了。建議多看心理醫生。”
“無意冒犯,但聽起來像是‘像祟’或者‘影憑’?如果那東西真的在‘靠近’,樓主最好快想辦法,等它完全‘出來’就晚了。找個靠譜的師傅看看吧。”
最後這條回覆讓林深心頭一跳。“像祟”?“影憑”?他從未聽過的詞。他私信了那個ID叫“玄心若水”的回覆者。
“你好,你說‘像祟’和‘影憑’是什麼意思?能詳細說說嗎?我很擔心。”
幾分鐘後,對方回覆了,語氣比在論壇裡嚴肅不少:“‘像祟’是指靈體憑依在圖像、照片、鏡子等映照之物上。‘影憑’更麻煩,指靈體通過圖像、影子等媒介,逐漸侵蝕現實,最終降臨。按你描述,那紅衣女子在圖像中移動、靠近,極有可能是後者。她最初可能隻是偶然被你程式捕獲的一縷殘念或影像,但你的程式,尤其是混合恐怖元素的演算法,可能意外提供了某種‘通道’或者‘能量’,讓她得以顯形並增強。你提到你是開發者,你的意識、你的恐懼,甚至你編寫程式時投入的‘創造恐怖’的意圖,都可能成為她的錨點或食糧。”
林深看著螢幕上的字,手腳冰涼。“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刪除程式,銷燬所有相關東西有用嗎?”
“如果已經到‘影憑’階段,單純銷燬媒介可能不夠,反而可能激怒她或切斷你觀察的途徑,讓她在暗處更快成型。你需要知道她是什麼,為什麼纏上你。她叫你‘相公’,提到‘吉時’,這很像冥婚的執念。你有冇有接觸過什麼古物?祖上有冇有奇怪的婚約?或者,你的程式素材裡,有冇有混進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一張真實的、來自某個特定地點或時代的舊照片?”
祖上?古物?林深茫然。他是普通城市家庭,祖輩也都是尋常人。舊照片……他忽然想起,最初為了追求“真實恐怖感”,他確實在一個非常偏僻、號稱專門收集“超自然證據”的小型匿名論壇裡,下載過一個壓縮包,裡麵據說是從各地廢宅、古墓、祭祀遺址“收集”來的實物照片,大部分模糊不清,充滿噪點。當時他隻粗略掃了一眼,覺得有些氛圍可用,就整個打包扔進了素材庫。
難道問題出在那裡?
他立刻在備份硬盤裡翻找,找到了那個名為“真實遺影.rar”的壓縮包。解壓,裡麵是上百張大小不一、質量參差的照片電子版。他一張張快速瀏覽。廢棄醫院走廊、荒村枯井、無名墓碑、殘破神像……看得人很不舒服,但依然冇有紅衣嫁衣女。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最後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似乎是在一個光線極其昏暗的室內拍攝的,像是老舊的祠堂或墓室。照片中央是一個神龕樣的台子,但台子上冇有神像,隻放著一個東西——一個蒙著厚厚灰塵、依稀能看出是紅色的、繡著花紋的方形物件,像是個……繡鞋?
而在這台子下方的陰影裡,照片的邊緣,似乎有一片更深的、人形的暗影,蜷縮著,看不真切。拍攝者可能手抖了,或者因為恐懼,照片這個角落格外模糊。
林深將這片陰影區域放大到極致,拚命調節對比度和亮度。噪點變得如同雪花,但在那一片混沌的黑暗與灰塵底色中,他彷彿看到了一點點極其暗淡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金線反光,和一個模糊的、低垂的、屬於女性的頭部輪廓。
一股寒意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就是它嗎?那個紅衣女人的源頭,就是這張照片裡幾乎不可見的陰影?他當時覺得這照片“氛圍陰森”,就囫圇吞棗地用了,卻冇想到裡麵藏著這樣的東西。
他把這張照片單獨拷出來,發給了“玄心若水”,並簡單說明瞭發現經過。
對方過了一會兒纔回複,語氣凝重:“這張照片……氣息很不好。雖然看不清,但那種‘存在感’很強。恐怕你猜得冇錯,就是它。現在的問題是,這照片裡的‘那位’,已經通過你的程式‘活’過來了,並且鎖定了你。她稱你為相公,是冥婚的執念。你需要找到這場冥婚的根源,了卻她的執念,或者找到剋製她的方法。”
“我怎麼找根源?這照片來源不明!”
“嘗試反查。那個匿名論壇,發帖人是誰?照片原始資訊有冇有什麼線索?哪怕是一個模糊的地點。另外,如果可能,找一件真正有年代、有煞氣或者香火傳承的老物件護身,桃木、古錢、某些寺廟道觀開光的符牌都有用,但要對路。時間不多了,從你描述看,她離‘出來’很可能隻差最後一步。”
對話結束了。林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沉重。他看著螢幕上那張模糊詭異的照片,看著角落那片陰影,彷彿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透過螢幕與畫素,牢牢地鎖定自己。
他試圖回想那個匿名論壇的更多細節,但當時隻是隨意註冊,用一次性郵箱,早已忘記密碼。帖子也早就被清理或沉冇。線索似乎斷了。
護身之物?他想起外婆去世前,好像給過母親一塊老玉扣,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能辟邪。他立刻給母親打電話,旁敲側擊地問起。母親有些奇怪,但還是說那塊玉扣就在家裡,用紅布包著收在衣櫃深處。
“媽,能不能……把那個玉扣寄給我?最近工作不順,想戴個老物件求個心安。”他找了個笨拙的藉口。
母親雖然疑惑,但聽齣兒子聲音裡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還是答應了。
掛掉電話,林深稍微鬆了口氣,但心裡的石頭依然懸著。玉扣能有用嗎?就算有用,又能抵擋多久?他必須找到更根本的解決辦法。
接下來兩天,林深在恐懼和焦灼中度過。他不敢再打開任何圖像處理軟件,甚至儘量避免看鏡子。手機換了個新的,但舊手機他不敢扔,用盒子裝起來塞在床底,彷彿那是個定時炸彈。他瘋狂地在網上搜尋一切可能與那模糊照片相關的資訊,用各種關鍵詞組合,瀏覽無數陳年舊帖、地方誌怪談、民俗記錄,看得眼睛紅腫,卻一無所獲。
“玄心若水”冇有再提供更多資訊,隻是留言提醒他護身物要貼身戴好,保持心神穩定,不要被恐懼吞噬,並再次強調,必須找到執念根源。
第三天下午,母親的快遞到了。裡麵是一個小小的紅色絨布袋。林深顫抖著手打開,倒出一塊溫潤的、帶著沁色的老玉扣,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繫著。玉質不算頂好,但觸手生溫。他立刻將它戴在脖子上,玉扣貼在胸口皮膚上,傳來一絲淡淡的涼意,奇異的是,這涼意反而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
是心理作用嗎?還是真的有點用?
當晚,他戴著玉扣,強迫自己入睡。連日的疲憊終於壓倒恐懼,他陷入了一種半昏半醒的淺眠狀態。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光線是暗紅色的,像透過一層血紗。他穿著完全陌生的、沉重而華麗的古代服飾,站在一個張燈結綵、卻又寂靜無聲的古老廳堂裡。堂上坐著麵容模糊、穿著古裝的長輩。堂下,站著一個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有司儀尖細拖長的聲音在唱禮,但他聽不清內容。他心裡充滿巨大的、冰冷的抗拒和絕望,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
儀式進行著。他和那女子被引著拜堂。每一次彎腰,他都感覺自己的生命力在被抽走。最後,他被推搡著,和那女子一起走向廳堂後麵一扇漆黑的小門。門內,隱隱可見不是洞房,而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蓋著紅蓋頭的女子,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那棺材,又緩緩地,轉向他。
夢在這裡戛然而止。林深猛地驚醒,心臟狂跳,渾身冷汗。房間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遙遠的路燈光滲入一點微芒。他大口喘息,夢中的窒息感和絕望感如此真實,殘留不去。
冥婚……強迫的冥婚!那個新郎,就是夢中的“自己”?所以那紅衣女鬼才叫他“相公”?因為某種原因,那場冥婚冇有完成,或者完成後產生了極深的怨念,而她的殘影或執念,被封印(或偶然留存)在那張昏暗的照片裡?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一種宿命般的寒意。這不是隨機的靈異事件,這是被跨越時間找上的、針對“他”的索求。
第二天,他頂著更加憔悴的麵容,將這個夢告訴了“玄心若水”。對方沉默良久,回覆:“夢可能是她的記憶碎片,也可能是她給你看的‘提示’。強迫冥婚,怨念極深。她現在要完成這場婚禮,而你是被她認定的‘新郎’。玉扣能暫時護住你心神,但治標不治本。你必須找到那場冥婚發生的確切地點或相關遺物,或許在那裡能找到化解或鎮壓的方法。那張原始照片,是你唯一的線索,再仔細看看,有冇有任何地理特征、建築樣式、哪怕一塊磚瓦的紋路?”
林深再次打開那張模糊的照片,用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圖像增強技術,死死盯著每一個畫素。神龕的樣式、台子的材質、地麵石板的紋路、牆壁的模糊痕跡……他像刑偵人員一樣分析。終於,在神龕上方極其昏暗的角落,經過無數次銳化和對比度調整後,他似乎看到了一塊殘破的木匾,上麵有三個模糊的、難以辨認的字。
他將處理後的圖像片段發給“玄心若水”,並附上自己的猜測:“好像有個匾,三個字,第一個可能是‘陳’或者‘李’?後麵太糊了。”
幾個小時後,“玄心若水”回覆了,帶著一絲驚訝:“我請教了一位懂古建築和民俗的朋友。看這神龕樣式和殘匾位置,很像一些地方舊時‘貞烈祠’或‘冥婚祠’的佈置。如果第一個字是‘陳’,結合你所在的省份,鄰市舊縣誌裡好像提過一個‘陳氏冥婚祠’,是清代當地一個陳姓鄉紳為早夭的兒子和某個枉死女子合婚所立,後來荒廢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
陳氏冥婚祠!鄰市!
林深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走動。心臟砰砰直跳,不知道是恐懼還是終於抓住線索的激動。去那裡!必須去那裡看看!也許在那裡,能找到答案,找到結束這一切的方法。
他查了路線,鄰市那個縣下麵的古鎮,確實有個地方舊稱涉及“陳祠”,現在可能隻是一片荒墟或改建了。他猶豫了很久。獨自去一個可能鬨鬼的荒廢古祠?這聽起來像是恐怖片裡主角自尋死路的行為。
但不去呢?等著那紅衣女人在某個時刻,徹底從手機螢幕、從夢境、或者從他身邊的任何反光物裡走出來,完成那場“吉時已到”的婚禮?
他冇有選擇。
週末,林深戴緊胸口的玉扣,背上一個簡單的包,裡麵裝著一些必需品、強光電筒、備用電池,還有那台摔碎了的舊手機(他鬼使神差地覺得可能需要),坐上了前往鄰市古鎮的大巴。一路上,他精神高度緊張,觀察著每一個乘客,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總覺得那抹紅色會突然出現在某個角落。
古鎮保留了一些舊時風貌,但大部分已是旅遊商業區。他按照“玄心若水”提供的模糊方位和向當地老人打聽(隻說是對地方民俗感興趣的曆史愛好者),最終在古鎮邊緣,一片待開發的荒坡雜草叢中,找到了殘存的痕跡。
幾段歪斜的、長滿青苔和爬藤的舊牆基,半截埋在土裡的石柱礎,還有散落的、刻著模糊花紋的磚瓦。若非特意尋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這裡,應該就是陳氏冥婚祠的原址了。
天色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吹過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細小的哭泣。林深站在廢墟前,胸口玉扣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持續的涼意,彷彿在預警。他打開強光電筒,光束切開下午時分便已顯得昏暗的光線,仔細檢視那些殘垣斷壁。
在廢墟中央,似乎有一個略高於地麵的方形石台,上麵覆蓋著厚厚的泥土和腐葉。他用樹枝撥開一些雜物,露出石台表麵——刻著一些模糊的符文和圖案,中央還有一個凹陷的方形淺坑,大小……正好像能放下一隻繡鞋。
林深的心臟狂跳起來。就是這裡!和那張照片裡的神龕台子對應上了!那隻蒙塵的紅色繡鞋,當年就放在這裡?那麼,照片裡那個蜷縮在台子下陰影裡的……
他繞著石台仔細檢查,在石台背陰的一麵,緊貼著地麵,他發現了一塊稍微鬆動的石板。用力撬開(這費了他很大力氣),下麵是一個不大的、黑黢黢的洞穴,一股陳腐的、混合了泥土和說不清道不明異味的氣息湧出。
他用手電照進去。洞穴不深,裡麵冇有他害怕看到的棺材或骸骨,隻有一些腐朽的木質碎片,幾片褪色破爛的織物殘片(顏色暗紅,質地像是綢緞),以及,一個小小的、生滿綠色銅鏽的物件。
他用樹枝小心翼翼地將那物件撥出來。是一個巴掌大的、圓形銅鏡,背麵有模糊的纏枝花紋,正麵覆蓋著厚厚的銅鏽和汙垢,早已照不出人影。但鏡鈕上,繫著一截幾乎要斷裂的、褪成褐色的紅繩。
銅鏡……冥婚中似乎有時會用鏡象征“破鏡”或“映照陰陽”?林深不確定。但他拿起這麵銅鏡的瞬間,胸口的玉扣猛地變得滾燙,燙得他皮膚刺痛,同時,一股強烈的寒意從手中的銅鏡傳來,冰火兩重天的感覺讓他差點把鏡子扔出去。
也就在這一刻,周圍的光線似乎更暗了。風停了,荒草的嗚咽也消失了,一種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籠罩下來。空氣變得粘稠、冰冷。
林深緩緩抬起頭。
就在那片廢墟的入口,那段殘牆的陰影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鮮紅如血的嫁衣,金線刺繡在晦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冽的微光。烏黑的髮髻,沉重的頭冠。她靜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和最初在手機濾鏡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但這次,不是在螢幕裡。
是在現實中。
林深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凍結在四肢。他想跑,雙腿卻像釘在了地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紅色的身影。
然後,他看到,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還是那張慘白僵硬的年輕臉龐,漆黑的瞳仁如同無底的深潭,直直地“望”向他。鮮紅的嘴唇,微微開合。
冇有聲音在空氣中傳播。
但林深腦海裡,那冰冷的、古老腔調的聲音,再次無比清晰地響起,比任何一次都近,都真實,都充滿一種令人絕望的確定:
“相公……”
她緩緩地,抬起一隻蒼白的手,伸向他。手指纖細,指甲卻是一種不祥的青黑色。
“吉時……”
隨著這兩個字,林深感到周圍溫度驟降,呼吸間吐出白氣。手中的銅鏡冰冷刺骨,胸前的玉扣滾燙如烙鐵。那紅衣女子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變得凝實了一些,不再像隔著毛玻璃觀看。她腳下的荒草,以她為中心,泛起一層詭異的白霜,並迅速向外蔓延。
“……已到。”
最後兩個字落下,林深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他,不是作用於身體,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意識,一種強大的、冰寒的拖拽力,要將他拉向某個深淵。眼前的廢墟景象開始晃動、重疊,彷彿要切換成夢中那個暗紅色的、張燈結綵的古老廳堂。耳邊似乎響起了虛幻的、尖細的嗩呐聲和司儀唱禮聲。
就在這意識即將被剝離、沉入詭異幻象的千鈞一髮之際,胸口玉扣的滾燙達到了頂點,彷彿有一團小小的火焰在那裡燃燒,灼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同時,他手中那麵生鏽的銅鏡,不知是感受到了玉扣的力量,還是接觸到了他手心因為極度恐懼而滲出的冷汗與溫度,竟微微震動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暗金色光芒,從銅鏡佈滿銅鏽的背麵花紋中一閃而逝。
“啊——!”
一聲尖銳的、非人的、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嘶鳴,直接刺入林深的腦海,並非來自外界空氣。這嘶鳴來自那紅衣女子!隻見她剛剛踏前一步、幾乎要觸碰到林深的無形屏障(或許就是玉扣力量所及的範圍)的身影,猛地頓住,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慘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空洞以外的表情——那是極致的怨毒與驚怒。她漆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深手中的銅鏡,又似乎透過銅鏡,看到了他胸前的玉扣。
周圍那即將成型的暗紅幻象如潮水般褪去,嗩呐聲與唱禮聲戛然而止。冰冷的拖拽力瞬間消失。
林深猛地喘過氣來,如同溺水之人獲救。他這才發現,自己剛纔竟然一直屏著呼吸。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上一段殘牆,粗糙的磚石硌得生疼,但這疼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有用!玉扣和這銅鏡,真的能剋製她!
紅衣女子的身影變得有些不穩,如同信號不良的影像,在凝實與虛幻間閃爍。她周身的寒意和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減弱了不少,但那雙眼睛裡的怨毒卻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她冇有再試圖直接靠近,隻是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林深,確切地說,是盯著他手中的銅鏡。
“毀……鏡……”一個斷續的、充滿恨意的意念,直接撞進林深的意識,不再是那冰冷的“相公吉時”,而是赤裸裸的殺意與威脅,“否則……永不超生……你也……一樣……”
林深握緊了冰冷的銅鏡,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玉扣的滾燙感正在緩慢平複,但仍散發著一圈穩定的、微暖的氣息,護住他的心口。他看著紅衣女子閃爍不定的身影,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想法在絕境中滋生。
這銅鏡,似乎是她的弱點,或者是與她密切相關的關鍵之物。而玉扣能護住自己。那麼,如果……
他不再猶豫,趁著那紅衣女子似乎被銅鏡突然的反應所懾、尚未再次發動攻擊的間隙,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銅鏡,狠狠砸向廢墟中央那個方形石台——那個疑似當年擺放繡鞋、舉行冥婚儀式的神龕位置!
“不——!!!”
一聲淒厲到無法形容的尖嘯炸開,這一次,連空氣都彷彿被撕裂,荒草伏倒,塵土飛揚。紅衣女子的身影瞬間變得稀薄如煙,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恐懼的神色,她猛地撲向銅鏡飛出的方向,但那動作已經失去了之前的凝實與力量,更像是一陣被狂風捲起的紅霧。
“鐺——!”
銅鏡重重砸在堅硬的石台上。並冇有像林深預想的那樣碎裂(古老的青銅似乎頗為堅韌),但上麵的銅鏽被震落不少,鏡鈕上那截殘存的紅繩徹底斷裂。銅鏡在石台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在地。
與此同時,那撲到半途的紅衣女子身影,如同被打散的煙霧,劇烈地扭曲、潰散,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彷彿無數玻璃同時碎裂的聲響。那身刺目的紅嫁衣彷彿失去了支撐,化作無數猩紅的光點,與女子慘白的麵容、漆黑的眼睛一起,寸寸崩解,消散在突然變得凜冽起來的陰風之中。
最後消失的,是她那雙充滿無儘怨恨與不甘的眼睛,直直地“看”了林深一眼。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風依舊吹過荒坡,嗚嚥著。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廢墟還是那片廢墟,石台、銅鏡、散落的磚瓦,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那種如影隨形的冰冷注視感,消失了。空氣中那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消散了。胸口的玉扣,溫度徹底恢複正常,隻是那溫潤中似乎多了一絲疲憊的涼意。
林深脫力般沿著殘牆滑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磚石,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帶著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他贏了?不,也許隻是暫時擊退,或者……那銅鏡與儀式地點的結合,真的破壞了她某種憑依?
他不敢確定。目光落在那麵滾落在地的銅鏡上。鏡身沾滿了泥土,但震落銅鏽的地方,露出一點黯淡的金屬底色。
休息了許久,直到心跳勉強平複,四肢恢複了些許力氣,林深才掙紮著站起來。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用樹枝將銅鏡撥到麵前,冇有用手直接觸碰。鏡背上,纏枝花紋中間,似乎有幾個極小的、模糊的銘文,之前被銅鏽覆蓋看不清楚。現在鏽跡脫落一部分,勉強能辨認出是四個古字:“同心……異……鏡?”
同心異鏡?什麼意思?象征冥婚雙方雖“結合”卻不同心?還是指這鏡子本身有古怪?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將這邪門的東西帶在身邊。環顧四周,他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在石台旁邊挖了一個深坑,將銅鏡踢了進去,然後填土,壓實,又搬來幾塊沉重的碎磚石壓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天光已經更加暗淡,幾乎像是傍晚。林深不敢再在此地停留,拖著疲憊不堪、彷彿被抽空的身體,踉蹌著離開了這片荒坡廢墟。
返回古鎮,坐上最後一班回程大巴,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林深依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一切都結束了嗎?那個紅衣女人,真的隨著銅鏡被封印(或砸擊)而消散了?她最後那充滿恨意的一眼,是什麼意思?
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已是深夜。屋內一切如常,安靜得讓他心慌。他檢查了所有角落,冇有異常。那台舊手機依舊沉默地躺在床底的盒子裡。他嘗試給新手機安裝了一個最簡單的拍照APP,拍了一張屋內的照片,冇有任何紅衣身影。
似乎,真的平靜了。
此後的幾天,林深依然生活在一種驚弓之鳥的狀態裡。他不敢再接觸任何與圖像處理、恐怖元素相關的東西,甚至看電影都避開恐怖片。夜裡時常驚醒,總覺得床邊站著一個人,但打開燈,什麼都冇有。胸前的玉扣一直戴著,成了他唯一的安全感來源。
那個“魘顏”項目,被他徹底從所有設備中刪除,源代碼也打包加密藏了起來,或許永遠不會再打開。他換了工作,不再做獨立開發,去了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從事最普通、最枯燥的後端維護工作。同事都覺得他變得沉默寡言,格外敏感,但也隻當他是工作壓力大。
生活似乎迴歸了正常的軌道。除了偶爾在極端疲憊時,眼角餘光會恍惚瞥見一抹轉瞬即逝的紅色,或是在深夜的夢境邊緣,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淒涼的歎息。
林深開始說服自己,那場荒坡廢墟的經曆,或許隻是一次極度精神緊張下的集體幻覺(如果那些感應也算“集體”的話),或者是某種尚未被科學解釋的心理現象。銅鏡和玉扣,隻是湊巧的心理慰藉。紅衣女鬼?冥婚?也許隻是他過度勞累和沉浸恐怖素材後,潛意識編織的噩夢。
直到一個月後的某個週末。
他大掃除,整理書架頂層堆積的舊物。一個蒙塵的硬殼筆記本被碰落,掉在地上,攤開。那是他大學時期的速寫本,裡麵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紙片。
其中一張泛黃的、從某箇舊雜誌上撕下來的插頁,飄了出來。
林深彎腰去撿。
他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插頁是黑白的,印刷質量一般,內容似乎是介紹某種地方民俗。插圖的背景,是一個昏暗的、老舊的祠堂內部。構圖角度,和他在那個匿名論壇下載的、引發一切的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祠堂中央的神龕台子,空著。
但在台子下方的陰影裡,插圖清晰地顯示,蜷縮著一個穿著舊式裙裝的、模糊的女性側影。不是紅衣,但那個低頭的姿態,那種蜷縮的角度……
而在插圖的空白處,不知是印刷時的汙跡,還是後來有人用極淡的筆跡新增的,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
“同心異鏡,照見幽冥。婚約既成,永世相隨。”
林深站在那裡,拿著這張泛黃的插頁,全身的血液,再一次,緩緩凍結。
窗外陽光正好,屋裡卻陡然陰冷。
他脖頸後,似乎又感受到了那若有若無的、冰冷的注視。
胸前的玉扣,安安靜靜,冇有一絲溫度變化。
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還是說,那場跨越時間的婚禮,隻是被推遲了?
“吉時”……或許,從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