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為什麼一直響 042

“小梨？”

“還好嗎, 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等…等等……

黑色的髮絲，棕色的馬甲外套，以及那雙關切目光注視著我的黑色眼眸。

我的眼前分明是竹馬的臉。

“學長……”

“冇事吧小梨。”

學長拉開車門,手擋在車框的邊緣，輕輕按著我的肩膀讓我坐下。

“是跑的太快有些低血糖了嗎？”他放低了座椅,讓我可以輕鬆靠在後麵躺下,隨身攜帶的水杯遞給我, “我帶了一些熱水，喝一些水會不會好一些？”

“……”

保溫杯裡散發的熱氣緩緩騰起,我看著手中杯裡盪漾的熱水,裡麵倒影著我還有些蒼白的臉。

剛纔是……幻覺嗎？

幻覺,還是什麼……咒術？

大家都變得很奇怪，好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和那條小巷地麵浮動的蛆蟲一樣,竭儘全力不想讓我離開。

“學長, 我剛纔好像看見……”

我遲緩抬頭,剛準備說些什麼,餘光看見一群身穿紅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拿著梯子、掛牌、彩燈,以及各種街邊裝飾性物品走進剛纔我出來的巷口。

“你在看那個嗎？”學長拉開駕駛位的車門，搖下車窗：“電影拍攝取景地就在你家樓下, 我記得好像叫《尼娜的世界》，一部翻拍電影吧。”

我愣愣回頭：“電影取景地……？”

“小梨不知道嗎？”

學長笑著揉了揉我的頭, “今天早上就開始了，是不是看見很多人站在原地或者說一些奇怪的台詞，是他們在走場。”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微微張著口。一種荒謬卻又不違和的感覺在心底蔓延。

出門時的確有看見一些人拿著大型支架走過去，但我所居住的是老小區，年久失修是很正常的事,當時隻是誤以為又是路燈或者牆壁裂縫需要粉刷。

“你是不是誤闖他們走場了？”

我回頭：“你怎麼知道……？”

學長拉上車窗，朝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我看見佈景師很氣憤的跑出來了呢，你看，在巷口穿黑色馬甲手拿文稿的那個就是。”

巷口左側一個頭戴貝蕾帽、黑色馬甲胸口還寫了幾個字樣的男士匆匆忙跑出來，四處張望後對著幾個動作緩慢的工作人員咒罵。

車輛駛離巷口，大約是見我性質依然不好，學長放了一些舒緩的歌，詢問道：“現在好一些了嗎？”

我不知道他說的現在好一些了是指歌曲，還是和我說剛纔的那些隻是電影取景地。

“嗯……”

我小聲迴應，拿著手機一開一關，遲遲不敢打開。

“可以帶我去修理店一下嗎，學長。”

半晌，我看向他：“我的手機好像有一些……壞了，可能需要修一下。”

街邊修理店很多，大多都是賣手機和修理一體。

學長在旁邊的櫥窗張望，我把手機遞給工作人員。

接待我的工作人員是一個大叔，手上有摩擦過的痕跡，留下來黑色的小印子。

“卡機了。”他隻草草看了一眼就得出來結論。

“隻是卡機了嗎？”

我有些猶豫不決，“有冇有什麼……監視器？或者定位之類的？”

他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好像我是什麼國家機密的人物，第二次拿起手機明顯瀏覽的時長比剛纔久。

“嗯。”

他點了點頭，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就是卡機了。”

“……”

他見我不說話，以為是不相信他，舉起手機遞在我麵前：“你看這裡，是不是出現了很多名叫'小悟'的ID ？一長條下麵都是這個ID ，把你嚇到了是吧？”

他短促的笑了一聲，拿回手機：“哎喲……小姑娘就是膽子小。哪有那麼多黑科技，就是卡機了，不信你看。”

他又滑動了什麼，兩隻手在頁麵反覆按動。

再次舉起時，剛纔一長條的'小悟'已經變成了一長條的'硝子'。

所以……果然隻是卡機了吧。

“這部手機你用多久了？”

“……五年吧。”

大叔驚奇地看了我一眼：“哪裡來的老古董，小姐，這次是真的要換了。”

“是之前大學前商店抽獎獲得的，的確很多年了……算了，我買一部新的吧。”

見我要購買，他開始了熱情的介紹和傳銷。但其實以我現在的經濟根本不會買這麼貴的。

“稍微性價比高一點的吧。”

我指了指中等價位的那個，“這個就好，我對於手機的功能冇有很看重。”

我正準備付錢，一旁突然多出來一張卡。

“我替小梨買吧。”

學長把我準備拿出的錢包重新放回我的口袋，我連忙擺手錶示真的沒關係，會很破費的。

“不用客氣，隻是一部手機而已。”

卡已經刷完，學長把包裝盒遞在我麵前，像小時候遞給我牛奶一樣，笑容很溫暖。

“這是身為長輩應該做的，應該可以算是長輩吧？或者哥哥？”

他摸了摸我的頭：“真的不用客氣，等會和我媽好好聊聊吧？她真的很想你，聽說你要來一早就在廚房了。”

溫暖的話如流水般淌過。

我已經很久冇有聽見有關家庭成員的詞彙了，長輩的關心和想念這種話在我的家庭裡根本不會出現。

我看著手機，小小的彎起唇，認真的和學長道了謝。

#

抵達學長家裡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了，比我預想的要遠，不過好在車上學長一直有和我聊天，不會感覺到無趣。

手機和剛纔巷內的場景讓我稍稍安心了些，既然都得到瞭解決，那就冇事了。

隻是一個接一個碰巧的誤會而已，人生就是有很多意料之外的誤會。

就像此時此刻的我絕對想不到，很多年後的學長可以和兒時自己最喜歡的阿姨坐在一起聊天。

“我就知道我們家小梨好棒的喲，居然考上東大了，宗太，以後小梨就是你學妹了。”

宗太是學長的名字，隻不過我還是習慣叫學長。

阿姨還是一如既往的熱情，把我大大抱在懷裡，像小時候一樣誇著我可愛，說如果我是她的孩子就好了。

我也想是阿姨的孩子。

“我已經快畢業了，阿姨。”

熱情的擁抱讓我有些喘不過來氣，獨屬於女性特有的香味環繞在我身邊，讓我有些暈頭轉向，但其實我很開心。

屋內開了小小的暖爐，窄小的空間裡我喝了一些燒酒，體溫和臉頰都在不斷升高，但我依然很開心。

“一眨眼小梨已經長大了呢～”

阿姨喝的有些多，臉頰泛著紅，裸露的脖頸間一條翠綠色的項鍊，舉手投足間都是成熟女性的味道，“我還記得小梨小時候最喜歡跟著我們宗太了，對吧宗太。”

“哈哈，彆取笑我了，媽媽。”

“呐，小梨。”

阿姨看向我，語氣神秘：“戀愛了嗎？交男朋友了麼？”

長輩間最常問候的話語，我笑了笑冇說話，隻是低頭喝水。

學長瞭然的站起身：“啊啊……已經到女性話題了嗎？我先迴避一下好了。”

拉門打開又關上，但其實回不迴避我的答案都一樣。

阿姨還在期盼的看著我，我無奈，隻好開口。

“哎呀，那太好了。”

阿姨兩手一拍，摟著我：“要不要和宗太試一下？我們家這孩子很喜歡你哦，隻是一直冇有說而已。我和你父親又熟，以後兩家結親了……”

“阿姨，真的不用了。”

我露出幾分感謝的笑容，委婉道：“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哦？是大學裡的同學嗎？”

她說，語調和話語有些像剛纔售賣手機的大叔：“小梨呀，不是阿姨自誇。戀愛和結婚是兩碼子事，我們家宗太馬上就要升職去東京內區了哦？年薪一千萬日元呢？”

她伸出手指，一個個數著：“高薪、有車有房、學曆也高、人長的又帥。我聽宗太說，他還給你買了一部新手機吧？對人又體貼。”

“小梨呀，你雖然是東大的學生，但是現在大學生那麼多，工作可不好找呢。你現在月薪怎麼樣？東大到底也隻是一個普通學位，和修士完全不一樣，以你現在的學曆，完全是高攀我們家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阿姨很熱情，但我的確對學長冇有那樣的意思。

“謝謝……那個，我出去看一下學長。外麵很冷的，我叫學長進來。”

我抓住空餘的時間，立刻起身拉開門，才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媽很囉嗦吧。”

一杯熱茶遞在我麵前，我抬起頭，看見學長歉意的笑。

“冇有的，阿姨很健談，像我們家就不會有這種情況。”

我的家裡是陰沉沉的，父親和母親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開口講話。

“而且時間不早了，學長，或許我應該回去了。”我感謝道，“今天很感謝，和阿姨聊天我很開心。”

學長冇說話，隻是抬起頭手裡夾著煙。我一時間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抽菸了。

“小梨有喜歡的男生了嗎？”他看向我，笑了笑，忽視了我的話：“剛纔不小心聽見的，家裡隔音的確不太好是吧。”

“冇事，不過的確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抬了抬頭，暮色的星空一閃一閃。

“我很早以前就喜歡他，非常非常喜歡。他特彆厲害……什麼都很厲害，學習非常好、家庭也很好，什麼都會。大家都很喜歡他。”

“嗯……聽上去有些像超級英雄一樣的角色。”

我笑著點點頭：“或許可以這樣說，就像融合了世界上最好美好的東西、星星和珍寶一樣的存在。”

“因為太過於璀璨和美好了，已經遇見了太驚豔的人，所以後麵對於其他異性也會不感興趣吧。”

學長注視我好一會，淡淡開口：“那他喜歡你嗎？”

小悟喜歡我嗎？

牽手、擁抱、帶我去吃他喜歡的東西，在談及到接吻或獨處的時候會露出不好意思的一麵臉頰發紅，所以應該……

“嗯，我想應該也……”

“你怎麼確定，這麼一個優秀到無與倫比的男人，會喜歡上僅僅隻是一個普通的東大畢業生？”

“……欸？”

我抬起頭，思緒有些冇反應過來。

學長露出笑容，和我坐在一起：“我無意冒犯，隻不過作為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小梨，難道你覺得自己很優秀嗎？”

“我……我不知道……”

我感覺大腦好像被什麼卡住，剛纔那句話突然讓我有些轉不過來彎了，“我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東大……連續三屆都是一等獎學金，自習在特招生中成為他所在學校的實習生……我、我有很努力的學習，監察考覈也是滿分……”

“但是小梨，這些一開始就是他所擁有的哦？”

他垂下眸，夾在手中的煙麵朝我的方向，星火的璀璨在黑暗中發亮。

“你一直努力追求的東西，他已經一開始就獲得了。這是你的上限，卻連他的下限都不是。”

“家世、學曆、能力，如同神明、英雄一樣的角色，會喜歡上一個快要畢業的普通大學生嗎？”

“……”

一字一句的話在我腦海中爆開，我極力的想要從那些點點滴滴中尋找到什麼有力的證據，卻被那幾個字眼敲打的無力還擊。

普通人。

不僅僅是普通的大學生，更是普通人和咒術師的界限，更何況學長都不知道有咒術師的存在。

……我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普通人。我的意思是，之前和小悟一起訓練時，他指給我看的那些咒靈，其實我根本看不見。

我撒了謊，我對小悟撒謊，對檢察官撒謊，對高專的老師撒謊。我根本不知道咒靈是什麼東西，為了裝出可以看見，我隻能一遍遍在《咒靈圖鑒》的大厚書裡，記住每一樣咒靈出現時的小動作。

是風先來還是腳步聲先來，觀察風速、周圍的環境，破壞的力度，說出這隻是什麼咒靈。

麵試時檢察官說：“還不錯，可惜冇有咒力，不過每一個咒靈都看的挺準的。”

……其實我根本看不見，我根本不知道咒靈是什麼樣子。

但是我真的好喜歡小悟，怎麼辦呢，上天啊……可以給予我把小悟變成小貓的能力嗎，咒術界變成什麼樣子我不關心，世界變成什麼樣子我也不關心。

我隻想把他用力圈在懷裡，一遍遍揉搓他的小肚皮，冇有我餵食他就會餓死，所以隻能待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等我回家。

“一個人最無知的就是以為自己可以，但其實隻是在好高騖遠而已。而且，小梨，你不覺得那天很奇怪嗎？”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意思……？”

“那天我來你家，為什麼會那麼湊巧？家裡的東西無緣無故倒下，就像是在特意趕我離開一樣。”

“以及你的鄰居為什麼又會這麼精準出現？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但事實的確是，奇怪的鄰居，突然出現的學長，小貓無故打翻花瓶……消失的鑰匙，突然出現的電影拍攝場地，以及上午小悟一直持續不斷的詢問。

我感覺自己在發抖，突然無端的有些害怕起來。

煙霧的浮動從底部上移，學長吸了一口煙，垂下手：“小梨，以你現在的經濟質量其實是遠遠接觸不到我這樣的人，但是我們是發小……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歡你。”

我茫然抬起頭，思緒一頓一頓：“……喜歡我？”

“嗯。”

他丟下煙，笑容恢複了幾分我熟悉的弧度，垂下眸又抬起，語氣緊張了幾分：“大學時就喜歡你，不過那個時候冇有一定的經濟能力。但是小梨，現在我有了，所以……可以考慮我嗎？”

我呆愣的看著他，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前一秒否定我的話和後一秒緊張告白的話在同一時刻發生，我的臉如同僵硬了一樣。

“抱……抱歉，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我不知道小悟是不是也這樣想我的，我不知道和小悟的喜歡該怎麼辦，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隻是所謂美好的夢……

我不知道……

“沒關係。”

雙手被緊緊握住，學長露出溫和的笑容，額頭抵了抵我的額頭：“我願意陪你一起忘記他，重新融入我們普通人的生活，我會保護你。”

寬大的掌心和我一起握住茶杯，茶杯已經有些涼意，手背的溫度不斷傳入我的皮膚。

“所以，小梨——”

學長輕輕開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引誘：“你今天，還要自己一個人在家嗎？”

……

我的房間在二樓第三間。

阿姨笑著說需要什麼儘管找她，學長隻是在一旁幫我把被褥和床墊拿下來。

我跪坐在地上整理床鋪，但其實興致不怎麼高，所以表情很憔悴，笑容都帶了幾分強迫。

最終還是提出了可否借宿一晚的請求。現在回去太晚了，開車也不方便，而且晚上的話讓我的大腦已經超載，我已經冇有彆的精力思考了。

“一床被子可以嗎？我就在隔壁，有需要小梨叫我就好。”

“嗯……”

一旁的手機亮了一下，螢幕的頁麵是小悟，螢幕不斷閃爍，我按下了鎖屏鍵。

掛斷電話後立刻彈出來line的訊息，我冇有上滑也冇有開機。

熒藍色的螢幕隻是持續亮屏，在偌大的房間裡散發唯一的光。

幾秒後螢幕暗下去了，我重新移回視線。

這不是小悟第一次打了，剛纔上樓的時候就打了一次，我也冇有接聽。

思緒又亂了起來，依稀記得最開始的確說好隻是遠遠的看著就好，結果又莫名其妙發展到了這個境地。

“是他打來的嗎？”

“……嗯。”

“冇有接聽是對的，現在剛出入社會的女孩就是容易被引誘拐騙，把他拉黑掉隻保持我的電話吧。”

“……”

我冇有說話，隻是把被子鋪好。被褥疊加著被子整整齊齊，卻冇有枕頭。

“我下去找阿姨拿一隻枕頭。”

“不用，媽媽已經上來了。”

樓梯傳來腳步聲，學長輕歎一口氣，上前幾步，“小梨，我知道這對你很難，但是我也是真心的好嗎？或許你可以給我……”

“哢。”

門口傳來聲音，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擋在門縫裡，還冇等我看清，“唰”的一聲用力打開。

不是女性瘦小的身材。

是一個黑色的、十分高大的，幾乎將外界的光源擋的嚴嚴實實的身材。

“哎呀……”

熟悉上揚的語調，黑色的陰影投射在木質的地板上，冇有任何遮擋的蒼藍色瞳孔散發著極強的冷意。

“原來在這裡呢——”

“小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