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像 “其實我也一直喜歡你……”……
風月樓, 一樓大堂。
寧汐盤腿坐在板凳上,突然冇來由的心慌。
端起瓷杯灌了好幾口冷茶,那股惴惴不安的感覺依舊揮之不去。
該不會是大師兄出事了吧?
念頭剛想, 她就趕緊拍拍嘴巴, 呸呸呸,烏鴉嘴,不許咒大師兄。
“小二!來一份炙羊排!”
現在一聽到羊肉, 寧汐就條件反射性地警鈴大作, 一扭頭,居然不是那個烤全羊男,而是之前和她搶房間的漢子。
他不是發瘋被送回房間去了嗎?
香味撲鼻的炙羊排很快端了上來, 滋滋冒油的鮮嫩羊肉,上頭撒著碧綠的蔥花、金黃的孜然, 聞著便叫人胃口大開。
搶房間男同之前判若兩人,精神抖擻地抓起羊排啃了起來, 吃得嘖嘖有聲,恨不得把沾過羊油的手指頭都吞下去
——然後他真的吞進去了。
食指被咬斷了一節, 牙齒咬碎指甲和骨骼時咯咯作響, 生肉混著炙羊一塊被吞下肚子。
察覺到寧汐一言難儘的目光, 他的脖子轉了一百八十度, 直勾勾地瞪回來:“你看什麼看!”
她從善如流地收回視線,心裡卻在奇怪:之前幾次, 她在大廳吃飯的時候都冇見過這人,為什麼偏偏在昨日之後, 鬼便化成了他的樣子?
頭腦中似乎有什麼念頭飄忽不定,想要捉住卻又從指縫間溜走了。
還有,最奇怪的一點, 鬼物能化成大師兄、客人、店小二等等的模樣,為什麼偏偏不變成寧汐?
論起擾亂人心神的詭計,冇有什麼比看見另一個自己更恐怖也更有效果了吧。
她和大師兄、客人、店小二等人的區彆在哪裡呢?
……
思索間,搶房間男已經將一整盤炙羊排連皮帶骨全吃乾淨了,已經開始啃碟子,滿是鮮血的嘴裡含糊不清地罵道:“快給老子再上一盤!慢吞吞的,信不信老子一拳打死你!”
打死人——
“對了!”寧汐響亮地一拍掌,收穫了鬼客人們幾個詫異的目光。
她與大師兄、搶房間男等人最大的區彆,就是她不曾真正殺死過鬼的分身!
仔細想想,之前大師兄親手鎮壓過小鬼,搶房間男也殺了假裴不沉——殺戮應該就是鬼能化形的媒介,而她不曾殺過鬼物,所以它冇辦法模仿她的長相。
而她雖然用鎮鬼咒擊退了假裴不沉一代目,但對方死得太快活像是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用劍把它剁成了肉泥,她還冇來得及下死手他就爛成一灘血水了。
哈哈,廢柴也有廢柴的好處嘛。寧汐苦中作樂地想。
想通了關竅,順藤摸瓜下去,鬼的身份也昭然若揭:即使是鬼,死後殺人也有規律可循。風月樓中的鬼隻能變成殺死它的人,正說明它糾結的便是生前被人殺死、想要複仇。
而在自焚而死的恩客與被刺身亡的唯娘之中,隻有後者能滿足這一條件。
鬼物的名字是它們的命門。
“神師殺伐,不避豪強,先殺惡鬼,後斬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須逮去,不得久停——唯娘,去!”
少女聲如銀鈴,句尾落下卻重逾千斤,整座風月樓為之一靜,下一刻,地麵劇烈搖晃起來,被戳穿姓名的女鬼不甘地尖叫,菜香酒香化為烏有,客棧廂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厚膩的脂粉香氣,絲竹之音纏綿悱惻。
寧汐一腳踏進了血泊之中。
眼前是一片屍山血海。
她目瞪口呆,後退時還踩中了什麼圓溜溜、很有彈性會爆汁的東西。
該不會是誰的眼球吧……
寧汐苦著小臉,拎起裙襬,又把鞋底在地麵上來回蹭了幾下擦乾淨,才小心翼翼地往樓梯上走。
看露骨的陳設與裝潢,她現在應該進入了百年前的風月館,或者說是風月樓的裡位麵。
驅鬼咒冇有完全成功,倒也在情理之中,她也不覺得真能憑一己之力誅殺厲鬼,所以也不覺得失望,反而還有些高興:進入深層位麵,興許意味著她找到大師兄的可能性更大了一分。
到處安安靜靜,死去的屍體卻還留有餘溫,寧汐又繞過一截斷肢,鬼隻會攻擊人的精神逼人自儘,可這些屍體一見便知是被人殺害,她心中詫異:這該不會是大師兄乾的吧?
他原來是出手這麼狠辣的類型嗎?明明平時對師弟妹們笑得那樣溫柔來著。
……不愧是傳說中以殺證道的男人。
“大師兄,大師兄?”她東張西望,一邊謹慎地小聲喊著。
萬籟俱靜,明亮的燭火高照,整座風月館裡除了她和滿地屍體之外彷彿再無他物。
有玻璃彈珠彈掉在地上的聲音。
眼前走廊儘頭,一個渾身慘白的小孩一閃而過。
她深吸一口氣,往小孩消失的走廊拐角追去,轉過一個彎,她的腳步兀然頓住。
兩邊牆上都貼著爛漫絢麗的金紅壁紙,燭火明亮,高大緊閉的紅漆木門前,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女孩紮著羊角辮,手牽著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寧汐和小時候的自己默然相望。
她現在確定了,厲鬼還冇有死,現在又企圖用她的童年陰影來攻擊她——如果這些真的配被稱之為童年陰影的話。
“大姐姐,和我一起玩吧。”小寧汐一齊開口,發出的童音落在她耳裡彷彿千萬隻黃蜂在嗡嗡作響。
“和我一起玩吧,阿孃又去看爹爹了,隻有我一個人,我好孤獨啊。”
寧汐僅僅有一瞬間的晃神,但立刻又清醒過來,她冇接話,一步步後退,退出了走廊。
新的一條走廊內肩並肩站著三個人,小小的寧汐,和她記憶之中還很年輕的阿爹阿孃手牽著手,興高采烈地吃著糖人。
歡聲笑語的三個人察覺到闖入其中的外鄉人,齊刷刷扭頭朝她看來,直勾勾地盯著她。
寧汐目不斜視,和小時候的自己擦肩而過。
似乎一直被盯著,始終如芒在背,快要走出三人視線的時候,一雙指縫裡滿是乾裂的血沫和泥土的手死死拽住了寧汐的衣襬。
沾滿血色泥土的鐵鍬丟在一旁,年輕而貌美的女人披頭散髮,捲曲的髮絲像蠕動的長蟲,匍匐在她瘦弱顫抖的脊背之上。
阿孃跪在地上,空洞的眼眶裡留下血淚,泣不成聲:“阿汐,原諒我吧,我不是故意要殺她們的……你愛阿孃,最喜歡阿孃了對不對,這一次你也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寧汐一把攥住它的手腕,深深吸了一口氣,掰開指節時用的力度太大,弄斷了幾根骨頭。
她同記憶裡的母親相望,語氣平板無波:“可我已經幫過你一次了。我不是讓你彆再唸叨那些所謂的情情愛愛、讓你殺了那個男人嗎?”
“……”
“阿孃,對不起,我冇有辦法再救你一次了。”寧汐輕聲道,她從阿孃手中掰過那柄鐵鍬,對準眼前鬼物的腦袋,高高揚起,“而且,你已經死了。”
*
風月館內,鮮血滿地,屍橫遍野。
死寂。
裴不沉長出一口氣,跨過“自己”的屍體。
他殺了心魔,風月館卻冇有坍塌,看來厲鬼依舊躲藏著。
滿地粘稠的汙血碎肢,踩上去令人生厭的不適,他帶著淡淡的嫌惡,將一顆死不瞑目的腦袋踢到一邊,即使那東西長著他自己的臉,他也覺得噁心無比。
前方歌廳門戶大敞,昔日紙醉金迷燈火輝煌的大殿隻剩下紅燭淌淚,遙遠綽約的絲竹之聲迴盪其中。
裴不沉提劍入門,那彈琴的女子停了下來。
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假的寧汐。
“你為什麼能變成我師妹的模樣,你見過她?”
心魔已經被他殺死了,眼前的厲鬼不可能是從他的記憶裡得知寧汐長相的。
眼前的少女巧笑倩兮:“大師兄你說什麼呀,我就是師妹啊。”
對啊,對啊……裴不沉有一瞬間的晃神。
捲曲柔軟的發稍在少女單薄卻不纖弱的後背輕輕彈跳,也敲在他的心頭。
對啊,是師妹啊,冇關係的。
厲鬼化成的美人施施然起身,裴不沉從冇見過她這幅打扮,髮髻高聳,渾身上下隻穿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半遮半掩下風光誘人,裸露的手足肌膚在暖黃燭光下泛出暖玉一般的色澤,腰肢不盈一握,款款扭動如水蛇,行走間腳鐺玲玲作響。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逐日劍間垂下。
一陣香風拂來,他心愛的人赤腳跳著不知名的異邦舞曲,打著旋歡快地像隻小鳥兒,輕盈地落進了他的懷裡。
刹那,裴不沉隻覺得自己抱住了一捧蓬鬆的白雲。
“大師兄,”“她”附在他的耳邊,吐氣如蘭,“其實我也一直喜歡你……”
裴不沉目光沉沉地望“她”,眼波盪漾似有種溫柔動人的漣漪:“真的?”
“寧汐”雙手沿著他的肩膀,十指嫩如削蔥,又像某種自生知覺的蟲豸一般沿著錦袍爬上去,繞住他的後脖頸:“當然是真的,我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我想把自己獻給你……”
“她”開始解裴不沉的衣領,自始至終少年始終微笑著,任由動作,等到最後一粒盤扣即將被解開,他才施施然道:“那你怎麼證明你的真心?”
少女聲線嬌媚如絲:“大師兄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裴不沉輕聲道:“那就吻我吧。”
厲鬼隻是輕微愣了一下,他立刻又柔和笑起來:“怎麼,覺得我滿臉是血,很難下口?”
厲鬼殺人如麻,怎會介意這些,隻是方纔這人屠殺自己心魔是那副宛如修羅惡鬼的模樣實在駭人,它本能地抗拒貼近這個少年。
隻是,厲鬼眼中滑過狂喜之色,它聽見他胸腔中的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等它將這男子迷了神智勾上床榻,它定要將他的心肝脾腎都活剝生吃以報方纔侮辱之仇。
“怎麼會。”鬼的情緒很淡,轉眼它心頭又被殺戮的慾望填滿,對活人鮮血陽氣的渴望趨勢它仰起頭,朝著裴不沉的雙唇貼去。
裴不沉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什麼,即將觸碰的一瞬間,他忽然分開牙關,狠狠咬下厲鬼的雙唇。
“啊啊啊啊!”
逐日劍穿透厲鬼的胸膛,裴不沉將它一腳踹到在地,嘴裡依舊咀嚼咬下的血肉,腮幫用力嚼了幾下,“呸”地吐了出來。
“學也學得不像。”他惋惜道,“師妹的味道肯定不會又酸又臭。”
厲鬼滿臉鮮血,原本嘴巴的位置變成了合不攏的血洞,白齒被鮮血染紅,痛苦地嚎叫,它乾脆不裝了,顯出原型,利爪朝著裴不沉撲來。
交手數十招,厲鬼不敵,雙手雙腳都被砍下,成了個血肉模糊的人彘,躺在血泊之中。
裴不沉在它麵前蹲下來,麵無表情地高高舉起劍。
厲鬼依舊咒罵著,想要將自己掉落一地的四肢撿起來拚好,它不能死在這裡,它還要幫主人,幫他……
它被困在這裡百年,好痛,好想死,可是又死不了……
它突地張開嘴,朝裴不沉吐出一口腥血,裴不沉不躲不閃,滿臉被澆了個透,眼珠被血矇住,視野一片通紅,他條件反射便舉劍要刺,卻刺了個空。
他一抹臉,看清地上原本該是木地板的地方變成了一道活板門,厲鬼抓著自己的四肢遁入其中,下一刻活板門又消失了。
裴不沉冷著臉站起身,施法追蹤,但尋蹤扶乩總是追到一半便被強行擾亂。
從一入風月館,他便看出了地下隱藏著陣法,按照風水八字推算,此處依山傍水並非生邪之地,卻滋養出了這般狡詐的厲鬼,說背後無人搗鬼,裴不沉絕對不信。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鼓譟跳動的心臟平複下來。
還是受了那張臉的影響。
明明氣質上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偏偏五官生得一模一樣,“她”朝著自己笑起來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異色瞳燦爛得彷彿要流出炙熱的黃金,讓他五臟六腑都燃燒。
不,不對,不可以,那不是師妹,她不可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也不可能衝著自己笑、與自己那樣貼近。
裴不沉輕輕打了個寒噤。
鼻尖彷彿再一次嗅到那股少女特有的清香,她不愛熏香,因為常在外門峰打掃身上總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深夜時他趴在她的床邊聞過許多次。
皮膚上一陣冷一陣熱,她靠上來的時候彷彿被火熱的燒刀子貼住皮肉,觸碰到的一瞬間肌膚就化為焦炭。可她不會穿那樣的衣裳,他知道她衣櫃裡的每一件衣裳顏色。
擁抱時候的觸感沉重,那是幸福的重量,卻讓他像是腳下踩了雲一樣輕飄飄。隻有那一次他同她吵架他落了水,師妹救他起來,隻有那一次他才抱過她,事後在夢裡在清醒時他回味過很多次,真希望他永遠沉在水底不要浮起,她就可以永遠那樣抱著他。
清醒的時候,師妹是不會那樣對他的,即使他已經無數次在她背後用視線描繪過她的形狀,在幻想裡共她親密到無可親密……
但那不是師妹。
一股怨氣和怒意忽地湧上心頭,裴不沉吞了口唾沫,喉管刀割似的疼。
那種臟東西,怎麼可以頂著師妹的臉,來抱他,說愛他的話?!
他舉劍狠狠砍翻地上的碎屍,咬得後槽牙牙根都在泛酸,血管裡爬滿了無數細小的螞蟻,正在啃噬血肉,又癢又熱。
他用力閉眼,一手狠狠往下探去。
緊握的力度極重,比起爽來說更多的是疼——可就是要讓他疼,所有褻瀆神靈的賤貨都應該被就地絞殺。
越想把那不堪的畫麵扔出腦海,小腹卻越來越熱,酸脹難忍幾乎快要爆炸。
他突然不受控般半跪在地,逐日劍深深紮進地縫,空著的一隻手死死抱住劍柄,勉強維持住平衡。
少年的整個身體弓成一隻蝦子,腦袋深深垂下,埋在滿是血漬的月白衣袍之中,露出的半截耳廓在燭光下成了薄如蟬翼的半透明,鮮紅的血管青紫的經絡清晰可見,連髮根處的後脖頸都泛出火燒雲一樣的煙霞淡粉。
下衣襬隨動作起伏,銀白織錦成了月色下的海,銀色海麵上飄落著八重櫻,隨著海浪上下顛簸。
某一刻,少年的後背驟然繃緊,痛苦難忍地從喉管裡扯出一聲絕望嘶啞、歌唱似的長吟。
……
一片單薄的八重櫻顫巍巍地落在浪潮之巔,被海水拍打濕漉漉地看不清眼前,他張開薄唇,吐出的氣息濕熱,在鮮紅的燭光下薄薄的皮膚幾乎成了可以看見底下血管的透明。
耳邊血流隆隆,又宛如上到九霄雲外,震耳欲聾的聖歌齊齊迴盪,黃鐘長鳴,他跪在地上好半天冇有回過神,以至於幾乎錯過了身後人驚訝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