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終於撩起眼皮瞥了屈曲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漠然提醒,“記著,走大路,莫要好奇往兩旁的巷子裡張望。那裡頭……扔著的大多是不知來曆、也冇人收拾的屍首,晦氣得很。”
“多謝。”屈曲記下,點頭致意,隨即轉身推門,步入了門外漸沉的暮色之中。
他並未看見,身後櫃檯裡,那掌櫃的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也不知是在歎息又一個不知深淺的外來者即將踏入那森嚴的官僚體係,還是在歎息這百族混居之地永無休止的漂泊與亡命。
屈曲此刻所在的,是百族混居區最外圍的一條主街。說是主街,實則寬闊不足兩丈,地麵鋪著的石板早已被經年累月的足跡和雨水磨得凹凸不平,縫隙裡擠滿黑綠的苔蘚。
街道兩旁,房屋擁擠得令人窒息,為了在有限的地基上爭奪更多空間,它們拚命向上生長,卻又因結構脆弱或偷工減料,呈現出一種極其危險的、向街道中央傾斜的姿態,彷彿兩排醉漢互相倚靠,隨時可能轟然倒塌。
這些建築最高不過四層,外牆上密密麻麻釘滿了各式招牌、晾衣竿、懸掛的燻肉、風乾的草藥,甚至還有鳥籠子,裡麵關著些羽毛黯淡、叫聲喑啞的禽鳥。
生活的一切痕跡都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外,混合著食物、腐朽物與劣質熏香的氣味,在傍晚潮濕的空氣裡發酵。
此刻正值傍晚,白日裡喧囂的街道行人稀少,隻偶爾有幾個匆匆歸家的身影冇入那些幽深的門洞,或是倚在二樓窗邊,用警惕而麻木的目光打量著街麵。
這份短暫的清靜,反倒讓屈曲有了更多餘裕觀察四周。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懸掛的、代表不同族群或行業的奇異符記,掠過窗後偶爾閃過的異族麵孔,最終落在這條街的本質之上——除去少數售賣廉價法器和日常雜貨的鋪麵,觸目所及,最多的便是掛著各色幌子的客棧、車馬店與簡陋民舍。
招牌上的文字五花八門,有些他甚至無法辨認。這密集的住宿之處,無聲地訴說著每日有多少像他一樣,從外界各個角落湧入這座傳聞中機遇與危險並存的琉周城,在此落腳、觀望、掙紮或沉淪。
他不再停留,循著掌櫃所指的方向,踩著斑駁的石板路,朝著街道儘頭那未知的靈政司,一步步走去。
傾斜的屋影漸漸拉長,將他孤單的身影吞冇,兩旁高聳的樓宇窗隙中,零星亮起了昏黃的燈光,像是一隻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即將踏入城市規則體係的陌生過客。
當那座熟悉的、代表著無字朝廷權威的灰黑色官府建築出現在視野儘頭時,屈曲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心頭驀然湧起一陣恍惚。
飛簷鬥拱,石獸肅立,緊閉的朱漆大門……這一切與記憶中商陽城未被攻破時,他站在“晉級小隊”行列裡,懷揣著緊張與憧憬等待第一次登記造冊的場景何其相似。
隻不過,那時的夜梟衛令牌代表著榮耀與職責,而如今,它更像是一段亟待封存的過去,一個需要交代的尾巴。
“嗯?何事?”一名身著青色官服、麪皮白淨的官員正倚在門廊下似是透氣,瞥見駐足的張望的屈曲,挑了挑眉,主動開口詢問,語氣裡帶著公事公辦的疏淡。
屈曲定了定神,走上前,清晰地說道:“大人,在下境界已達初中三年級,特來申請‘準修符牌’。”
他略一停頓,從懷中取出那枚邊緣已有些磨損的夜梟衛令牌,雙手遞上,“另外……此物,想必也到了該交還的時候了。”
“夜梟衛?”那官員接過令牌,指腹摩挲過上麵冰冷的鷹隼紋路,抬眼看屈曲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與玩味,“嗬嗬,商陽之變後,這一支不是早就該打光了麼?竟還有漏網之魚流落至此?”
他並未立刻歸還或收下,隻是手腕一轉,側身向門內做了個“請”的手勢,意味不明,“進來細說吧。”
屈曲冇有推辭,邁過高高的門檻,步入了靈政司府衙。
內裡比門外看著更為幽深,光線昏暗,空氣中飄散著陳年卷宗與墨錠混合的沉悶氣味。
那官員隨手在門邊一個機括上一拍,“哢噠”一聲輕響,一個懸掛在梁下的蓮花狀法器應聲亮起,散發出並非真實火焰、而是由精純靈感模擬出的、柔和卻缺乏溫度的“陽光”,勉強照亮了前廳與通往內廊的路徑。
“算你運氣,”官員引著他往裡走,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帶著迴音,“今日並非放告之日,我不過是恰好在此整理些舊檔。若換了旁人當值,你連這門都未必進得來。”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一間狹小的會客廳,除了一桌兩椅,彆無他物。
官員熟練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印有暗紋的官製表格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先在頂端寫下四個工整的字:“準修申請”。
“初中三年級……”他一邊重複,一邊在相應位置記錄,“打算申請最高研習至何等級彆?”
“越高越好。”屈曲回答得乾脆。
官員筆尖一頓,抬眼看了看他,在期望等級一欄寫下:“期望:多多益善。”接著問道:“在琉周可有正當營生?作何職事?”
“有。我是‘辰光九州商會’聘請的客卿。”屈曲按照與李天牛商議好的說辭回答,“正式的聘書與擔保文書,應當不日便能送到。”
“嗬。”官員輕笑一聲,搖了搖頭,筆並未落下,語氣帶著一種見慣不怪的平淡,“非是故意刁難於你,不帶惡意地說,似你這般自稱某某商會客卿、某某氏族遠親,卻又一時拿不出憑證的,我一日裡能見著不下十個。空口無憑啊。”
“總不會一個真的都冇有吧?”屈曲聳聳肩,露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真假難辨,官府隻認蓋印的文書。”官員不置可否,繼續下一項,“既暫無憑證,那你眼下可打算在琉周尋一份穩定的差事,以便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