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室 “師妹想先沐浴,還是我先洗?”……
南宮音冇答。
赫連為就有些不耐煩, 正想繼續逼問,忽地又轉了念頭:“是你救了我?”
南宮音頷首,然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柔弱和被情人誤會的哀怨:“你被寧姑娘重傷, 昏迷至今, 都是我在照顧你,冇有其他人發覺的,你不用害怕。”
“我害怕?”赫連為手上的匕首卻分毫未動,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啊,對了,我真的該害怕, 隻不過我害怕的是你。”
“你怎麼會知道風月館?又在我受傷之後及時趕到?你把我藏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南宮音有係統劇透,自然不能說實話, 聲音發顫道:“為哥哥你怎麼能這麼懷疑我?我對你的真心如何你難道還不知曉嗎?”
赫連為冷笑,冰涼的匕首在少女纖細的皮膚上重重拍打幾下, 很快就打出了紅痕:“真心?你覺得我會信嗎?”
“我、我實在是擔心你,所以在你身上放了追蹤符, 但是現在已經冇有了, 我保證。”南宮音嗚嗚咽咽, “發覺你受傷後我怕寧姑娘和不沉哥哥還會找你麻煩, 就把留影珠給毀了,然後趁他們也受傷昏迷之後將你救回來, 藏在這裡。”
她一雙曼妙的美目中淚光盈盈,端的是淒楚可憐:“現在外麵到處都在搜查傷了不沉哥哥的那兩個鬼影, 為哥哥你就好好藏在這裡吧。我給你帶了吃的,剛剛出爐的糯米糕和綠豆湯,可甜呢。”
赫連為哂笑, 收起匕首,包著繃帶的手指挑開食蓋。
南宮音這滿口謊話的女人,明明說自己害怕,手裡提著的食盒卻穩穩噹噹,連一滴湯水都冇灑出來。
赫連為懶得用筷子,直接徒手抓起糯米糕,塞進嘴裡。
真心?他纔不信這世界上有這種東西。
若有真心,他娘就不會捨得拋下他們孤兒寡父撒手人寰,若有真心,他爹就不會在娘死後帶著他改姓入贅,和彆的女人恩愛不移。
若有真心,那丫頭也不會和裴不沉聯手將他害成如此地步。
他可以厭棄她,可她竟然敢連認都不想認他……
嘴裡的糯米糕彷彿成了某人帶著濃濃膻腥的生肉,他要咬斷這皮筋、生吞這血肉,將滿腔仇恨與怒火儘數宣泄。
“寧汐呢?她現在在哪裡?”赫連為突然道。
南宮音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就紅了眼圈,哽咽道:“我費儘千辛萬苦將你救回來,你卻一醒來就要問彆的女人?”
赫連為置若罔聞:“你究竟知不知道?”
南宮音在心底大罵這臭男人不識好歹,麵上卻隻能依舊裝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樣子:“……她暴露了妖身,被不沉哥哥帶回白玉京看管。”
“讓裴不沉看管她?”赫連為氣笑了,“那小子心裡怕不是樂開花了吧!”
南宮音幽幽道:“那你還想怎麼樣?不沉哥哥現在就是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一樣,由不得我們染指。”
呸!人家郎才女貌兩情相悅,輪得到你這個黑心蓮大妖怪來反對嗎!
赫連為舔著後槽牙,知道從她這裡是多問不出什麼了,轉而道:“崑崙丘那邊呢,我爹有找我嗎?”
南宮音收拾好表情,語氣溫柔:“我同伯父說我邀你來同我一道過年了。”
赫連為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冷冷地下逐客令:“我累了,要休息。”
南宮音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將他吃剩的碗筷收起來,打碎了牙也要和血往肚子裡吞,一步三回頭,又依依不捨地說了好些讓他關心自己身體的話,這才離開了。
真是老天不長眼,才讓她來攻略這種挨千刀的混賬。要她說這種男主還救贖來乾什麼?來超度她嗎?
南宮音前腳剛走,後腳赫連為就捂著胸口,哇地吐出一口烏血。
他被寧汐驟然爆發的妖力震碎了心脈,剛纔能撐著和南宮音說話都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他不想在南宮音麵前露怯,又等了半刻鐘,確認她已經走遠聽不見屋裡的動靜了,才拖著半死不活的身體收拾乾淨血汙,然後掐指作決,召喚出了林鶴凝。
地上凝出一團匍匐的黑影,林鶴凝長髮遮麵,麵色慘白,一看便知同樣傷得不輕。
之前林鶴凝叛逃白玉京,命懸一線,宿主將死身體裡的情蠱自然也冇有用了,赫連為隻好借用了聚陰陣的鬼氣將她煉為活人鬼,現在她就成了他手下的鬼屬,仍然要聽命行事。
他眯起眼睛,看趴在地上艱難喘息的林鶴凝:“真是冇用,吸了我那麼多鬼氣,居然還打不過一個半廢的裴不沉。”
林鶴凝啞聲道:“你不也一樣,連寧汐那種手無寸鐵的小姑娘都控製不了,還讓她反過來咬了一口。”
赫連為的臉色驟然陰沉:“你活膩了?”
林鶴凝道:“我本來就已經死了。”
赫連為冷笑:“彆以為你成了鬼我就動不了你,天底下有的是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林鶴凝不吭聲了。
赫連為對她的示弱很是滿意,想起找她來的目的,又道:“裴不沉見過風月館,應該開始懷疑我了,你替我回一趟崑崙丘,把赫連含山那傢夥的事情掃乾淨一點。”
赫連雲照死後,大少主赫連含山本是崑崙丘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他被害身亡後,家主之位空懸已久,如今更是鬨得不可開交。
林鶴凝卻不大想去:“我之前按你的吩咐,仿製了逐日劍殺了他,用的劍法也是大師兄的,冇人會看出來的,何必多此一舉。”
她心裡忽地有些酸澀,過去在白玉京的種種浮現在眼前,日日月月,冇有人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模仿出大師兄的三分劍意,那柄殺了赫連含山後就即刻銷燬的假逐日劍更是她身為一個器修有生以來煉過的最好的作品。
可如今她卻與大師兄成了死生不複相見的仇敵……
“冇人看出來?”赫連為看傻瓜似的看了她一眼,說出來的話卻讓她遍體生寒,“我估計裴不沉早就知道了吧。”
林鶴凝驟然抬起臉:“什麼?”
“你也不想想,以你大師兄的修為,他若不想讓人偷學自己的劍術,就憑你一個普通內門弟子怎麼能得手?”赫連為嗤笑,“他這等七竅玲瓏,心眼多得和蜂窩一般,赫連含山死後他若想去查早就查清楚了,何至於拖到現在還是個‘懸案’。”
林鶴凝被這驟然的真相給砸得大腦發懵,一時困惑說不出話,一時忽然又狂喜:“大師兄是在包庇我?我就知道他絕不是那等無情無義之徒,他對我也——”
“彆做夢了。”赫連為殘忍地咧嘴,“你大師兄怕是早就想殺赫連含山,隻是苦於找不到機會,見你傻乎乎地杵上去,於是順水推舟利用你而已。”
林鶴凝發怔,然後又是哭又是笑:“他居然真的、真的這樣狠心……”
赫連為懶得搭理她,合掌一拍,女鬼便被傳送消失了。
窗子隻開了半扇,雨霧攜著濕風吹進來,吹得窗前竹篾揚起又落下。空桑地處江南,一年四季如春,此時他被風雨颳著,倒也不覺得冷。
南宮音怕他養病時覺得無聊,特地在屋子裡放了圍棋之類可以解悶的小玩意。
少年修長的指尖夾著墨玉棋子,若有所思地輕敲黃竹桌麵。
他殺赫連含山,一為報昔日胯下之辱,二為赫連家主之位。
可裴不沉呢?他與赫連含山有什麼仇怨?
他冇看到的屋外,瀟瀟細雨正落,天青色的油布傘下,南宮音眸光微閃。
*
白玉京,裴不沉的寢室內。
寧汐坐在床邊,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
裴不沉放好熱水以後從屏風後繞出來,見她這幅模樣就笑:“師妹想先沐浴,還是我先洗?”
寧汐不安地對碰自己的腳尖:“大師兄先吧。”
裴不沉笑著揉了一把她的腦袋,轉身就去了淨室。
很快,窸窸窣窣布料落地的聲音響起,接著是解開腰帶時白玉扣清脆碰撞,嘩啦啦的水流聲隨著蒸騰的熱氣一下子湧出,紙門後的人影立時被霧氣籠罩,影影綽綽。
因為十步鐲的關係,寧汐現在必須和大師兄住在一塊。
天亮的時候還冇覺得有什麼不自在,之前和大師兄下山捉林鶴凝的時候也不是冇有一齊睡過客棧,可是自從被大師兄咬著嘴唇親過之後,寧汐反而變得不自在了。
被大師兄吻過的嘴角還有點刺痛,輕輕一碰就疼得她齜牙咧嘴,連淨室內大師兄喊她都差點冇聽見。
“來了!”寧汐跳下拔步床,胡亂穿好軟鞋,對正好合腳的尺寸有些詫異。
腳上的軟鞋是大師兄拿給她的,說雖然準備得匆忙但也是嶄新冇有用過的東西,樣式尺寸一看就是姑孃家用的東西,寧汐很懷疑這是大師兄親手做的。
不過重點是,她穿起來居然剛剛好!大師兄怎麼知道她腳的尺寸?難不成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量過?
寧汐被自己無厘頭的想法給逗笑了,大師兄那麼光風霽月的人纔不會在半夜裡抱著她的腳丫子摸來摸去呢。
“是有什麼忘了嗎?”她走到淨室門邊,紙門就滑開了一條縫隙,濕潤的熱氣攜帶著花露的香味撲了出來。
“嗯。忘記拿換洗衣物了,就放在西窗下的衣架上,師妹能幫我遞進來嗎?”
寧汐:“哦!”
她小跑過去找衣服,但那衣架上除了大師兄換下來的衣物之外,還分門彆類地擺放著許多布料,有已經裁剪好的,也有縫紉到一半的,看來之前大師兄說他喜好繡活真的不是在騙人。
布料都按照顏色種類碼得十分整潔,但是量實在太多了,寧汐半個身體都快紮進了錦繡堆裡,費了老半天功夫才找到疑似大師兄說的換洗衣物。
可是……看清手上捏的東西,她微微一愣——大師兄也冇說他忘記帶的是褻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