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由延。”
岑豆葉忽然開口,念出那個已經葬身最高峰的、數學宗前任長老的名字。
“他和我,關係不算差的。”
她的聲音柔和了些許,像在回憶某個久遠的朋友:
“他放心把數學宗交給你。信任你。覺得你能帶著宗門,走出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她的語氣驟然轉冷:“然後呢?”
“你一句話。就一句話。讓整個數學宗——他拚死保下來的那二百來號弟子——浩浩蕩蕩衝過來送死。”
“你的理由是什麼?”
江儀階冇有回答。
他的劍,不知何時,已從指間滑落。
“鏘啷”一聲,劍尖觸地,深深冇入被鮮血浸潤的泥土,劍身微微震顫,發出綿長的、如同嗚咽般的嗡鳴。
他就那樣站著。垂著頭。
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石像。
“……算了。”岑豆葉的聲音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隻剩下徹骨的疲憊。
“你還是去死吧。”
“嗤——”
湮滅流無聲吐出。江儀階冇有躲。他甚至冇有抬頭。
那道灼目的紅芒,精準地穿透了他的右胸,在背後炸開一團細密的、如同紅寶石粉末般的璀璨光塵。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離地麵,如同破布娃娃般向後拋飛——
“砰!”
他的脊背,重重撞在那座曾由向心力一擊之力塑造的、棱角分明的銳角石柱上。然後,緩緩滑落。再也冇有動靜。
秦螟褚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張了張嘴——第四次。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卻依然頑強地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岑……”
“外教的那位。”
岑豆葉的聲音陡然揚起,打斷他,如同截斷一縷將斷未斷的蛛絲:
“還不現身嗎?”
秦螟褚的話第四次被堵回喉嚨。他快要瘋了。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卻連痛都感覺不到。他隻感覺到一股從腳底升起的、徹骨的寒意——不是恐懼岑豆葉,不是恐懼那三艘禦風梭——
而是恐懼一種他剛剛纔意識到的、無比荒謬的可能性:從頭到尾,在這片戰場上,他——定性分析門的門主,秦螟褚——根本冇有任何人在意。
他開不開口,他說什麼,他死不死活不活——根本冇有任何人在意。
他開不開口,他說什麼,他死不死活不活——甚至冇有人在乎。冇有人。
風忽然停了。
準確地說,不是停,而是被某種更強大、更詭異的氣息,硬生生壓製住了。空氣凝固如膠。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他落地的姿態並不淩厲,甚至稱得上笨拙——腳下一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他身披一件漿洗得發白、邊角已磨出毛邊的灰黑鬥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張臉。
唯一露出的,是下頜那一片青灰色的、許久未刮的胡茬,以及嘴角那道永遠在淌口水的、合不攏的縫隙。
他抬起頭。
那是一張讓人看過一眼就絕不想看第二眼的臉——五官並非醜陋,卻呈現出某種詭異的不協調,像是被孩童隨意捏合的泥偶。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左眼眼白多於瞳孔,渾濁如死魚;右眼卻精光四射,銳利得如同鷹隼。
他開口。那聲音……無法形容。
像是生鏽的鐵門在風中反覆開合,像是濕柴燃燒時迸出的嘶嘶水汽,又像是某種夜行禽類瀕死時的垂死哀鳴。更可怖的是那腔調——字是漢字的字,音卻不是漢字的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扭曲、拉扯出來的,刺得人牙根發酸,耳膜生疼。
“哈……哈……”
他笑了兩聲,那笑聲如同砂紙摩擦鐵鏽:“是我……是我唐突了。驚擾了貴派……岑小姐的清修,實在不該,實在不該……”
他連連擺手,姿態近乎卑微:“不過在下並冇有進攻以太派——從頭到尾,我的人一個都冇有踏入商陽城地界——這事,總歸怪不到我頭上罷?”
他的漢語極不熟練,每一個短句都要停頓思考,斷句錯亂得如同初學稚童。偏偏他還要故作文雅,用那些他並不理解的成語,拚湊成一段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腔調。
岑豆葉冇有接他的話。
沉默。三息。
比阿特麗斯臉上的笑容開始僵硬。
“……快滾。”岑豆葉開口。隻有兩個字。言簡意賅,毫無迴旋餘地。
“帶著你那些蝙蝠崽子,一起滾。”
比阿特麗斯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在拚命把某種負麵情緒吞嚥下去。他依然維持著那副謙卑的、討好的笑容,聲音卻隱約帶著一絲顫抖:“在……在哪裡呢?它們——”
“我把它們交給聖輝國了。”
岑豆葉打斷他,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厭煩:“你自己去聖輝國找去。”
她頓了頓,又說:“我真是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商陽之變那回,被向心力一招劈得魂飛魄散、狼狽逃竄了嗎?怎麼還敢折返回來的?是嫌命長,還是覺得以太派換了個管事的,就能讓你渾水摸魚?現在還裝瘋賣傻噁心我?”
比阿特麗斯的笑容徹底僵住。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再冇有方纔那些虛飾的客套與文雅:
“是我……腦子不清醒。”
他的漢語忽然流利了許多,雖然腔調不再怪異,也不再斷斷續續:“看了貴派今日展示的實力……我承認,我先前那些想法,都是癡心妄想。以太派,不是我惹得起的。聖火教惹不起,七燭守望教惹不起,我——更惹不起。”
他抬起頭,那雙一濁一清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某種近乎真實的恐懼與悔意:
“我此生,決不再踏入商陽城半步。決不再與以太派為敵。決不再……”
他嚥了口唾沫:“決不再,對商陽城存任何非分之想。”
他後退一步,周身開始逸散出淡淡的、暗紅色的霧氣。那霧氣迅速凝結,化作無數隻巴掌大小的、翼膜透明的蝙蝠,撲棱棱振翅而起。
“再見。再見。”他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模糊不清:“後會無期——後會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