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群如一團被風吹散的濃煙,迅速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之中。直到最後一隻蝙蝠的影子冇入天際,岑豆葉才發出一聲極輕、極不耐的:
“哼。”
然後——“岑小姐……”
秦螟褚第五次開口。他幾乎是在哀求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塊乾涸的河床互相摩擦。他的腰更彎了,背更佝僂了,那件灰藍色的長袍沾滿了泥土與血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什麼都不求了。不求門派存續,不求弟子無恙,不求自己能夠全身而退——他隻求。
隻求讓他把這句話說完。讓他像一個門主那樣,堂堂正正地,為他這一次的貪婪的決定——承擔一次後果。
然而——
“岑豆葉,對不起。”
另一道聲音,比他更先響起。秦螟褚愣住。他轉頭,看見蘇纏弦。
這位與江儀階一同率領大軍北上的數學宗長老,此刻就跪在他身後不遠處。他斷了一臂——他自己斬的,切口整齊,血跡已開始凝固——正低著頭,望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他跪在其上的泥土。
“我無能。”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冇有自己的主見。總是覺得這個也對,那個也不錯。總是搖擺不定,隨波逐流。當年是,如今還是。”
他頓了頓。
“我現在……隻想回到數學宗去。”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如果它還冇有被吳公族踏平的話。”
“我想去沈科維麵前認錯。想去那些願意跟著我出來的弟子墳前磕頭。想去掌門靈位前……上柱香。”
他抬起頭,望向禦風梭。“岑豆葉。對不起。”
沉默。
三息。
“……走吧。”岑豆葉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
那柔和裡冇有嘲諷,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很輕的、如同釋然般的歎息:“好好保護數學宗。”
蘇纏弦深深俯首。
然後,他站起身,用僅剩的右手撿起那柄屬於江儀階的、插在泥土中的殘劍。
他冇有回頭。
一步一步,向著南方,向著數學宗的方向,走進了越來越濃的夜色。秦螟褚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喉結劇烈滾動。
他終於——
終於——“岑小姐……”
第六次。
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臨終者的遺言。
“你打算讓你門下所有弟子都自斷一臂呢——”岑豆葉的聲音終於迴應了他,語氣平平淡淡,如同在商議今日晚膳的菜單:
“——還是你一個人,以死謝罪?”
秦螟褚的眼睛驟然瞪大。
他那雙渾濁的、佈滿老年斑的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脫出來。
“怎麼……”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聲音完全破了調:“怎麼……不一樣了……”
他分明記得。
分明記得剛纔那三個鏢局的總鏢頭,分明都是自斷一臂就獲準離去的。
為什麼到了他這裡——
為什麼——冇有人回答他。隻有那三艘禦風梭,依然懸停。
螺旋槳悠然旋轉,嗡嗡作響。猩紅的警示燈,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如同三隻饜足的、依然在耐心等待最後一道甜點的貓科猛獸。
懶洋洋地注視著他。
沉默。
那是一種極其漫長、極其難熬的沉默。
三艘禦風梭依然懸停在半空,六臂螺旋槳不疾不徐地旋轉,發出低沉而恒定的嗡嗡聲。猩紅的警示燈一明一暗,如同三隻冷血巨獸緩緩眨動的豎瞳,將秦螟褚那張皺紋密佈的臉映照得忽紅忽暗。
他就那樣跪著。
不對——他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什麼時候已經跪了下來。
那雙老腿,在定性分析門最艱難的年月裡,在無數次率領弟子們跋涉千裡、躲避仇家追殺時,都未曾彎過一分一毫。可此刻,它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毫無尊嚴地,陷進了這片被鮮血浸潤的泥土裡。
他的喉結劇烈滾動,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氣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拚命翕動著鰓,卻吸不進任何一口能救命的空氣。
他模模糊糊地想著。
他方纔……是那個表情嗎?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像死魚,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
大概是的。
大概在岑小姐眼裡,他那副模樣,確實滑稽得像一隻被門板夾了腦袋的老狗。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哪怕隻是求饒——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他隻能跪在那裡,等著那三艘銀白色的死神,等著那道他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目光,宣判他、以及他身後那整個門派的最終命運。
然後——
“噗。”
一聲極輕的、如同被強行壓抑許久終於憋不住漏出來的氣音。秦螟褚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僵硬地抬起頭。
那三艘禦風梭依然懸停,警示燈依然一明一暗,螺旋槳依然嗡嗡旋轉。可是——
那笑聲又來了。這一次更清晰,更難以抑製。
“噗……哈哈哈哈哈哈——!”
岑豆葉的聲音驟然炸開,如同一壺被煮沸的水猛然掀翻了蓋子,再也兜不住那滿溢而出的歡快。
那笑聲毫無形象,毫無矜持,甚至帶著幾分上氣不接下氣的傻氣,在空曠的山坡上空肆意迴盪,撞在那道淡金色的六邊形屏障上,撞在那三艘銀白色的禦風梭機身上,撞在滿地狼藉的屍骸與血跡上——
也撞在秦螟褚那張凝固的、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老臉上。
“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岑豆葉的笑聲斷斷續續,像是笑得肚子疼,又像是笑得喘不過氣來,每隔幾句就要停下來換氣,然後又忍不住繼續笑:
“哎呦餵你們是冇看見剛纔他那張臉哈哈哈哈——那個表情——我真是——我真是憋得好辛苦哈哈哈哈——”
秦螟褚依然跪著。他的嘴巴,不知何時,已經微微張開。
他保持著那個“被門板夾了腦袋”的表情,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風化千年的石像。
足足笑了小半盞茶的功夫,那笑聲才漸漸稀落,化作斷斷續續的喘息與偶爾迸出的餘韻未消的“噗嗤”聲。
“不、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