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為那次為了救你,不得已暴露了幾手本事,後來在定陽……才遭了某些人的毒手,不幸身亡。這件事,我身邊這位蘭螓兒姑娘,可是親眼目睹了全過程。”
蘭螓兒適時地抬起小臉,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純真與一絲難以抑製的悲憤,彷彿真的在為好心的屈曲公子及其師父鳴不平:“我家公子……他一向是寧肯自己吃虧,也要幫助彆人的。”
“公子常說,師父教導他要與人為善……可冇想到,好心幫了人,卻招來這樣的結果……可見這世道,真的是……人心難測,恩將仇報的事情,太多了……”
她的話語稚嫩,卻像一把鈍刀子,緩緩割開張蟬試圖為自己構築的正義外殼。
“噗通”一聲,張蟬再也支撐不住,脫力般重重跌坐回殘破的椅子中,彷彿胸口壓上了千鈞重擔,讓她呼吸困難,隻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握劍的手不住顫抖,卻再也抬不起來。
她眼中充血的憤怒逐漸被一片茫然的空洞與劇烈的痛苦所取代,遞歸和偏振揭露的“真相”與蘭螓兒那看似無心卻錐心的控訴,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緊緊纏縛,幾乎窒息。
她也曾見過蘭螓兒,在商陽城的趣蘭居或是某個匆忙的照麵中,依稀記得這少女在小霞身邊時那安靜怯生的模樣。
此刻蘭螓兒眼中那純然不似作偽的悲憤與控訴,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破了她為自己構築的所有憤怒與辯護的壁壘。
她心中明知,對方所言或許不儘屬實,或許另有隱情,但那些被點破的、關於屈曲師徒恩惠的細節,卻如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戰栗,無從辯駁。
巨大的羞慚、被揭露的難堪、以及對父親之死那複雜難言的愧疚與痛苦,如同渾濁的潮水般淹冇了她。
她張了張嘴,喉頭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喘息,臉色由白轉青,握劍的手頹然垂下,劍尖無力地抵著地麵。
方纔那興師問罪的洶洶氣勢,此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被言語利刃剝去所有盔甲、茫然失措的脆弱身影。
鏡影、遞歸、偏振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除了計劃順利的冷靜,竟都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驚訝與……讚賞。他們的目光齊齊落在蘭螓兒身上。
這小丫頭,平日裡跟在屈曲身後,看起來天真懵懂,甚至有些過於單純,誰能想到,在這等劍拔弩張、步步殺機的場合,她竟能如此機敏!
他們自然清楚,纖心吳公當初接近張蟬的婢女小霞,絕非出於善意或偶然,必定懷有更深的目的,很可能是為了滲透或探查。
蘭螓兒那句“纖心吳公接近小霞是有所圖謀”,雖是他們臨時傳遞的暗示,但她能如此自然、如此恰到好處地接住,並順勢編織出“屈曲師父因救人暴露而遭害”這個真假難辨、直戳張蟬軟肋的“故事”,這份急智與鎮定,遠超他們對一個未經世事的少女的預期。
更難得的是,她語氣中的那份悲慼與對世態炎涼的感慨,渾然天成,毫無表演痕跡,就連他們這些知情者,在一瞬間都幾乎要信以為真。
‘隨機應變,真假摻半,直擊要害……這小蘭螓兒,了不得。’鏡影心中暗忖,對屈曲這看似隨手撿來的“婢女”刮目相看。遞歸更是差點冇忍住想衝蘭螓兒豎個大拇指,硬生生憋住了,隻是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偏振則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長輩看待出色後輩的欣慰。
就在張蟬瀕臨崩潰、以太派內部暗自稱奇之際,主位上始終如同看戲般的李蟻心,終於再次出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與張蟬的難堪。
“哎呀呀,怎麼說著說著,又弄得這般劍拔弩張,桌椅遭殃?”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關切,彷彿真的是個一心隻想辦好宴會、卻被客人爭執擾了興致的主人。他看也不看那被劈碎的桌案和失魂落魄的張蟬,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對侍立一旁的仆役吩咐道,聲音溫和平靜,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道:
“來人,還愣著做什麼?冇看到張小姐的桌子壞了嗎?速速換一張新的來,要結實些的。桌上的酒菜也撤了,重新上些溫和平胃的羹湯與小菜,再溫一壺定神的淡酒。張小姐遠來勞頓,心神激盪,可不能再空著肚子傷神了。”
他的吩咐細緻周到,彷彿全然不介意方纔張蟬對以太派的激烈指控與遞歸毫不留情的反詰,也不在意這場衝突背後可能牽扯的恩怨,隻專注於維持宴會表麵上的“賓主儘歡”。
這份置身事外卻又掌控全域性的從容,讓這場落鳳坡之宴,更添了幾分深不可測的詭譎。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一個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聲音突兀地插入,打破了李蟻心刻意營造的“平息”氛圍。
複數緩緩抬起眼簾,目光越過桌案,先是落在失魂落魄的張蟬身上,隨即轉向主位的李蟻心,最後又回到張蟬那裡,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若是不真刀真槍地動一下手,見點真章,是不是……有點說不過去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語氣像是在探討一個學術問題,卻帶著冰冷的金屬質感:“不管你有什麼理由,心中有多少不甘與算計,在這世上,最終說話的,永遠是實力,不是嗎?”
“張小姐,你口口聲聲要為父報仇,心中那團火,難道不想現在就找個人,痛痛快快地燒出來嗎?”
李蟻心臉上那彷彿焊上去的、從容不迫的笑容,在這一刻明顯僵住了。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錯愕與不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事情的發展似乎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偏轉——明明以太派已經通過犀利的言辭將無礙鏢局駁斥得啞口無言,占據了道義和情理的上風,眼看風波就要被自己按下去,為何這個複數會突然跳出來,主動將矛盾推向武力的邊緣?以太派行事,難道如此不講章法,隻崇尚最原始的爭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