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蟬立刻抓住話柄,聲音轉冷,帶著譏誚:“江長老此言差矣!‘恩’在昨日,‘義’在當下!是以太派背信棄義在先!他們許諾相助,卻在吳公族威脅未除、危機仍在之時,抽身退走,更裹挾人心離散!”
“此等落井下石之舉,難道就‘義’了嗎?我等以此為由,興師問罪,奪其基業以求存續,不過是討還公道,順勢求生!天下悠悠之口,也未必全都站在他們那邊!”
“張蟬!”沈科維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站起,清秀的麵容因激憤而繃緊,目光如電直射張蟬,“你口口聲聲為我宗指出‘生路’,句句不離攻打以太派!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聲音嚴厲,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我等雖因變故倉促接任長老之位,昨日決策確有失誤,眾目睽睽,無可抵賴。錯了便錯了,若宗門得以倖存,自當尋機向以太派致歉彌補。”
“可你現在,卻一味誇大矛盾,極力煽動我等與以太派生死相搏,將本可挽回的嫌隙推向徹底決裂!你,到底想乾什麼?!”
麵對沈科維的厲聲質問,張蟬非但不慌,反而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凝滯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她好整以暇地反問:
“沈長老問我居心?小女子的居心,便是想活下去,也想讓雇傭我等的數學宗活下去!請問沈長老,您覺得,憑我們現在這殘垣斷壁,人心惶惶,能守得住這山頭多久?一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她步步緊逼,聲音陡然拔高:“就算能守住一時,吳公族會退嗎?你們得罪的,是無字朝廷的執政氏族之一!隻要朝廷還在,吳公族便屹立不倒!”
“他們有源源不斷的人力、物力,可以跟你們耗上十年、二十年!而你們數學宗,耗得起嗎?等得到其他轉機嗎?困守,隻有被慢慢勒死這一條路!”
沈科維臉色鐵青,卻一時語塞。張蟬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不宜再強行逼迫,便適時收斂了鋒芒,微微欠身,換上一種看似退讓實則更顯用心的語氣:
“小女子所言,不過是一介外人的拙見。采納與否,全憑各位長老明斷。無論如何——”
她挺直腰背,聲音清晰承諾,“我無礙鏢局既然接了這趟鏢,受了陸長老之托,便絕不會像某些人那樣,半途而廢。我等,會與數學宗共進退。”
說完,她不再看幾位長老複雜難言的表情,利落地轉身,走出了氣氛壓抑的師生堂。來到外麵廊下,等候已久的鏢局二把手立刻迎上。
張蟬臉上所有煽動性的情緒瞬間消失,隻剩下冰冷的算計。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下令:
“傳話下去,做好準備。數學宗很可能就在這一兩日內,被逼無奈,決議北上攻打商陽城以太派。”
“吩咐我們的人,還有你去聯絡的其他幾家鏢局的人,都給我記住了——開戰之時,誰也不許衝在最前麵!讓數學宗自己的人去打頭陣,去沖垮以太派的第一道防線。”
“等他們撕開口子,消耗了對方銳氣,我們再全力壓上,攫取戰果。明白嗎?”
二把手心領神會,眼中閃過同樣的精明與冷酷,重重點頭:“明白,頭兒放心,弟兄們都曉得輕重。”
“嗯,去吧,做得隱秘些。”張蟬揮了揮手。望著二把手迅速離去、冇入夜色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種子已經播下,接下來,隻需等待絕望的土壤讓它生根發芽。無論數學宗最終如何決定,對她和無礙鏢局而言,亂局之中,方有最大的利益可圖。
蘇纏弦的聲音在壓抑的師生堂內響起,乾澀而沉重,彷彿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力氣:“我們……當真已彆無選擇,隻剩北上攻伐這一條絕路可走了嗎?”
他的目光掃過殘破的窗欞與門外蕭索的山影,那不僅僅是在詢問同僚,更像是在拷問自己的內心。
“不!絕非如此!”沈科維霍然轉身,麵向眾人,清朗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縱使我們被逼到絕境,不得不離開此地,也絕不能將刀兵指向商陽城,指向以太派!那是一條自絕於天下人心的死路!”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灼灼,彷彿要驅散瀰漫在堂內的頹喪與戾氣:“諸位請想,若我數學宗今日為求存續,便轉而攻打曾竭力相助的盟友,日後天下人將如何看我等?”
“史筆如刀,後人提及數學宗,隻會鄙夷地蓋上‘忘恩負義’、‘以怨報德’的烙印!千年清譽,毀於一旦!這比山門被奪、傳承流散更加可怕,那是徹徹底底的消亡!”
他的情緒愈發激昂,向前一步,環視著蘇纏弦、江儀階,也彷彿是在說服自己:“是,以太派此番抽身,令人心寒。但我們不能隻記此刻的‘寒’,而忘了他們之前捨命相援的‘暖’!”
“從他們踏上數學宗地界開始,哪一次危機不是他們頂在前頭?若無鏡影等人坐鎮,若無他們那份足以讓吳公族也有所忌憚的底氣與實力,昨日那場所謂的‘和解宴’,陸長老真的能僅僅醉倒而回嗎?恐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顯分量:“恐怕早已身首異處,成了吳公族震懾我等的祭品!以太派的援手,是實打實地為我宗爭取了喘息之機,保住了陸長老的性命!”
沈科維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後怕的警醒:“我們絕不能做那等隻能同甘、不能共患的勢利之徒!不能在受助時感念其好,一旦助力稍離,便翻臉成仇,甚至要將對方當作獵物!此非君子之道,更非我數學宗立世千年所秉持的氣節!”
他最後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況且,諸位莫要忘了,以太派究竟是何等存在?他們能助我們一時,若真被我們逼成死敵,其可能調動的力量與手段,恐怕比眼前的吳公族更加難以預測,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