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響過後,簌簌沙石滾落,而他整個人也彷彿隨著這一擊被抽空了所有氣力,向後踉蹌一步,頹然癱坐在一塊低矮的亂石上。
落鳳坡上荒草蔓蔓,下午灼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他原本棱角分明的臉龐映照得如同刀劈斧削,每一道緊皺的眉紋和抿緊的嘴角,都在熾烈的光線下暴露無遺,透著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與孤寂。
李蟻心站在不遠處的坡頂,衣袂被野風吹得微微拂動。他將陸疊矩的失態儘收眼底,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勝利者的淡漠。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開闊的坡地上傳開,依舊保持著那份圓滑與從容:
“諸位都看見了,”他朗聲道,目光掃過坡上或站或坐的眾人,“陸長老心緒激盪,加之酒意上湧,有些失言也是人之常情。數學宗清譽百年,自然不是背信棄義之門派。方纔那些言語,我等隻當是荒野風嘯,聽過便散了,不必記掛。”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為務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不過,陸長老醉臥於此,荒郊野嶺,終非善地。來人——”
他略一抬手,幾名一直靜候在側的吳公族子弟便應聲上前,“好生護送陸長老回返數學宗。落鳳坡路險,務必要穩穩噹噹地將人送到,周全為上。”
眼見原計劃中關鍵的幾家鏢局人馬始終未曾出現在這荒坡之上,而這場特意選在此地、意在彰顯掌控的“野宴”,也隻得在陸疊矩的崩潰與眾人的複雜目光中倉促收場,李蟻心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但麵上笑容卻如這坡上的陽光一樣,無懈可擊。他朝四方略微拱了拱手:
“今日藉此古戰場之地,與諸位一會,不想竟生此枝節,讓各位見笑了。我吳公族行事,向來依循古道,重諾守義。”
“然世殊時異,江湖格局變動,有些事,亦需順應時勢。其中不得已處,還望諸位體諒。”
他頓了頓,聲音在曠野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送客的意味:
“既然陸長老已需休憩,天色亦不早,我等便就此散了吧。荒坡風大,不宜久留。李某在此,恭送各位。”
說罷,他負手而立,不再多言。落鳳坡上,隻剩下呼嘯的風掠過荒草的聲音,賓客們各自默然起身,牽馬的牽馬,整裝的重裝,陸續向著坡下散去。
癱坐在亂石中的陸疊矩,一動不動,任由那西斜的、血紅色的陽光將他孤獨的身影,長長地拖在蒼茫的野地之上。
幾名吳公族子弟依言上前,沉默而利落地將癱軟在亂石上的陸疊矩攙扶起來。他幾乎毫無自主之力,身軀沉重,任由兩人架著胳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落鳳坡下那條蜿蜒的土路走去,背影在荒草夕陽中顯得格外落寞踉蹌。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背影,走在以太派幾人身旁的遞歸似乎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他湊近鏡影,壓低聲音問道:“哎,鏡影,你早年不是遊曆過無字朝廷很多地方麼?可曾聽說過這連星嶼陸家的底細?”
“我隻隱約知道它位於天黧南海域,好像是一片島嶼,但具體怎麼回事完全不清楚。天黧南那片海茫茫無邊,他們到底是怎麼找到並抵達連星嶼的?”
“我?”鏡影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些遺憾,“我雖走過不少地方,大江南北也算見識過,但這連星嶼……確實未曾踏足。主要原因便是無人知曉其確切方位。”
“天黧南海域遼闊無垠,若無精準海圖或指引,要在其中尋找一片群島,其難度……”他略作沉吟,“除非是精通地理脈絡、能觀山辨勢的大師,或是深諳星象運轉、能以星辰定位的能人,否則,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去過啊。”一旁的偏振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你去過?”遞歸立刻轉向他,眼睛發亮,“快說說,那地方到底什麼樣?有什麼特彆的?”
偏振點了點頭,回憶道:“確實很特彆。連星嶼並非尋常意義上的群島,它們……是空島。”
“空島?”遞歸和身旁幾人都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嗯。”偏振肯定道,“當時是跟隨一些專跑特殊路線的信使同行,纔有機會去到那裡。那片海域之所以能形成空島,是因為其靈感濃度異常充沛。”
“據說,每天都有難以計數的海洋生物在附近死亡,它們血液中蘊含的靈感無法徹底溶於海水,反而會漸漸上浮,經年累月地沖刷、浸染海底山脈的根基。久而久之,這些被濃厚靈感包裹的岩體,便會與海底‘剝離’,失去固有的根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描述那奇景:“脫離海底後,這些龐大的岩體並不會下沉。因為海水中持續上浮的靈感不斷聚集在島嶼下方,導致那部分的空氣密度發生改變,產生了一種奇特的、遠超尋常的浮力,最終將整座島嶼托舉起來,懸浮於海麵之上。”
“但由於托舉島嶼的浮力完全依賴於海洋中生生不息又動盪不定的靈感流,因此極不穩定。島嶼可能會毫無征兆地突然旋轉、急速上升或猛然下沉,軌跡莫測。”
偏振比劃了一下,“所以,連星嶼的每一座空島,都被用極其粗大的特質鐵鏈鎖住,鐵鏈另一端深深錨定在海底的堅岩之上,就像巨大的‘錨’,防止這些空島隨風或隨靈感亂流飄走,失去控製。”
“鐵鏈縱橫交錯,將眾多空島彼此相連,也固定在一定範圍的海域內,遠遠望去,星羅棋佈的島嶼被鐵索勾連,宛若星辰被串聯起來——‘連星嶼’這個名字,大抵便是由此而來。”
偏振解釋道,末了補充一句,語氣帶了點苦笑的意味,“那些信使為了找到這地方,帶著我們在海上漂了不知多久,魚吃得我到現在看見魚腥都還有點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