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地 我這個人對你而言終於有意義了?……
寧汐還想再看, 小腹卻一陣劇痛——白玉京的弟子撤下了水鏡,羽箭射中了她。
她將湧到眼眶的淚硬生生吞回去,折斷箭尾, 用晴天咒召出燦爛光芒, 晃了來人的眼,趁機再次逃脫。
每一步都牽扯到小腹的傷口,痛楚越甚, 可漸漸地, 卻自傷口深處升起一股令人戰栗的興奮,彷彿一簇新生的小小火苗,明亮而瑰麗。
因為過度狂奔和激動的心情, 視野裡天地都融為一體,樹林草地都在緩緩旋轉。
大師兄有危險。
她必須去救他。
強烈而刺激的熱流席捲了周身, 原本已經覺得疲憊到無法再奔跑的雙腿重新有了力氣,她的心臟跳得像是要蹦出喉嚨。
好奇怪, 明明知道他有危險,可是為什麼她忽然好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變得這樣興奮
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那為了動搖她心神而設下的有一個騙局, 即使是騙她的, 那也是大師兄啊。
【不要跑】
耳邊突然響起了陌生又熟悉的聲音,猶如午夜夢迴的鬼魅低語, 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天靈蓋上又痛又爽。
寧汐一瞬間就聽出來,又是那道在風月樓內聽見的聲音。
【不要逃。】
【已經逃了這麼多年了, 從爹孃身邊、從憤怒叫喊著要誅妖的村民刀下、從食兩腳羊的亂軍手裡、從害死了最重要的人的狼妖爪下逃了這麼久,事到如今了,不要再逃了。】
血液被汩汩熱意融化, 蒸騰成催發衝動的岩漿,識海深處彷彿有結了厚厚冰層的湖麵正在寸寸崩裂。
寧汐猛地甩了甩腦袋,可那道甜蜜的嗓音依舊喋喋不休:
【你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有人為你尋了本命劍,教你劍術,帶你入仙道,為你頂撞仙門大能用自己性命替你擔平安,你卻還隻想逃嗎?】
【前世已經死過一回了,這一次還要畏首畏尾嗎?】
她突然停了下來,異色瞳亮得奇異,彷彿呈著一汪融化了的黃金。
【你不是說過,有重要的人想要保護,想要拯救嗎?】
錚——
一箭攜紫電破空而來,堪堪擦過寧汐身邊。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不遠處追上來的五六個白玉京弟子。
“果然是妖物!”其中一人驚道,“你看她的妖瞳,還有臉上的妖紋!”
“長老讓我們來殺她果然不錯!若是留著她日後不知要生出多少亂子!”
接了死令的白玉京弟子大多都有親朋好友被妖物所害,對妖都是深惡痛絕,此刻見寧汐露出非人之狀,更是怒血上湧:“妖孽受死!”
狂風與劍氣沖天而起,相撞時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少女褐色裙襬與烏黑捲髮隨風狂舞,金色瞳孔緊縮一線,暗紫色的妖紋盛放如曼珠沙華。
……
寧汐跨過滿地的殘肢碎肉,屍體上的傳音玉環碎成了粉末已經不能再用,她將被鮮血染紅的草葉撥到一邊,循著來時路,找到了被刺傷昏迷的魏旭。
她扯下魏旭的衣襬當做紗布,簡單替他包紮好,然後就抱著胳膊,坐在一邊,等他醒過來。
午後第一縷明亮的日光透過樹梢落在魏旭眼皮上時,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眼睛。
他一睜開眼睛,便看見少女臉上猙獰又美豔的紫色妖紋,瞳孔緊縮。
這一次妖化之後,不知為何,寧汐冇有再像上次那樣暈過去,意識還是清醒的,隻是像是隔了一層琉璃看人,感受都混沌不清晰。
“醒了就起來。”寧汐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和我去找慕星草。”冇了傳音宮鈴,想要離開瀛洲秘境,就隻能提前完成摘星大會的任務,自動開啟秘境大門。
魏旭臉色發白,定定地盯著那雙非人琥珀瞳看了許久,纔不可置信地啞聲道:“你救了我?”
寧汐真心實意地納悶了:“我看著像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嗎?”
魏旭眸光微動,抿唇不語。
一絲慶幸夾雜著自嘲的酸澀填滿胸腔,他想她之所以會救自己,隻是因為冇有認出他的身份吧,若是她知道自己其實是赫連為,恐怕掉頭就要跑……
“你休息好了嗎,好了就起來和我一起找慕星草。”
魏旭冷冷地看了她一會,才默不作聲地爬起來,給自己包紮傷口。
因為害怕蛇妖再次襲擊,所以這一次寧汐冇再往那片水草豐盛的湖邊去。
根據南宮音留下來的地圖和筆記,秘境內有一處凡人村落,村頭有一口老井,井邊可能會有慕星草。
腳步不停,趕在日落之前,他們就到達了那一處凡人村莊。
寧汐站在田埂邊,腳步一頓。
這地方和她以前住過的村莊很像。
一旁的魏旭看了她一眼,見她不主動開口,才道:“怎麼了?”
寧汐皺眉:“秘境之中的村莊,都是原先就有的嗎?”
村口的老槐樹,村西一片青青稻田,還有家家戶戶的白牆黑瓦,她還記得一進村右手邊就是一家打鐵鋪——居然全都和她記憶之中的一模一樣。
天底下真的會有如此巧合?
魏旭啞聲開口:“不是。這地方原本是妖族的巢穴,不可能有人族居住。這些房子都是後來崑崙丘派人修建的,為了方便入秘境的修士落腳休息。”
寧汐點頭,隻是一個疑問解開了,另一個卻又浮上水麵:“崑崙丘派人修建的?有說過為什麼要修成這種建築風格嗎?”
這棟村落粉牆黑瓦,一見便是空桑那一帶的水鄉景色,崑崙丘地處西南山城,不會有這樣的房子。
魏旭走在她身後:“是赫連為的主意,他讓匠人務必按照他畫出的圖紙修建。”
寧汐訝然回頭,對上少年晦暗不明的桃花眼。
她頓了一下,重新轉過頭。
身後魏旭默默跟上她的腳步。
故地重遊,往昔塵封的記憶也漸漸浮上心頭。
說來也奇怪,自拜入白玉京後,寧汐很少想起以前在凡間的事情,按理來說她喪親流浪,該是用痛楚的硃筆在人生畫卷中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章,可偏偏每次想要回想,都如霧裡看花,滋味和記憶都不真切。
走過阡陌小道,熟悉的一磚一瓦再次出現在眼前,有些早已被忘卻的小事再次被記起。
她曾經坐在這間屋子的門檻上,仔仔細細地清數自己得到的壓歲錢,盤算著給人買完糖人之後自己還能剩下多少。
屋後那一株枇杷樹結的果子又酸又澀,但綠樹成蔭、亭亭如蓋,家裡人捨不得砍掉,每逢夏夜,阿爹喜歡和許伯伯在屋後那棵枇杷樹下對弈吟詩,許伯母會和阿孃一塊在廚房裡商量今晚做什麼菜。
至於她呢,大概是想要跑出去玩又不敢一個人去,隻好撒開兩條小短腿屁顛顛地跑去後院書房拍門。
“許哥哥,許哥哥,同我一塊出去放紙鳶吧!彆讀書啦,眼睛都要看瞎了!阿爹又給了我半兩碎銀子,我可以買新的糖人給你吃!”
大抵是半天都得不到迴應的,常常要拍得手都紅了,門裡纔會傳來慢條斯理的腳步聲,然後門被嘩啦一下拉開,她受不住力勢猛地往前撲倒——
“喂,小心點。”
寧汐茫然地抬起臉,看見高馬尾的少年臉色很臭,伸出手來想要接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又在他伸出的手掌上轉了一圈。
對方見她遲遲不肯握上來,惱羞成怒地收回了手,罵罵咧咧:“摔死你得了。”
她冇有像童年一樣摔進竹馬哥哥的懷裡,這一次她自己站穩了。
赫連為估計真的是彆有用心,書房的陳設同她小時候記憶裡一模一樣,是初遇許家人的場景。
那時候唯娘還冇有死,許家人靠許父教書為生,因為居住的鎮上出了妖物,被寧汐阿爹所救,阿爹喜歡許伯父身上的書生氣,見許家人祖宅都被狂性大發的妖物毀了,便盛情邀請他們一家前來暫住。
許清羽心心念念想讓許唯高中,便拘著他在後院日日唸書,除了寧汐不懂眼色會時常跑去打擾、拽他出去陪自己漫山遍野瘋跑之外,許唯幾乎從不見人。
直到許清羽要上京趕考,他們一家才與寧家道了彆。
她那時還很傻很天真,臨走前真心實意地為自己失去一個玩伴而大哭了一通鼻子,還眼淚汪汪地把自己攢了小半個月的銀子都拿去買了糖人,一股腦全塞給了赫連為。
現在想想,估計全都被那惡劣的傢夥轉頭扔進垃圾堆了吧。
隻是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赫連為現在修一座一模一樣的村莊藏在秘境裡,是想乾什麼?
寧汐眉頭越皺越緊,魏旭不住地看她,忽然道:“你在想什麼?”
她說話慢吞吞:“在想,假的就是假的。”
魏旭的臉一瞬間黑了。
寧汐看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心頭那股莫名之感愈甚。
她跟著他一起往村後的古井走去,開口試探:“魏旭,你是什麼時候拜入崑崙丘的?”
魏旭頭也不回,將高馬尾甩得老高,冷笑:“怎麼,開始對我感興趣,是我這個人對你而言終於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