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局勢,雖然大體上仍在李蟻心的預料與掌控之中,但複數這個“變數”的突然活躍,無疑給棋盤投下了一顆不安分的石子。他無法理解複數的動機——明明已經“贏”了嘴仗,為何還要尋求肉體衝突?
更讓他困惑的是,當複數說出這番近乎挑釁的言論後,以太派的另外幾人——鏡影、遞歸、偏振,甚至那個看似懵懂的蘭螓兒——竟無一人出言製止或表示異議,彷彿默認了複數的發言權。
在他的認知裡,鏡影顯然是這支小隊的領袖,沉穩睿智,理應對這種可能破壞局麵的冒進行為加以約束。為何鏡影此刻隻是沉默?
他並不知道以太派內部獨特的行為模式。表麵上,鏡影因其經驗、冷靜與大局觀,常被視為領頭人。
但實際上,他們之間並無嚴格的等級劃分。多年生死與共培養出的絕佳默契,使得他們每個人都擁有在關鍵時刻代行“隊長”職責的信任與能力,遇事既可獨斷,亦可迅速商議。
複數此刻的發言,或許正代表了以太派部分人認為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打破僵局,或測試對方底線。
而他更無從知曉的,是複數那正在失控邊緣徘徊的異常心理狀態。對複數而言,理性的是非對錯、大局的利弊權衡,此刻都可能讓位於內心深處那股渴望通過施虐與掌控來獲得快感、宣泄壓抑的原始衝動。
張蟬方纔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挑釁與如今脆弱狼狽的姿態,恰好成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目標”。
李蟻心那套精心編織的語言羅網與權力遊戲,在複數的病態衝動麵前,顯得蒼白而迂迴。
這一切,都已超出了李蟻心基於常理的預判。然而,他深厚的城府與對己方實力的自信,讓他迅速壓下了那絲不安。
他心想,這或許隻是以太派某種特立獨行的作風,或是複數個人的狂悖,終究是“小事”,仍在可控範圍。
“複數兄,”李蟻心迅速調整表情,笑容重新浮現,語氣帶著勸和的誠摯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何至於此?若要切磋,不妨待宴席散了,尋個寬敞地方,點到為止即可。”
“方纔……已有一位同族不慎殞命,血跡未乾。此刻再起乾戈,豈非太煞風景,也……不合咱們坐下來‘談事’的規矩吧?”
他試圖用“規矩”和“氛圍”來約束對方。
“找死!”
他話音剛落,複數便從喉間迸出一聲冰冷短促的低吼!
李蟻心甚至冇感覺到複數有任何靈感流轉或運氣的明顯動作,隻覺周身空氣驟然一緊,溫度驟降!
無數細微的、閃爍著不穩定灰白色光澤的奇異符號——“虛數”印記——如同憑空滋生的黴菌,密密麻麻、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他身體周圍方圓三尺的每一寸空間,將他完全包圍!這些印記緩緩旋轉,散發出切割空間、湮滅物質的危險波動,形成一個無形的死亡囚籠。
李蟻心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衣袍的纖維在這些印記的輻射下微微扭曲。他反應極快,瞬間僵住不動,冷汗瞬間濕透內衫——他毫不懷疑,若自己方纔稍有異動,這些恐怖的虛數之力便會瞬間將他撕成碎片!
這已是複數將殺意壓製到極致的表現。他冇有動用標誌性的、威力更大也更複雜的〈複數〉係列技法,隻使用了其下位的〈虛數〉係列,且控製得極為精妙,僅僅形成威懾囚籠,並未直接攻擊。
因為他理智尚存的一線清明告訴他,眼下是瓜分數學宗利益的關鍵時刻,與吳公族徹底撕破臉、擊殺其重要人物,並不符合以太派的整體利益。
李蟻心敢在此地如此放鬆,自然也有依仗——他不可能不帶保命法器。驚悸之後,他心中迅速鎮定下來,體內一股渾厚而奇異的靈感悄然流轉。
他臉上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並未消失,隻是眼神深處銳利了許多。他右手極其輕微地一擺,做了個拂拭塵埃般的動作。
嗡……
圍繞在他身周的密集虛數印記,彷彿受到了某種無形之力的乾擾與中和,光芒迅速黯淡,波動紊亂,隨即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般,悄然蒸發、逸散,消失無蹤。
表麵看來,他輕鬆化解了複數的威懾。然而,李蟻心內心早已警鈴大作!‘此人行事毫無章法邏輯,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情緒與行為脫節,危險程度遠超預估!’他心中疾速評估。
常言道,好漢怕賴漢,賴漢怕瘋漢。而在李蟻心此刻的認知中,複數這種無法以利益、情理或規則揣度的行為模式,已與“瘋漢”無異!
“李蟻心,”複數彷彿冇看到對方化解自己技法的小動作,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空洞。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按在桌角,五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眼神卻冷靜得可怕,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希望你尊重我的‘意見’。在這裡,如果我真的想殺誰……冇有人能攔住我。你,也不行。”
說罷,他猛然轉頭,目光如兩道冰錐,狠狠刺向仍癱坐在殘椅中、麵色慘白的張蟬,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厲聲質問:
“張蟬!你不是口口聲聲要為你父親報仇嗎?!那份‘孝心’和‘勇氣’,難道隻停留在嘴上?!
不如——就從我開始?!你以為,你方纔大張旗鼓地質問、指責完我以太派,我會毫無反應,任由你全身而退?!”
轟——!
整個落鳳坡穀地,彷彿被這聲質問抽走了所有聲音。風停了,蟲匿了,連遠處白玉雪山反射的陽光都似乎凝固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齊刷刷地聚焦在張蟬身上。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答應?
以她不過“初中四年級”的學習境界,去正麵挑戰明顯處於“初中九年級”巔峰、且剛剛展示了詭異恐怖技法的複數……無異於以卵擊石,勝算渺茫,甚至可能瞬間殞命。
拒絕?
或許能暫時保全性命,但接下來,必然將承受複數更冷酷、更不留情麵的羞辱與逼迫。最“輕”的後果,恐怕也免不了當眾向以太派低頭認錯,尊嚴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