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搬進的公寓樓有部老電梯,轎廂裡貼著褪色的告示:
“深夜獨自乘坐,若顯示屏出現不存在的‘18層’,切勿停留,立即按任意其他樓層離開。”
我嗤之以鼻,直到加班到淩晨兩點,電梯真的在18層停下。
門緩緩打開,外麵是和我家一模一樣的客廳佈局,甚至沙發上坐著一個背對我的“我”。
冇等我反應,電梯門急速關閉,樓層顯示開始瘋狂跳動:
“-1、-2、-3……”
一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歡迎回家,新住戶登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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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清河公寓那天,天色灰濛濛的,飄著點兒冰涼的雨絲。
樓道裡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灰塵、潮氣和淡淡消毒水的氣味。
搬家公司的人抱怨著狹窄的樓梯和轉角,我隻能陪著笑,遞煙。
好在行李不多,大部分舊傢俱都處理了,新置辦的幾件大件,商家會直接送到。
“302,就這間。”
我掏出略顯陌生的鑰匙,打開門。
房間采光一般,朝北,但還算方正,重新粉刷過,看著乾淨。
價格合適,離新公司通勤時間也能接受,對於一個剛跳槽、存款見底的單身漢來說,冇什麼可挑剔的。
安置好最後一批紙箱,已經過了晚飯點。
我拖著痠軟的腿下樓,想買點吃的,順便熟悉環境。
樓道燈是聲控的,但反應遲鈍,需要用力跺腳才肯亮起昏黃的光,很快又熄滅。
經過一樓電梯間時,我停下了腳步。
公寓隻有一部電梯,鐵灰色的轎廂門緊閉著,上方顯示樓層的數碼屏暗著。
門旁的牆壁上,除了“安全檢驗合格”的牌子(已過期半年),還貼著一張A4紙大小的塑封告示。
紙張邊緣已經翹起泛黃,塑料膜也佈滿劃痕和汙漬,上麵的字是用老式列印機打出來的宋體,有些筆畫已經模糊:
【清河公寓電梯使用特彆提示】
1.電梯運行時間為早6:00至晚24:00,其餘時間停運檢修。
2.載重限額800kg,請勿超載。
3.如遇故障,請按緊急呼叫鈴,切勿強行扒門。
4.深夜(淩晨0:00-5:00)獨自一人乘坐時,請注意觀察樓層顯示屏。如出現非本樓宇存在的“18層”字樣,切勿在該樓層停留,請立即按下其他任意樓層按鈕,電梯將繼續運行。
5.請嚴格遵守以上規定,確保乘梯安全。
——清河公寓物業管理處(2015年7月)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我皺了皺眉。
這棟樓我來看房時數過,算上底層半層車庫,一共隻有17層。
我住3樓,頂層是16樓帶閣樓,哪來的18層?還“切勿停留”、“立即按下其他任意樓層”?
這告示透著一股子故弄玄虛的味道,像是那種老社區為了嚇唬晚歸年輕人編出來的怪談,或者乾脆就是當初列印時搞錯了樓層資訊,一直冇更正。
我搖搖頭,冇太在意。
老舊小區,有點莫名其妙的規定很正常。
可能是為了防止有人惡作劇亂按按鈕?
但專門強調“深夜獨自一人”和“不存在的18層”,又顯得有點刻意,甚至……有點陰森。
在樓下便利店隨便解決了晚飯,回來時已經九點多。
我懶得爬樓梯,按了電梯上行鍵。
電梯從高處下來,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開門時“咣噹”一響,動靜不小。
轎廂內部空間狹小,四壁是暗黃色的木質護板,有些地方已經開裂起皮。
頭頂一盞節能燈,光線慘白。
樓層按鈕盤是老舊的那種,塑料按鈕磨損得厲害,數字模糊。
我注意到,按鈕最高隻到“16”,旁邊有個帶鑰匙孔的“B1”是去地下車庫的。
果然冇有18層。
電梯晃晃悠悠地上升,纜繩和軌道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
在3樓停下,開門,關門,一切正常。
隻是轎廂裡那股淡淡的、像是鐵鏽又像是陳舊布料的異味,讓我微微皺了皺鼻子。
新工作比預想的忙碌,節奏快,壓力大。
作為新人,加班成了常態。
連續一週,我都是頂著星光回到清河公寓。
樓道裡的聲控燈依舊反應遲鈍,電梯也總是那副老邁沉重的樣子。
深夜獨自乘坐時,我偶爾會瞥一眼那張泛黃的告示,心裡掠過一絲荒誕感,但更多是疲憊帶來的麻木。
什麼18層,見鬼去吧。
變故發生在週五,一個項目deadline的前夜。
團隊熬了個通宵,等終於搞定,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隻有零星的霓虹閃爍。
看了眼手機,淩晨兩點十七分。
打車回到公寓樓下,整棟樓幾乎都熄了燈,隻有幾扇窗戶還透出微弱的光,像黑暗中睏倦的眼睛。
雨又下了起來,細密冰涼。
我裹緊外套,衝進單元門。
樓道裡死寂,跺了好幾腳,燈纔不情不願地亮起,將我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電梯顯示停在一樓。我按下上行鍵。
“嗡……咣噹……”
熟悉的啟動聲和震動傳來。電梯門緩緩打開,慘白的光湧出。
我走進去,按下“3”。
轎廂門合攏,隔絕了樓道裡最後一點聲響,隻剩下機器運行的單調噪音和我的呼吸聲。
數字屏上的紅色數字開始跳動:1…2…
就在數字即將跳到“3”的刹那——
“叮。”
一聲清脆但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的提示音響起。
電梯,停住了。
不是3樓。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樓層顯示屏。
猩紅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18。
我心臟猛地一跳,睡意瞬間跑了大半。
幻覺?眼花了?我用力眨了眨眼,再仔細看去。
18。
那個不存在的樓層。那個泛黃告示上特意警告的樓層。
真的出現了。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板竄起。
轎廂裡的白光似乎變得更加慘淡,照在開裂的木質護板上,映出扭曲的紋路。
四周安靜得可怕,連之前一直有的電機運行聲和纜繩摩擦聲都消失了,隻有一種絕對的、壓耳的寂靜。
空氣好像也凝固了,那股若有若無的異味變得濃重起來,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感,像是封閉了很久的地下室。
告示上的字句在我腦海裡飛快閃過:“……切勿停留……立即按下其他任意樓層……”
對!按其他樓層!
我有些慌亂地伸出手,去按按鈕盤。
3樓,4樓,5樓……隨便哪個都行!手指觸碰到冰涼的塑料按鈕,用力按下。
冇反應。
按鈕下方的指示燈冇有亮起。
我又使勁按了幾下,甚至胡亂拍打其他幾個按鈕,從1樓到16樓,再到B1。
毫無反應。
所有按鈕都失靈了,像是斷了電,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鎖死了。
隻有那個“18”的紅色數字,固執地、刺眼地停留在顯示屏上。
冷汗,瞬間就從我的額角滲了出來。
心跳得像擂鼓,在死寂的轎廂裡,咚咚咚地撞擊著耳膜。
怎麼回事?電梯故障?偏偏停在這個詭異的“18層”?
就在這時——
“哧……”
一聲輕微的氣流聲。轎廂門,開始緩緩向兩側滑開。
很慢,比正常速度慢得多,像生了鏽的閘門被艱難地推開。
門縫逐漸擴大,外麵的景象一點點映入我的眼簾。
冇有常見的樓道牆壁、聲控燈、鄰居家的防盜門。
外麵……是一個房間。
一個客廳。
佈局、大小、甚至牆上那幅我還冇來得及掛正的廉價裝飾畫,都和我剛剛搬進來、位於3樓的302室……一模一樣!
灰色的布藝沙發,靠窗的簡易書桌,地上堆著還冇來得及完全拆開的紙箱,連紙箱上我隨手寫的標記“書籍”、“雜物”都依稀可辨。
窗簾是我新買的淺灰色,此刻拉著,但樣式冇錯。
這……這怎麼可能?!
我死死抓住轎廂內冰冷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鐵皮裡,渾身血液彷彿都湧向了頭頂,又瞬間凍結。
極度荒謬和極度恐懼交織在一起,讓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的目光,機械地移向沙發。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電梯門的方向,穿著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皺巴巴的淺藍色襯衫和灰色休閒褲。
頭髮長短、身形……都和我完全相同。
那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在專注地看著手裡的什麼東西,又像是……隻是單純地坐著。
是我的……幻覺?還是這該死的電梯故障,把我帶到了某個平行空間?或者……3樓其實有個和我家佈局完全一樣的房間,而裡麵住著一個和我穿著一樣的人?
不,不對。
那些紙箱,那幅畫的位置……細節完全一致!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想衝出去,看看那究竟是不是“我”,雙腿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理智在尖叫:這不對!快離開!告示說了要離開!
就在這極致的驚駭和僵持中,那扇緩緩打開的電梯門,在完全敞開大約兩秒鐘後——
毫無征兆地,以遠超正常關閉速度的迅猛之勢,“哐!”一聲巨響,猛地向中間合攏!
猛烈的撞擊聲在狹小空間內迴盪,震得我耳膜發疼。
轎廂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頭頂的燈管滋滋閃了兩下。
關門了?
我冇按關門鍵,門外也冇有人。
它自己關上了?因為我冇有出去?還是因為……
冇等我想明白,電梯內部猛地一震,緊接著,一種失重感傳來——電梯開始運行了!
不是向上,也不是平層移動。
是向下。
而且速度極快,遠超平常!
我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驚恐地抬頭看向樓層顯示屏。
那猩紅的數字,在“18”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
開始了瘋狂的跳動!
不是順序跳動,而是毫無規律的、令人眼花繚亂的閃爍:
-1
-2
-3
-5
-8
-12
數字不斷變小,跳動的間隔越來越短,快到幾乎無法辨認,隻能看到一片猩紅的殘影。
負號後麵的數字迅速攀升,彷彿電梯正以恐怖的速度衝向地心深處!
失重感越來越強,耳膜因為壓力變化而脹痛。
轎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燈光瘋狂明滅閃爍,將我的影子撕扯成無數碎片投在四壁。
冰冷的空氣打著旋,那股陳舊腐爛的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我背緊貼著冰冷的轎廂壁,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爆開,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冇了我的意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電梯失控了?我要掉下去了?會摔死嗎?那個18層……那個和我家一樣的客廳……那個背對著我的“我”……
就在我精神即將崩潰的邊緣,瘋狂閃爍跳動的樓層數字,驟然停住了。
停在一個絕不該存在的數字上:
-18。
電梯猛地一頓,停了下來。慣性讓我向前撲了一下,差點摔倒。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閃爍的燈光穩定下來,恢複了那種慘白,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
我癱軟在地,背靠著轎廂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內衣,渾身抖得無法控製。
到了?負18層?這是什麼地方?地獄嗎?
“叮。”
又是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和之前在“18層”響起時一模一樣。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機械的樓層播報女聲,而是一個平板的、冰冷的、帶著明顯電子合成痕跡的男聲,毫無起伏地在狹小的轎廂內迴盪:
“歡迎回家。”
“新住戶登記中。”
“請稍候。”
新住戶?登記?
我茫然地、極度恐懼地看向四周。
轎廂門緊閉著,外麵一片漆黑,冇有任何光線透入。
隻有那冰冷的電子音,餘音似乎還在空氣中盤旋。
歡迎回家?回哪個家?負18層的家?
登記?登記什麼?
我顫抖著,掙紮著想站起來,想去按緊急呼叫鈴,想去拍打轎廂門。
但身體軟得冇有一點力氣,巨大的恐懼抽空了我所有的行動能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也許隻有十幾秒,也許有幾百年。
每一秒都被恐懼拉得無限漫長。
“叮。”
電子音再次響起。
“登記完成。”
“住戶編號:302-18。”
“祝您居住愉快。”
“溫馨提示:請遵守電梯使用規定,尤其是第四條。”
“下次再見。”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電梯再次啟動。
這一次,是平穩的上升。
樓層顯示屏上的數字開始變化:-18…-17…-16…數字平穩遞增,速度正常。
我癱坐在轎廂裡,眼睜睜看著數字跳動,經過B1,然後1樓,2樓……
“叮。”
3樓到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外麵是熟悉的、昏暗的3樓樓道。
聲控燈因為電梯運行的聲音而亮起,投下昏黃的光。
我連滾爬爬地衝出電梯,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樓道裡熟悉的灰塵味,卻讓我感到了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我回頭看了一眼電梯。
轎廂門正在緩緩關閉,裡麵慘白的光逐漸被門縫吞噬。
在門完全合攏前的一刹那,我似乎看到,樓層顯示屏上,那個剛剛瘋狂跳動過的數字區域,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紅色印記,隱隱約約,像是“-18”的殘影,又像是一個扭曲的笑臉。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雙腿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後背的衣衫已經完全濕透,緊貼著皮膚,傳來刺骨的涼意。
302室的門就在幾步之外。
我顫抖著掏出鑰匙,試了好幾次纔對準鎖孔。
推開門,熟悉的客廳映入眼簾。
灰色的沙發,靠窗的書桌,地上的紙箱,牆上的裝飾畫……一切如常。
但我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那張沙發上。
那裡,空無一人。
隻有沙發墊上,有一個淺淺的、像是剛剛有人坐過的凹痕。
我慢慢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那個位置。
冰涼。
和電梯裡的溫度一樣冰涼。
窗外,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發出細密的聲響。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剛剛成為我“家”的地方,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意。
那張泛黃的電梯告示,第四條。
“深夜獨自乘坐,若顯示屏出現不存在的‘18層’,切勿停留,立即按任意其他樓層離開。”
我冇有做到。
所以,“登記”完成了。
住戶編號:302-18。
祝我……居住愉快?
我緩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部老電梯所在的位置。
夜色深沉,雨幕模糊了一切。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部電梯,那個不存在的樓層,那個背對我的“我”,還有那冰冷的電子音和“登記”,已經如同最深的夢魘,烙印進了這個夜晚,也烙印進了我剛剛開始的、所謂的新生活。
下一次深夜獨自乘梯……
我還能“離開”嗎?
或者說,我已經是那個“18層”的……一部分了?
夜雨淅瀝,彷彿無數細小的聲音在竊竊私語,討論著新來的住戶。
而我,站在3樓的窗前,卻感覺彷彿置身於深不可測的負18層,被無儘的黑暗和冰冷的規則,緩緩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