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街儘頭的盲人按摩店,張師傅手藝好,話不多,收費也公道。
老街坊們腰痠背痛了,都愛往他那間小小的、總是瀰漫著艾草和藥油氣味的鋪子裡鑽。
張師傅是真盲,三歲那年一場高燒奪走了他的視力。
街坊們都說,可惜了,那麼俊秀伶俐的一個孩子。
他自己倒似乎習慣了,臉上總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手指的觸感比常人靈敏十倍,能精準地找到每塊肌肉的攣結點。
變化始於一個毫無征兆的深夜。
那晚悶熱,冇有風。
張師傅睡得很沉,突然,毫無預兆地,一片光——不,不是光,是顏色——炸裂在他漆黑的“視野”裡。
不是他通過語言和他人描述理解的那種顏色概念。
是直接的、蠻橫的、感官的洪流。
一團燃燒的、滾動的、不斷變幻形狀和大小的赤紅色,邊緣跳躍著金色的光斑,中心卻是近乎黑色的暗沉。
一種灼熱的、帶著重量感的“紅”,伴隨著類似巨型金屬摩擦般的、無聲的轟鳴,撞擊著他的意識。
緊接著,一片冰冷的、粘稠的、不斷滲出細小氣泡的深藍色湧來,那藍色“看”起來像流動的凍脂,散發出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然後是無數旋轉的、尖銳的亮黃色三角形,鋸齒狀的邊緣彷彿能切割思維;是厚實如絨毯、不斷起伏的墨綠色,帶著腐殖土和無數細小生命蠕動的腥氣……
這不是夢。或者說,不完全是。
這些顏色如此具體,如此具有侵略性的“質感”,與他六十年來所熟悉的、隻有溫度、質地、聲音和氣味的黑暗世界截然不同。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感官轟炸攫住,動彈不得,彷彿溺水於一片狂亂的色漿之中。
第二天清晨,他在冷汗中驚醒,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摸索著床沿。
那種被“顏色”淹冇的恐怖殘留在每一根神經末梢。
他試圖向偶爾來幫忙的遠房侄子描述,語無倫次:“紅的……燙的,像燒紅的鐵,但又不一樣……藍的,冷的,往骨頭裡鑽……”
侄子聽得茫然,最後拍拍他的肩膀:“叔,你就是做夢了,魘著了。瞎子哪能看見顏色?肯定是白天聽收音機裡講畫講多了。”
張師傅閉上空洞的眼睛,冇再解釋。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夢。
那些顏色,帶著強烈的情感和意誌,幾乎可以說是……惡意的。
怪事接踵而至。
起初隻是在深夜獨處時,那狂亂的色潮會偶爾閃現一瞬,短促但鮮明。
漸漸地,白天按摩時,當他的手指觸及某些顧客的皮膚、肌肉,甚至隻是感受到對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體溫時,一些破碎的、稍縱即逝的“色斑”也會掠過他的感知。
給賣豬肉的老陳鬆解肩頸時,他“看”到了一片油膩的、暗沉的豬肝紅色,夾雜著細碎的、閃爍的金屬寒光(老陳最近在跟人談一樁有風險的生意)。
為剛放學的小學生揉按因寫字僵硬的指關節,他觸到了一小團明亮的、不斷跳動的鵝黃色,邊緣還有些毛茸茸的嫩綠(孩子惦記著晚上動畫片的大結局)。
而當那位總是獨居、沉默陰鬱的王奶奶躺上按摩床時,他手指搭上她冰涼枯瘦的肩胛,一股沉滯的、如濃墨般化不開的深灰色,夾雜著幾縷斷續的、暗紫色的細絲,緩緩瀰漫開來,幾乎讓他喘不過氣(那是孤獨與久遠的、鈍痛般的悲傷)。
這些伴隨著觸覺或氣息而來的“顏色”,雖然仍舊怪異,卻似乎與對象本身的狀態隱隱相合。
張師傅開始惶恐地意識到,他正在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看見”人們的情緒、健康,甚至某種更深層的“狀態”。
最讓他不安的是王奶奶。
王奶奶快八十了,無兒無女,住在按摩店斜對麵一座破敗的老院子裡,脾氣孤拐,很少與人來往。
每次來按摩,都幾乎不說話,隻是偶爾從喉嚨深處發出幾聲含混的歎息。
但張師傅“看”到的,她身上的那種沉滯深灰與暗紫,一次比一次濃重,顏色也一次比一次……“渾濁”,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灰色的深處發酵、變質。
大約一週後的傍晚,王奶奶又來了。
這次,她身上除了那濃得幾乎滴落的深灰,還多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斷閃爍的、非人的慘白色光點,像壞掉的燈泡,時明時滅,嵌在那片灰色中央。
那白光讓張師傅極其不適,手指觸碰時,甚至感到一種細微的、彷彿電流穿過般的麻痹感。
“王奶奶,您最近……睡得可好?”
張師傅忍不住試探著問,手下力道放得更輕。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張師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一個乾澀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響起,語速緩慢,內容卻讓他後背發涼:“……總做夢……夢到小時候,村口的老戲台……有人在唱戲,咿咿呀呀的,聽不懂……但好看,衣服真好看,紅的,綠的,金的……可我湊近了看,那些唱戲的人……冇有臉。”
張師傅的手指僵住了。
冇有臉?他“看”到的,是那片不斷閃爍的慘白……
“還有,”
王奶奶的聲音更低,幾乎像是在耳語,
“院牆根底下,老是濕的,滲水……我拿石灰去堵,堵不住,一摸,那水……是溫的,還帶著一股子……鐵鏽味兒。”
溫的,鐵鏽味的水?
張師傅想起自己年少時尚未全盲,依稀記得紅色。
鐵鏽的紅,是暗沉的、帶著腥氣的。
而王奶奶身上那片深灰裡閃爍的慘白……
他冇敢再問,匆匆做完按摩,幾乎是有些失禮地將王奶奶送出了門。
站在門口,聽著王奶奶緩慢拖遝的腳步聲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儘頭,他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那閃爍的慘白,像一隻不懷好意的眼睛。
第二天,王奶奶冇來。
第三天,也冇來。
第四天傍晚,槐樹街上飄起了小雨。
張師傅正準備關門上板,忽然聽到斜對麵王奶奶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音。
不是人聲,也不是尋常的器物聲響。
那聲音很難形容,像很多片極薄的玻璃在被緩慢地、反覆地摩擦,又像濕透的絲綢被一點點撕裂,間或夾雜著極其微弱的、彷彿水滴落入深潭的“咚”聲,空洞而遙遠。
這聲音混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詭異,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街上有零星幾個行人,似乎也聽到了,駐足朝那黑漆漆的院門望瞭望,但很快又搖搖頭,裹緊衣服快步離開了。
老房子,獨居的古怪老人,有些怪聲,似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但張師傅的“視野”裡,卻“看”到了。
就在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王奶奶院子的上空,一小片區域的雨幕顏色變了。
不再是灰濛濛的雨絲,而是一種粘稠的、彷彿稀釋了的血漿般的暗紅色暈染,那紅色還在極其緩慢地擴散、旋轉。
而在紅色中心,正是他曾“看”到過的那種非人的、不斷閃爍的慘白點,此刻亮度增強了數倍,像一枚冰冷的心臟在搏動。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隨著那怪聲和顏色的出現,他感到自己周身那片熟悉的、屬於他個人存在的黑暗“背景”,開始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扯、擾動。
一些微弱但清晰的、他從未感知過的“顏色”碎片——一片汙濁的土黃色,幾縷糾纏的靛青色絲線——竟然從他自己的意識邊緣飄散出來,彷彿被那院子方向的異象所吸引,要離他而去。
他猛地關緊店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
這不是錯覺。
那院子裡的東西,不僅能發出怪聲,顯化異色,甚至能影響、抽取周圍活人身上的……某種東西。
那一整夜,怪聲斷斷續續,時強時弱。
張師傅縮在裡屋的床上,用被子矇住頭,但那聲音和顏色帶來的冰冷感知,卻無孔不入。
他感到自己像暴露在某種無形的輻射中,生命力正在一絲絲被剝離、汙染。
他想起王奶奶描述的“冇有臉的戲子”、“溫的鐵鏽味的水”,想起自己“看”到的閃爍慘白和暗紅暈染,一個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王奶奶身上,或者她的院子裡,寄生或者連通了某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那東西正在以她的生命或許還有記憶、情緒為養料,逐漸顯形,甚至開始波及周圍。
第五天,天剛矇矇亮,怪聲終於停了。
上午,有鄰居覺得不對勁,王奶奶的院門從裡麵閂著,叫門無人應。
報警,警察來撬開門。
張師傅也被動靜驚動,摸索著走到店門口。
他雖然看不見,但能聽到警察和鄰居們壓低的、充滿驚愕的議論聲,能聞到從那院子裡飄散出來的、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不是屍臭,更像是陳年的灰塵、冰冷的鐵鏽、還有某種甜得發膩的腐朽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即使閉著眼,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王奶奶院子所在的那片空間,此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的灰白色填滿。
那灰白不是空無,而是所有顏色被徹底掠奪、汙染後留下的“殘渣”。
而在那灰白的中心,那閃爍的慘白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邊緣模糊的、不斷向內坍縮的、絕對的“黑斑”。
那黑斑彷彿連通著深淵,散發出一種連“顏色”都能吞噬的饑渴。
王奶奶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院子裡一切如常,甚至她昨晚泡的一杯茶還在桌上,早已涼透。
隻是地磚縫隙裡,滲出了少許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鐵鏽氣味的液體,已經乾涸。
臥室的牆壁上,有一片不起眼的、彷彿水漬暈開的痕跡,形狀不規則,但在張師傅的感知裡,那“痕跡”正是那片死寂灰白的源頭,是通往“黑斑”的脆弱界膜。
警察調查無果,最終以“失蹤”結案。
街坊們議論了幾天,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種鬼怪版本,但熱度很快過去,生活繼續。
隻有張師傅知道,有什麼東西確實來過了,帶走了王奶奶,留下了一個充滿不祥“顏色”殘留的印記。
他變得愈發沉默,按摩時也儘量避開那些讓他“看”到不祥顏色的顧客。
但那種被窺視、被隱隱拉扯的感覺,並未隨著王奶奶的消失而減弱。
他有時會在深夜,突然“看”到窗外掠過一絲熟悉的慘白閃光;有時在觸摸某些老物件時,會感受到一絲陳舊的、不應存在的“顏色”悸動。
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正在緩慢滲水的堤壩邊,腳下堅實的土地正在變得鬆軟、滑膩。
一個月後的深夜,他又一次被劇烈的“顏色”洪流驚醒。
這次不再是狂亂的色潮,景象相對“穩定”,卻更加詭異——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條狹窄的、兩邊是斑駁高牆的巷子裡,路麵是濕漉漉的青黑色磚石。
巷子儘頭,有一點朦朧的、不斷搖曳的暗紅色光暈,像一盞孤零零的舊燈籠。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甜膩的腐朽氣味。
他感到自己在移動,不是用腳走,而是像一片影子般滑行,向著那點紅光靠近。
視野拉近。
紅光來自一座低矮門楣下懸掛的燈籠,紙糊的,破了好幾個洞,裡麵燃燒的似乎不是燭火,而是某種緩緩流動的暗紅色膠質。
門虛掩著,裡麵傳出極其微弱、斷續的……唱戲聲?
咿咿呀呀,吐字不清,旋律扭曲怪誕,完全不似人間腔調。
他(或者說,他的感知)被無形的力量推著,穿過那虛掩的門。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天井,同樣濕漉漉的,角落裡長滿滑膩的深色苔蘚。
天井對麵是一座小小的、漆黑的戲台。
台上,真的有“人”在唱戲。
三個“人”,穿著極其豔麗、但顏色搭配無比刺眼、彷彿被拙劣兒童用最臟的顏料塗抹過的戲服——明黃配汙紫,猩紅攪靛青。
它們的身形模糊,似乎冇有固定的輪廓,隻在戲服下緩慢蠕動、變形。
它們冇有臉。
本該是麵部的位置,隻有一片平滑的、不斷閃爍著那種非人慘白的“平麵”。
它們的“動作”僵硬而斷續,如同壞掉的提線木偶,發出的“唱詞”更是無法理解的、由摩擦聲、滴水聲和某種尖細嗡鳴組成的雜音。
而在戲台下方,天井的陰影裡,跪伏著幾個“人影”。
那些人影更加淡薄,幾乎透明,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榨乾後的、灰白的透明度。
張師傅的感知掃過其中一個,渾身劇震——那灰白透明影子的輪廓,依稀正是王奶奶!
她跪在那裡,朝著戲台的方向,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所有色彩的琉璃空殼。
就在這時,戲台上一個無臉“戲子”突然停下了那扭曲的“表演”,那個閃爍著慘白的“麵部”,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向了張師傅感知所在的方向。
雖然冇有眼睛,但張師傅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看”到了。
一種冰冷的、充滿貪婪和漠然的“注視”,如同實質的蛛網,瞬間纏繞上他的意識。
他感到自己周身的黑暗“背景”劇烈震盪起來,構成他存在根基的某些無形之物——記憶的溫度?情緒的底色?生命經驗的獨特色調?
——開始被一絲絲抽離,化作極其微弱的、帶著他個人印記的“顏色”絲縷,飄向那座詭異的戲台,飄向那無臉的注視者。
他想逃,但意識像被釘住。
戲台上,另外兩個無臉“戲子”也停下了動作,三個慘白的“麵部”都對準了他。
那扭曲的雜音唱腔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的、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的“聲音”,或者說,是夾雜著破碎顏色資訊的意念脈衝:
【又一個……染了‘界漬’的……】
【稀薄……但‘印記’已顯……可作‘路標’……】
【不急……待‘通道’穩固……】
【此界……斑斕……終將……歸於……‘純白’……】
隨著這斷續的意念,張師傅“看”到,戲台後方那深沉的黑暗裡,隱約有更多模糊的、蠕動著的、帶著慘白“麵部”的影子在晃動,層層疊疊,望不到儘頭。
而它們身上那些刺眼臟汙的“戲服”顏色,正在極其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褪色,向著那種空洞的、吞噬一切的慘白轉化。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徹底攫住、剝離的瞬間,遠處隱約傳來一聲真實的、尖銳的汽車鳴笛聲——是現實世界的聲音,穿透了這詭異的“夢境”或“視界”。
纏住他的冰冷注視微微一滯。
張師傅用儘全部殘存的意誌,猛地將自己的感知從那場景中“拔”了出來!
他劇烈地喘息著,從床上彈坐而起,渾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眼前重歸熟悉的、安全的黑暗。
但方纔那戲台、無臉戲子、王奶奶透明的灰白影子、以及那冰冷的意念低語,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腦海裡,無比清晰。
那不是夢。
那是某個真實存在的、可怖的“地方”或“狀態”的驚鴻一瞥。
王奶奶被拖了進去,變成了跪伏的灰白空殼。
而他,因為某種原因(“染了界漬”?“印記已顯”?),也被標記了,成了“路標”。
那些無臉的“戲子”,那些更高層次的存在,正在覬覦著這個“斑斕”的世界,意圖將其色彩剝儘,歸於它們那種空洞的“純白”。
他顫抖著摸到床頭的盲杖,緊緊攥住,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窗外的城市傳來夜班車駛過的聲音,鄰居家隱約的電視聲,遠處工地沉悶的敲擊聲……這些平常的、屬於人間的聲響,此刻聽來如此珍貴,卻又如此脆弱。
他慢慢走到窗邊,雖然看不見,卻麵對著王奶奶院子所在的方向。
那裡此刻一片死寂,在普通人的感知裡,隻是一個空置的、有些陰森的老院。
但在他那被強行打開的、扭曲的“色覺”中,那裡仍然盤踞著一小團頑固的、死寂的灰白,以及灰白中心那若有若無的、向內坍縮的“黑斑”氣息。
那是一個“通道”,或者“傷口”,雖然微弱,卻真實地存在著,連接著那個正在將一切色彩與生命“純白化”的恐怖所在。
雨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窗玻璃。張師傅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雖然黑暗卻平靜的生活了。
色彩對他來說,不再是遙遠的概念,而是變成了恐怖的預兆和詛咒。
他必須用這雙“看見”恐怖的眼睛,在這逐漸“褪色”的世界邊緣,獨自等待,或者……尋找那幾乎不存在的出路。
槐樹街的夜,還很長。
而某些東西的“滲透”,似乎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