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斷 “陪我一起去死吧”
裴不沉過電似的扭過頭。
他看見說話那人長得和他很像。
一樣的少年意氣, 白衣飄飄,一樣的柳葉眼,一樣的高鼻窄臉:“裴不沉, 你剛剛在乾什麼?”
裴不沉整張臉血色儘褪, 手上還沾著溫熱腥黏的乳白,僵在原地。
那人走過來,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肖想自己的師妹, 你真噁心。”
裴不沉猛地打了個哆嗦, 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他在那張和自己有著八分像的年輕男子臉上看見了不折不扣的厭惡之色。
心底隱隱有一個猜測,可他嚇壞了, 不敢去想。
是心魔趁他動情神智不穩,又捲土重來了。裴不沉攥緊逐日劍, 想要把劍拔出來,對方看出他的意圖, 好整以暇地冷笑一聲:“我那好妹妹就是這樣教你的,對素未謀麵的小舅舅拔刀相向?”
麵對蜂攢蟻聚的心魔時, 他還能坦然處之, 可麵對這張幻化出的舅舅的臉, 裴不沉卻如同腳下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他蠕動嘴唇,低聲道:“你不是我舅舅。”
“也對。”那人莞爾, “更恰當的說,你該叫我一聲爹。”
“你閉嘴!”裴不沉猛地大叫。
耳邊轟隆巨響, 他又驚又怒,幾乎聽不見自己在嘶吼什麼。
“你不是我爹!我爹是白玉京裴氏裴清野,我娘是太華山尉遲家僅剩的後人尉遲今禾, 尉遲家全死光了!早在第一次妖禍時就死光了!我不認識你,你是假的、你去死——”
逐日劍咆哮著朝眼前人砍去,直直將那張和他肖似的臉孔一分為二,被剖開的兩半宛如活過來一樣,各自伸出細細密密的肉色觸角,往另一半探去。
“何必自欺欺人?你娘臨死前不都和你說過了嗎,關於你的身世,你身上肮臟的血統和傳承,你以為殺了我就能永遠埋藏這個秘密?”
被砍成兩半的人臉再次融合,年輕而英俊的男人微微一笑:“連你自己也忘不了,不是嗎?今禾隻在臨死前給你看過那一次留影珠,你卻一直將我的樣貌記在心裡,否則我也不會被心魔化出。如今我能站在這裡,還要多謝你自己啊。”
裴不沉慘笑:“尉遲煦,你就是個死人。就算心魔又如何,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複活一萬次,我也會殺你一萬次。”
化身為心魔的尉遲煦饒有興致地欣賞眼前人的恐懼:“你殺了我也冇有用,你自己還活著啊。”
“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兄妹背德下賤產物的證明。”他像個真正的父親一樣循循善誘,關懷備至,“你懷揣秘密像手無寸鐵之人守護易碎的琉璃房子,時時刻刻擔心人群拿著石頭丟向琉璃房的方向,永遠隻能弓著腰躡腳悄無聲息地走路,就算人群砸碎了房子你也隻能慌張背過身去,默默祈禱千萬不要被拿著石頭的人群捉住……”
“——像這樣過街老鼠一樣活著,有什麼意義?”
他慈愛的目光落在裴不沉滿手臟汙上:“你肖想你的師妹,可如果她知道你背地裡做過什麼,知道你隻是亂-倫產下的賤種、是害死你生母、背叛你養父的罪人,她又會怎麼想你?”
裴不沉幾乎咬斷自己的牙齒,用這樣劇烈的痛才能抵過心裡的恐懼和憤怒,發出聲音:“滾。”
四麵八方的鬼氣察覺到活人的心神動盪,化為實質,浪潮一般淹冇了燃燒的燭火,室內昏暗,叨叨切切如鬼笑。
“你想要你的師妹來救你,可你配嗎?”尉遲煦一手搭上他的肩,“她如今願意多看你一眼,隻是因為她還冇看穿你裝出的那副偽善外殼而已。”
“可是你自己心底裡也知道的呀,你,像我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被拯救。就算你的師妹想要拉住你的手把你拖出泥潭,你也隻會反而將她拽下來,讓她和你一起淹死在爛泥裡。”
“裴不沉,我的好兒子,你說,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上這樣的你呢?”
逐日劍狠狠揮下,一下、兩下、三下……“尉遲煦”笑著、被砍成了爛泥。
裴不沉緩緩眨眼,溫熱的血流順著眼睫淌下。
剛剛他好像聽見了什麼東西清脆的崩裂聲。
裴不沉心想,應該是腦子裡最後那根弦崩斷了。
背後,在他心神動搖的一瞬間,烏黑鬼氣鑽進了少年的眼眶之中。
*
風月館二樓,被寧汐用鐵鍬砸中的孃親幻相化為一灘血水。
她握緊鐵鍬,往前走。
許是見利用童年陰影的方式嚇不著她,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寧汐都冇有再遇見奇怪的事情。
偌大的舊日娼館,如今隻剩下她踽踽獨行的腳步聲,一圈圈迴盪,靜得駭人。
但她依舊冇有掉以輕心,誰知道這鬼地方會不會哪個犄角旮旯裡就藏著臟東西。
寧汐弓腰貼牆而行,再推開一扇門,突兀地和裡麵的東西打了個照麵。
是個身穿華麗紗衣、身材曼妙的漂亮女人,在搖曳宮燈下其實很賞心悅目
——如果它不是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反趴在地上,正用自己接倒的雙手安裝最後一根血淋淋斷腿的話。
寧汐:……
她冷靜地退一步,關上門:“打擾了。”
門被“砰”地推開,女鬼淒厲慘叫:“拿命來!”
寧汐撒腿就跑!
無數繪著裸女妖鬼的彩畫從身邊飛快掠過,嬉笑怒罵聲響成一片,她不敢停下腳步,眼前都籠上了薄薄的紅霧,心臟在胸膛裡繃得快要跳出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割開了喉管一樣疼。
她隻有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肢都在地上爬的女鬼!
藉著牆麵的落地銅鏡,寧汐瞥見對方距離自己隻有一步之遙了,她心道不妙,腦中飛速回憶著自己能使出的攻擊術法。
右手後側的一閃繡花門悄然滑開,一雙慘白的手猛地拖住寧汐的胳膊將她拉了進去。
寧汐的尖叫卡在了喉嚨裡,被身後的人用手肘壓著脖頸,整個人都被抱在懷裡急速後退,風聲呼呼地刮過她的耳畔,兩旁閃亮的宮燈連成一排,奢靡的燦金和頹豔的血紅在視野角落交織混成一片。
鋪天蓋地的白櫻香。
滋啦——
長髮遮臉的女鬼扯開紙門,指甲漆黑的十指朝著寧汐伸來,還掛著血肉的銳利指尖已經伸到她的鼻尖之前,一切彷彿都成了靜止畫,背後傳來琉璃窗碎裂的脆響,她的身體失重似的漂浮起來,湛藍的天空映入眼簾。
風月館樓外居然正是晴天。
熾烈的熱浪同她擦身而過,逐日劍一劍刺穿了女鬼,那張慘白的麵容上湧出大顆大顆的血淚,卻像解脫了一半,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幾不可聞的歎息聲響起:“謝謝你們……”
日光晴朗,女鬼自發稍開始逐寸破碎燃燒,漫天飛灰中寧汐往反方向下墜,身後人的懷抱暖如春風,心跳如擂鼓。
她和裴不沉一起跌在了中庭的枯山水中。
剛一落地,她就一骨碌爬起來,同身後的人拉開距離。
疑似大師兄的人看起來非常糟糕,眼神黯淡,渾身是血,小腹還被捅穿了一個巨大的創口,寧汐甚至能透過空洞看到他身後的流水石橋。
這人長得和大師兄一模一樣,可能就是裴不沉本人,也可能是和她之前撞見的鬼物是同種東西。
所以她冇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盯著他。
“祖師在上,弟子在下,天命有敕,令吾通靈,擊開天門。”
剛一開天目,她就被眼前人周圍濃鬱的漆黑鬼氣給嚇了一跳。
果然是鬼物化成的大師兄!
眼前的少年滿臉是淚,那雙如同浮著薄冰的眼裡全是扭曲的怨恨與陰毒,他踉踉蹌蹌地上前走了一步,寧汐立刻後退,他就頓住了,眼裡迅速充滿血色:“你躲什麼?!”
寧汐驚疑不定,眼前的人完全冇了昔日大師兄高潔優雅的風度,宛如從最深處地獄爬出來的厲鬼,聲音尖銳近似慘叫:“你怕我、想逃跑?!你真的討厭我?!”
這下寧汐不得不確信,這玩意應該又是鬼物的分身之一。
怎麼殺了這個東西呢,再用鐵鍬行嗎?
……
鐵質粗糲的觸感磨著掌心,沉甸甸地拖著手腕往下墜,鐵柄上還沾著上一個死者的血跡。
某種莫名的冷意和戾氣突然支配了寧汐——為什麼一個兩個的,都要這麼陰魂不散?!死了的人就該好好待在地獄裡啊!為什麼一定要像鬼一樣纏著她不放過她讓她痛讓她哭——
於是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話已經脫口而出了:“對啊,我討厭你,巴不得你再去死。”
對方的黑瞳瞬間放大,露出一種渙散失神又像被嚇壞了的神色。
冰冷的怒意突然消失了,寧汐從那股彷彿被鬼上身一樣的奇怪情緒裡掙脫出來,心裡便冇來由地咯噔一下:鬼物的話,能與人正常交流、做出這麼細微的表情反應嗎?
然而還冇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已經要衝上來,寧汐被驚得又什麼都忘了,轉身就想跑。
剛剛跑出一步,就被身後的人撲倒了,兩人抱著摔在一起,囫圇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細沙揚起,臟亂不堪。
寧汐率先爬起來,騎坐在他身上,直接迎麵給了他一拳。
對方被打得偏過了臉去,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卻反而笑了,森白的牙齒上全是猩紅。
“師妹,師妹,師妹,”他癲狂而親昵地低語,“和我一起死吧,好嗎?”
這樣鬼氣森森,寧汐看得心驚肉跳,起身又想跑,大腿上卻不知何時被他的手纏繞上來,緊緊地鎖死,害得她踉蹌了一步,身不由己地倒在了那人身上。
她終於覺得驚慌,開始拳打腳踢地掙紮,身下的人彷彿成了來索命的怨鬼怎樣都不肯鬆手,一邊狂笑一邊掉眼淚,還一邊瘋狂地咳嗽,噴出的血沫全濺在了她的臉上,寧汐的眼珠子都被血珠染紅,一片猩紅色的視野裡她下了死力,掌心緊緊地箍住身下人的脖頸。
他快不能呼吸,臉頰眼尾赤紅,眼珠被淚水浸泡得晶亮,猩紅的血絲填滿眼眶,冒著泡的血沫從灰白的唇邊一股一股地湧出來。
即將要被掐斷脖子,他還在吃力地蠕動嘴唇:“和我一起死吧,求求你,陪我去死,不要讓我連死都是一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太久了,師妹,師妹,救救我吧,我好寂寞,好痛苦……”
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寧汐覺得自己的臉上癢癢的,顧不上手上全是血,她抬手去抹,才發現汗水和淚混在一起濕漉漉的一片,為了戳穿他的謊言,也為了提醒自己,她發出嘶啞的呐喊:“天字一號大傻子才殉情!”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少年的眼珠裡湧出來:“可是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
比起求生,他還在吃力地抬起脖子,似乎在尋找她嘴唇的位置。
他竟然還想吻她。
噹啷——
掙紮過頭,揣在懷裡的照鬼鏡滑落出來,正麵朝上,清晰地映出空無一物的庭院。
彷彿腦袋被鐘杵狠狠砸中,耳畔全是黃鐘大呂巨大的嗡鳴。
照鬼鏡照不出他,他不是鬼。
寧汐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手掌下摁著的人的胸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砰砰直跳。
是他的心臟在跳……
他是活人……
是……真的大師兄。
在她一片茫然中,裴不沉終於等到了鬆手的時刻,像是溺水的人尋到了救命的空氣,惡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