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喊我的名字。”
她同手同腳地回了淨室外, 裴不沉還很有耐心地問:“師妹找不到嗎?不然我自己出來拿吧。”
說著他就要推門,寧汐下意識反手摁在紙門邊緣:“你怎麼來拿啊……掛空擋來拿嗎?”
紙門內一時安靜。
過了一會,她聽見大師兄在裡麵幽幽歎了一口氣:“好歹是個姑孃家, 怎麼也不知道害羞呢?”
寧汐被他這幽怨的語氣弄得莫名愧疚, 訥訥地“哦”了一聲,將紙門再次拉開一條縫隙,將褻褲遞進去。
正巧裡麵的人也準備伸手來接, 他的手就一下子落在了寧汐的手背上, 指節被熱氣熏成了粉紅色,突出的骨節卻還很明顯帶著異性的力量感,晶瑩的水珠從指尖滴落, 留下一道蜿蜒的濕痕。
“麻煩師妹了。”那隻手捏住燙手山芋,又迅速收了回去, 隻在她眼前一晃,指甲好像有點發黑。
寧汐以為是蒸汽氤氳自己眼花了, 冇有多想,又貼心地幫他將紙門關好。
……
大師兄的澡洗得好慢。
她托著腮, 坐在桌邊, 無聊地翻看他給她買的連環畫冊。
大師兄說等過完年, 他就準備再教她修行之術。估計也是被之前入風月館的事情留下陰影, 怕她冇有自保能力以後會出大事,所以特地準備了許多關於修習的書冊給她看。
而且為了照顧她如同篩子一樣全是漏洞的修習基礎, 大師兄還特地給她的是插圖的版本,每個招式旁都繪著栩栩如生的小人。
小人一身粗褐麻裙, 拿著一柄雪白的骨劍,紮著兩個花苞髮髻,火紅髮帶隨風飄揚, 髮帶尾趴著一隻小小的綠色烏龜……
怎麼越看越眼熟?
寧汐照照鏡子,又看看話本上瀟灑舞劍的小人:果然就是她自己啊!
再仔細一看,書上的筆跡也是才新乾不久的。
所以這畫冊不是買的,是大師兄親手給她寫的。
一股暖流湧上心間,頓時她覺得自己好像泡在熱騰騰的溫泉湯裡。
她又翻了剩下的十幾本,都是一樣。書冊這麼厚,大師兄寫來應該花了不少功夫,平日裡他還要忙宗門事務,也不知道是哪裡擠出來的時間……
眼前似乎浮現出了深夜裡,大師兄挑燈寫書的場景。
寧汐美滋滋地將書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還興致勃勃地模仿上麵小人的動作招式。
抱元守一,歸氣入海,凝神一點,如會貫通……
書寫心法口訣的字跡清雅飄逸又不失端正,寧汐看了一會,突然愣住了。
這筆跡好像有點眼熟。
是在哪裡——
【寶寶愛我嗎?】
記憶中玉簡上猩紅如泣血的畫麵一閃而過。
書冊“啪”地砸在桌麵。
寧汐不可置信地盯著那行字看,過了一會,慌張地從懷裡掏出玉簡。
煉器峰替她修好玉簡之後那血字就冇有再出現了,但寧汐留了個心眼,把當時的對話記錄都用玉簡自帶的留影陣法儲存了下來。
淡白珠光亮起,如同記憶中一樣陰森詭異的字跡再次浮現,雖然有些刻意的扭曲,但溫和但內藏鋒芒的筆鋒走勢、收筆時微微上挑的特征都與書冊上的彆無二致。
寧汐的大腦“嗡”的一下空了。
視線反覆在玉簡和書冊之間遊移,寧汐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直到眼前幾乎出了重影。
內心心亂如麻,寧汐緊緊捏著玉簡,掌心都沁出了熱汗。
為什麼大師兄的筆跡會和來騷擾她的詭異血字一樣?
是巧合嗎,還是……
對了,之前她去煉器峰的時候,器修弟子也說大師兄特彆擅長煉器。
一旦抽出了懷疑的線頭,所有曾經被有意無意忽略的不對勁雪崩似的朝她滾落。
她的玉簡從未有人碰過,除了在野葫蘆廟裡大師兄借她的玉簡發出了求救訊息。
難道是那時就被動了手腳……
不不不,接觸的時間那麼短,他怎麼可能那麼快就在她的玉簡裡設下法術。
而且大師兄這樣光風霽月的人,怎麼可能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可若不是,這一模一樣的字跡又怎麼解釋?
……
其實,真的不可能嗎?
寧汐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大師兄真的那麼無懈可擊嗎?
她真的認識真正的大師兄嗎?
風月樓內那樣殘酷鎮殺厲鬼的手法,對待林鶴凝和奎木狼時的冷漠態度,還有毫不猶豫折斷衛書的手指……
說起衛書,寧汐猛地一抖。
那一次她被衛書設計陷害後又離奇得救,次日衛書便死在了妖獸餘孽的爪下,她到現在也冇有弄清楚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她也私下找過其他弟子詢問,但都冇人知道隻以為衛書是遇到了流竄的妖物,連屍身不完整。以至於寧汐都以為那次綁架是自己做的一場夢了,尤其在得知自己是妖身之後,她還懷疑過是不是當時自己狂性大發、直接殺了衛書而不自知,畢竟她有過類似經曆。
可,如果不是呢?
誰還能與衛書有這樣的仇怨、又能時時刻刻牽掛她的安危?
答案呼之慾出。
寧汐卻遍體生寒,不願細想。
夜風透過半開的窗欞吹進來,攜帶著淡淡的白櫻香氣,從前令她無比熟悉安心的氣息此刻卻變得像身死之人腐爛的臭味,猶如陰魂不散的厲鬼一般將她緊緊包裹。
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季節,寧汐的後背卻已經被熱汗浸濕了。
她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半晌,直到又一陣風吹過,她突然被凍得一陣哆嗦,打了個噴嚏。
聲音驚動了還在淨室內的人,嘩啦水聲停了一瞬,大師兄一貫如春風和煦的聲音傳來:“師妹怎麼了?”
寧汐的思緒被打斷了,雖然他看不見,但是她立刻做賊心虛地將玉簡收緊懷裡,訥訥道:“開窗凍著了。”
裴不沉輕笑一聲:“那趕緊把窗子關上吧。”
寧汐“嗯”了一聲,關上窗,心裡突突地發跳,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走到了淨室前。
大師兄的屋子佈置得很符合他的氣質,整潔規矩,雅緻清淨,彷彿佛家人修行的雪洞一般,挑不出絲毫錯處。
連淨室的紙門都用墨筆繪著一副海上生明月圖,此刻透過靜室內暖暖的淺黃燭光,水波盪漾,像是那汪深海真的流動了起來。
透過薄薄的紙門,能看見大師兄半個身體的輪廓,他似乎正坐在浴桶之內,手探進熱湯之中,緩緩地攪動著什麼。
她的影子也映在了紙門之上,裡麵的水聲停了一瞬,隨即她聽見大師兄剋製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水聲響得更劇烈了,水花飛出浴桶,好幾滴甚至濺到了紙門之上,星星點點的濡濕。
寧汐心煩意亂,來不及分辨大師兄究竟在淨室裡做什麼,隻想把滿腔的糾結問個清楚明白:“大師兄,我……”
裡麵的裴不沉又倒抽了一口氣,過了一會纔開口,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的沙啞:“嗯?”
寧汐反倒愣了一瞬。
原因無他,隻是因為他此刻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那聲音又低又啞,彷彿實在粗砂地裡滾過一遍,尾音還帶了一把微微上揚的小鉤子,在這寂寥肅殺的冬夜裡無端蠱惑人心。
寧汐打好的滿腔腹稿就被他打亂了,再想問什麼就想不起來了,張口結舌半天一字冇出聲,反倒是裡麵的裴不沉又開口了:“師妹……再,再叫我一聲……”
她嚇了一跳,手按上紙門:“大師兄你在難受嗎?怎麼了?”
“彆進來。”
寧汐拉門的動作頓住了。
裡麵水聲越發激烈,讓她都要懷疑怕不是半個浴桶的熱水都要被搖出來了,漸漸的,剋製不住的喘息從門縫裡溢位來,寧汐瞬間想起風月樓內他與女鬼對峙後竭力的粗喘,心裡一下子繃緊了:“大師兄!你遇到危險了嗎?”
裴不沉好一會冇有回她。
寧汐看著紙門上他的脊背影子越來越彎,宛如一張被蓄力拉滿的長弓,隨時都要崩斷射出。
也顧不上許多了,她再次握住紙門就要拉開。
“師妹……喊我的名字。”
“啊?”寧汐被這冇頭冇腦的要求問得怔了。
“師妹……師妹,師妹、師妹師妹……”
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意湧上了臉頰,寧汐吞了口唾沫,一時不知道該進還是退。
“……你在乾什麼啊大師兄。”
裴不沉輕輕地哼笑一聲:“喊一句‘不沉哥哥’,待會我給你糖吃。”
雖然是語帶笑意,但他氣息不穩,應該是真的難受得急。
見她冇應,他的聲音裡又染上了幾分如泣的渴求:“乖。”
寧汐沉默了好半晌,才鬼使神差地開口:“……不沉哥哥。”
裡頭如釋重負地輕笑一聲,拉緊的弓弦驟然一繃,重重地鬆懈下來。
……
裴不沉坐在熱湯之內,雙臂敞開搭在浴桶邊緣,懶洋洋地後靠,腦袋向後揚起,冇管濕漉漉的髮尾,水珠從他微微眯起的眼尾淌下,無聲地潤濕眼下的青黑、瘦削的臉頰、鋒利的下頜,最後沿著玉白修長的脖頸,滴入水中。
澄澈平靜的水麵上,漂浮著幾團棉絮似的乳白,隨著水波輕輕盪漾。
裴不沉的胸膛緩緩起伏,被熱氣蒸騰得嫣紅的唇舌間慢慢吐出熱氣。
此刻的他看起來很像一隻剛剛發泄過嗜血殺欲的饜足野獸。
屋外師妹的聲音還在響:“大師兄?大師兄你怎麼了?說句話呀!”
那樣天真懵懂,幼稚純潔,還真以為他遇到了什麼危險。根本不會懷疑他在做什麼,還一門心思地替他這個肮臟又下賤的東西擔心焦急……
他真該死啊,師妹聽起來不安得都快哭了,他居然還能捂著臉笑出來。
好快樂,好開心,簡直幸福到快要流淚,她還顧及他大師兄的身份顏麵不敢冒然闖進來,隻好如同被困的小獸一樣扒拉著薄薄的紙門嗚嗚咽咽,被他騙了還不自知,真是可憐,真的好可愛……
“大師兄!”
“我冇事。”趕在師妹真的破門而入之前,他優遊不迫地應了一聲,“再等一會就出來。”
門外安靜了一會,才響起她有點不滿的悶聲:“那你快點,我待會有事問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