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麵 永久的將他籠罩在陰翳之下
周懸景跨過門檻的半隻腳縮了回來,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神情各異。
司卿玄問道:“不是說人妖兩族交好麼,身為妖皇的旁支, 私下做出這種事, 族裡長輩也不管?”
分家家主苦笑道:“交好是表麵上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對自己有利的事,誰會放過呢?仙門所在的主城尚且一派和諧, 像咱們這種偏遠地區, 恃強淩弱是常有的事。”
周懸景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罵道:“怎麼偏偏是虎族,換個妖族我就去揍他一頓了, 餘鶴與妖皇交好, 肯定不會對白斂被揍置之不理, 他那張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這些年他代天衍山來我家采購, 我冇少給他臉色看,心裡肯定記著仇呢, 到時給我安個挑起兩族紛爭的罪名, 又是一堆麻煩。”
“咳。”司卿玄清了清嗓子。
周懸景瞥見司卿玄身邊的人, 頓時噤了聲, 雖然這些年他對天衍山態度一落千丈的事不是秘密,但是當著青溟君的麵蛐蛐他宗門怪尷尬的。
拂華倒不在意周懸景的心直口快,一錘定音:“我們此行是為千年玄玉而來, 待千年玄玉到手, 我自會讓白斂為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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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行。
層層金紗無風自動,侍女魚貫而入,朝主座上的大妖嫋嫋施禮, 將手中捧著的玉盤一一擺放在他麵前,玉盤中盛著的法器琳琅滿目,一眼望去皆非凡品。
大妖歪在靠椅裡,頭上小巧的白色虎耳與他魁梧的身形甚是違和。
大妖正是白斂。
白斂百無聊賴地拿起刻著璿璣閣紋樣的法器把玩,管事站在一側給他彙報拍賣行進的新貨情況:“小少爺,這回新進的法器總共是五百六十九件,分家那邊送來了一批原石,已經放到庫房收著了。”
白斂摁下法器上的凹槽,上下銅圈飛速旋轉,倏地伸展,由一盞蓮燈變成一柄長槍,險些把管事戳個對穿。
白斂瞥了眼腿軟的管事,鄙夷道:“瞧你那點膽子。分家是隻有原石了嗎,老送這些東西過來,開出來的還全是次品,弄得我風評都下降了。”
管事提起這事也冇好臉,道:“還不是鶴族,生長條件苛刻的原石被他們悉數挖去,就留了一些長在山腰的石頭。”
白斂拍案而起:“鶴族鶴族又是鶴族!每次我有什麼好東西都來截胡,我真奇了怪了,到底誰纔是妖皇旁支啊,仗著自家出了親王,走起路來頭昂的和個什麼似的,就他脖子長是吧?!”
“世侄勿要大動肝火。”
一道帶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白斂身體一僵,方纔的怒髮衝冠消失的乾乾淨淨,朝來人拱手道:“世伯。”
餘鶴搖著摺扇步入房內,自來熟地找了處靠窗的地坐下,麵上笑容無懈可擊:“族中小輩頑劣,給世侄帶去諸多麻煩,改日我定好好教訓他們。”
白斂壓下滿腔不堪入耳的詞,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世伯言重,不過是弟弟妹妹們年幼玩心重罷了,一點原石嘛,喜歡就拿去。世伯今日怎地有空來我這?”
餘鶴冇有馬上接白斂的話,推開一點窗,視線掃過街道,道:“這裡妖族種類繁多啊,倒是欣欣向榮之景。”
白斂心中白眼要翻天上去了。
這三百年不知道有多少妖族在餘鶴手裡死傷慘重,聽說最近金鵬族也倒黴了,罪魁禍首還擱這裝和藹呢,聽了就倒胃口。
當然這話白斂隻敢在心裡說說,嘴上附和道:“全靠世伯和陛下治理有方,我等纔有更廣闊的棲息之所。”
餘鶴輕笑了一聲,也不知信還是冇信,回答剛剛白斂問他的話:“近日金鵬逆黨暗地生事,給陛下帶來諸多麻煩,我受命回族處理此事,在監督行刑時,竟發現隻有三千一百條性命,有三條不翼而飛,消失的三隻金鵬還是金鵬族內天資頂頂好的。”
“若讓他們逃出妖族領地,來日又得生出禍亂,我問金鵬族這三隻妖的下落,他們卻閉口不言,無奈之下我隻得親自來尋。”餘鶴端起茶輕啜一口,似是閒聊般,“幸好老天爺憐我,讓我找到了掉落的金鵬羽毛,我一抬頭,前方就是淮州邊境,所以來探望世侄,順便問問——”
餘鶴笑意盈盈:“世侄對這事有什麼頭緒嗎?”
白斂被這麼一笑,背上冷汗頓生,隨即唾棄自己的反應,這事和他冇有半點關係,他緊張什麼。
白斂瞅著餘鶴臉色,道:“世伯的意思是......淮州邊境藏匿了逆賊?但這裡化形的羽族就一隻和車大夫交好的翠鳥。”
“車大夫?這是誰?”
白斂答:“一個修為低下的醫修,時常接濟救治此地的百姓,混血妖族不允許進醫館,生病了都去找車大夫看的。”
餘鶴道:“聽起來是個良善之人。”
下一刻,他擱下茶杯,不鹹不淡道:“將此人帶來我跟前,我也見上一見。”
白斂愣住,一時冇接上話。
餘鶴挑眉看向他,道:“有問題嗎?”
白斂深知餘鶴話中的“見上一見”哪能是普通的會麵,八成是奔著要人命去的,因此為難道:“世伯,這車大夫曾經機緣巧合之下救過青鸞族族長的女兒,故而青鸞族對他禮遇有加,這也是他救治混血,卻無妖族去找他麻煩的原因。”
餘鶴眼底神色不明,道:“又是金鵬,又是青鸞的,鳳凰這些舊部可真會給我找事做啊。”
“世侄,我記得你卡在化神初期有一百年了吧,我倒有法子助你突破,隻是這車大夫需你替我多加留心。”
提到修行,白斂的態度瞬時變了,咬咬牙應下,道:“世伯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還有一件小事,”餘鶴指尖輕叩桌麵,道:“家中有個頑皮的小輩跑出來了,我眼下脫不開身,冇法將他帶回。他喜歡穿藍衣,愛吃甜食,身邊跟著一個身量挺拔的侍衛,還有一個老仆,世侄這邊若見到相像的身影,務必知會我一聲。”
白斂微訝,餘鶴說這話時笑容雖與先前彆無二致,他卻莫名覺著有那麼幾分真心實意在裡麵。
可是餘鶴從不在鶴族久留,也未曾聽說他偏愛哪個鶴族小輩。
白斂將種種思緒囫圇嚥下,應下餘鶴的話。
餘鶴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不再多言,起身離去。
等餘鶴走遠,白斂才發覺自己握著長槍的掌心已被汗水浸潤,回想起餘鶴說的話,情緒複雜難言:“我記得金鵬族總共就剩下四千族人不到了吧。”
管事躬身答道:“正是。”
“他們這回犯了什麼錯?”
管事道:“聽說是私下祭拜前妖皇,現已......屍骨無存。”
“瘋子。”白斂聲音充滿懼意:“先前父親讓我少和他扯上交集,說他心思詭譎,現下看來果然如此。我早該想到的,麵不改色將數萬妖族抹殺的能是什麼正常玩意,等辦完這事我就離他遠遠的。”
那頭,餘鶴緩步邁下台階,走出拍賣行後門,想起方纔白斂那一聲聲世伯,嗤笑出聲:“同樣是稱呼長輩,怎地他就叫的那樣令人作嘔。”
三千多條性命冇法讓餘鶴的傷口完全痊癒,行動間傷口被扯動,痛意一路蔓延至骨髓,融入他那點早已抹去的人族血脈。
日光斜斜映入小巷,將巷道劃分出光影分明的界線,餘鶴微微仰首,屋簷交錯間,浮雲緩緩遊在天邊。
明明天際空無一物,餘鶴卻還是覺得那道俯睨眾生的身影在雲端翱翔,永久的將他籠罩在陰翳之下。
寬大的袖袍擠出幾縷褶皺,一片新生出的血色花瓣探出袖袍邊緣,餘鶴輕撫花瓣,低聲道:“你也感覺到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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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舒服啊。”
煤球一屁股擠開鳥架上的藍耳麗椋鳥,在鋪了軟墊的架子上蹦躂兩下,美滋滋道:“小爺天天站在硬邦邦的肩上,爪子都站累了。”
藍耳麗椋鳥被強硬擠開也不惱,站在架子邊緣朝煤球啾啾兩聲,隨後用翅膀擋住眼睛,又啾啾兩聲,聲音居然帶了點羞澀。
煤球大驚,叫嚷道:“不行,離小爺遠點!小爺不喜歡你這種花裡胡哨的鳥!”
說罷,伸展翅膀恐嚇小藍鳥,小藍鳥被它凶巴巴的模樣嚇住,哭唧唧地飛到另一個鳥架上去了。
司卿玄樂不可支:“你這副樣子小藍鳥還能喜歡上,也是口味獨特了,但你不是一向喜歡閃閃發光的東西嗎,小藍鳥這身羽毛和藍寶石似的,你不喜歡?”
煤球翅膀合十比了個叉,正色道:“那些是珠寶啊,能和配偶一樣嘛。”
司卿玄好奇道:“那你喜歡哪樣的雌鳥?”
煤球少見的害羞起來,扭捏道:“嗯......白色的,溫順的鳥,也可以不是鳥,但是要溫溫柔柔的。”
司卿玄點點頭,道:“洗洗睡吧,夢裡什麼都有。”
司卿玄冇理會煤球惱羞成怒的啾啾聲,向坐在一塊的眾人走去。
拂華順手把司卿玄撈到自己身邊坐下,從袖裡摸出一袋芙蓉糕遞給司卿玄。
司卿玄驚喜地傳音:“師尊,你身上哪來的芙蓉糕啊?”
拂華道:“在一品居時讓店家裝了些許。”
司卿玄一邊吃著芙蓉糕,一邊豎起耳朵聽分家家主講解拍賣行的事宜。
“拍賣行三日後開啟新一輪懸賞,為期半個月,每日隻接待兩位賓客,此地已經聚集了許多想去拍賣行的修士,屆時定得爭搶上一番進入拍賣行的名額。”
周懸景道:“我記得之前冇有限製名額,怎麼現在還搞上這一套了?”
分家家主道:“白斂的惡趣味罷了,他就喜歡看眾人為了名額爭搶的頭破血流的場景。”
周懸景啐道:“什麼毛病,這回拍賣行上新的貨物公佈冇啊?”
分家家主道:“公佈了,新上了一批稀有仙草和原石。”
周懸景聽到自己想要的資訊,提起興致:“賭石我在行啊。”
分家家主搖搖頭,勸阻道:“賢侄,這拍賣行最近幾次上新的原石品質都很低劣,放到市場上冇人要的那種,上回有人買回來原石,開出個破爛,之後在家後麵的半山腰上發現材質一模一樣的。你要不看看彆的,彆花這個冤枉錢了就。”
周懸景道:“要的就是半山腰的原石!”
司卿玄麵上也露出笑意,甚少有人知道,千年玄玉除了長在雪山上,還有一定的機率出現在溪澗邊,隻是生長在溪澗處的千年玄玉外表常常覆有青苔,看上去就像一塊隨處可見的鵝卵石。
分家家主一臉懵,還以為周懸景是賭石賭出毛病了,但見周懸景我意已決的態度,便把勸阻的話吞了回去。
待分家家主離開,司卿玄偏頭問裴妄:“裴老,您能定位到餘鶴現在具體在哪嗎?”
裴妄閉眼施法,眉峰時而緊蹙,時而微舒,他再度睜眼時,道:“餘鶴身上攜帶了能擾亂定位的法器,但他的大致位置一直在拍賣行附近變換。”
司卿玄沉思片刻,道:“那屆時便由懸景進去拍賣行交涉,我們在外麵等他,若餘鶴有和白斂私下謀劃,我們進了拍賣行隻會被甕中捉鱉。”
“不過懸景你的脾氣,”司卿玄委婉地看了周懸景一眼,道:“屆時壓一壓,或者你帶個麵具彆讓旁人看見你的表情。”
周懸景一聽不樂意了:“什麼話,正事上我還是拎得清的。”
“好好,拎得清。”司卿玄安撫道:“那此事就這麼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