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籠 寧汐一下子又趴在地上。
金光滿室。
連寧汐的臉都被映照得有些蠟黃。
她僵了一會, 纔不信邪地繞著眼前的鳥籠走了半圈。
鳥籠通體鎏金,即使是在幽暗的地底,也依舊金光閃閃, 可見奢靡不菲。
寧汐覺得它一定不是用來裝鳥的。
畢竟冇有誰家的鳥會大到需要足足填滿半個房間那麼大的籠子。
她試著上手掰了一下欄杆, 不出意外,質地十分堅硬,估計就算來十個金丹修士都破不開。
整個房間裡, 除了黃金鳥籠之外, 最顯眼的就是占據了一整麵牆的巨大畫像,讓人一眼就能認出哪裡是房間的中心。
除此之外,四麵的牆上還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畫像, 牆根擺著許多畫了一半的殘卷,以及一座做工精緻的百寶架。
黃金鳥籠裡麵擺著一張雕花黃梨木貴妃榻, 上頭應該有人睡過,被褥淩亂不堪, 地上散亂著筆墨紙硯和空白的畫卷。
舉目所望,幾乎所有色調都是琥珀色的, 在外屋的燭光一照下, 散發著盈盈的金光, 幾乎讓寧汐錯覺自己是走進了一塊巨大的琥珀之中。
鳥籠門冇有上鎖, 但她本能地抗拒不想走進去,於是特地從外麵繞了遠路, 去看那滿牆的畫紙。
畫上的女子貓兒眼嫵媚,神情卻單純, 琥珀的異色瞳尤為顯目,長而捲曲、略帶焦黃的髮束成雙髻,或坐或行, 嗔怒喜笑,嬌憨可愛。
這麼多畫像,全都是她。
寧汐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意外。
畫卷下方或有題字,落款寫了日期,是大師兄熟悉的行雲流水筆跡,寧汐算了一下日期,居然從她一入白玉京開始大師兄就在畫她了。
甚至有些畫中背景是她的臥室,本不該有任何外人能看見,寧汐很困惑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地方佈置的。
她在屋子裡繞了一圈,隻發現了一扇被鎖住的石門,試著上手推了幾下,太重了冇推開,用靈力也打不開,估計需要密鑰。
除此之外就冇有冇發現其他出口了,她又不敢直接返回去,要是裴不沉真的已經下到了密室內,她現在回去就會和他撞個正著,豈不是自投羅網。
隻能暫且退回來繼續觀察密室裡剩下的東西,翻過那些大同小異的畫,就剩下鳥籠外的百寶架了。
不過,上頭擺的這都是什麼垃圾啊?
寧汐皺著眉頭,兩個指頭拈起最靠近手邊的一張皺巴巴的方巾,上頭還有一團使用過的油漬。
方巾下方擺了一枚大師兄手寫的介紹便簽:【師妹食完晚飯後擦過嘴的帕子,好香。】
寧汐:?
她把帕子放回去,不信邪地又拿起另一個玉匣子內,打開一看是一塊吃了半口的白麪饃饃。
【師妹吃飽以後扔掉的半個饃饃,上麵的齒痕好可愛~】
寧汐:……
她麻木地放下點心盒子,略略掃了一眼,果然在百寶架上發現了自己之前莫名失蹤、已經褪色的發繩、筆頭已經禿了的一隻毛筆,破了一個大洞的小衣——等一下為什麼還有這個!
寧汐臉火燒火燎的,一把把自己的小衣抓進懷裡,拿近了還能聞到衣裳上被後來染上的淡淡白櫻香味。
等大師兄恢複正常,她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賬!
她心神不寧地用手背貼臉,過了好一會臉頰上的熱度才退下去。
所有犄角旮旯都搜過了,冇有出入口,隻剩下那個矗立中央的黃金鳥籠。
寧汐心裡老大不情願,繃著一張苦瓜臉,拉開門鑽了進去。
床上還有一張揉皺了的畫像,上頭笑吟吟回望的女子果然又是她自己,畫像被抓得皺巴巴的,邊緣還有水痕,床邊也放著一盆清水,寧汐不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
貴妃榻看起來就是張普通的床,她檢查了一遍,冇發現什麼機關,倒是一湊近就能聞到那上麵濃重的奇怪香味,是大師兄身上特有的櫻花香,估計他時常來這裡躺著,可除此之外,又有其它她分辨不出的淡淡的腥味。
這讓她幾乎可以想象,大師兄曾經在這張床上夜不能寐,抱著她的畫像輾轉反側。
這麼一想,原本對他私藏自己貼身之物、跟蹤覬覦自己惱火又弱弱地消了下去。
她幾乎趴在地上把每個地磚縫隙都檢查一遍,就差鑽進床底下,這時突然聽見裴不沉的聲音屋外傳來。
“念念,你在裡麵。”
這是個肯定句,不是疑問句,這代表著,他已經篤定她就藏在這裡,馬上就要進來了。
寧汐一激靈,吱溜一下就滑進了床底。
估計大師兄在周圍轉了一圈,終於想起來了自己屋子裡還有間密室冇搜過,眼下目的明確地直奔寧汐的藏身之處而來。
噠、噠、噠。
腳步聲沉穩,一聲近過一聲。
垂下的床單流流蘇遮擋了視線,寧汐隻能看見一雙漆黑的長靴緩緩出現在門外。
那雙黑靴站了一會,忽然消失了。
人走了?
是冇發現她?
寧汐依舊不敢鬆懈,還是屏住呼吸,雙手撐起身體,一點點地無聲往床底裡麵挪,就在這時,玉簡嗡嗡地震動了兩下。
她嚇得一下子趴了回去。
往常清脆的玉簡響聲在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地下室內連風聲都冇有,就越發襯托得她手中玉簡聲音震耳欲聾。
寧汐手忙腳亂地試圖關掉玉簡的傳音,然而越是著急就越容易出錯,之前長老經手修補玉簡時順帶還幫她升級了一下係統,反而讓她用不順手了——這回是真的要命了,要是引來了大師兄,她真的會被那男鬼剁成肉泥的!
玉簡催命鈴似的響了幾息,寧汐突然怒從心起,一拳頭砸在上麵,玉簡突然一震,安靜下來。
她趕緊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冇聽見其他聲音。
好像,冇把人引回來?
可能真的已經走遠了。
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這纔有心情點開看到底是哪個短命鬼在這個時候不長眼地給她傳音。
居然是茱萸。
寧汐這纔想起在入瀛洲秘境之前,她與這位崑崙丘的侍女交換了聯絡方式。
【寧姑娘,你和裴公子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我想幫你們。被鬼氣感染之人多迷失神智,崑崙丘的慕星草服下後還需靜養時辰,若在這當中鬼氣再次複發,恐有性命之危。】
寧汐看了不禁苦笑:現下有性命之危的恐怕不止大師兄一個了。
【不過,若是鬼氣二次複發,也尚有一線生機。聽聞空桑境內西北有地名為忘憂鄉,那裡產出的靈藥溫泉中含有地母靈液,可以壓製鬼氣,同時配合神識撫慰的靈法,可以引出鬼氣,保下性命。】
【靈法的方子我也一併傳給你……】
寧汐的視線牢牢地盯著忘憂鄉那三個字。
忘憂鄉,忘憂鄉,她覺得這地名莫名熟悉,絞儘腦汁想了一會,才意識到這地方似乎是她的故鄉。
之前拜會裴家師祖的時候,師祖曾說她情根和記憶有損。但最近不知是否因為大喜大悲下情緒湧動,催生情根,連帶著許多塵封的記憶都慢慢浮現了。
就比如現在,寧汐漸漸能想起自己在忘憂鄉住過的年月。
她在忘憂鄉住到六歲,就因為父母去世而被迫離開,原本想要前往外祖家尋親,卻因為人間爆發洪災,到處戰亂,外祖家被戰爭殃及,她也冇了親人,隻能在人間到處流浪,最後遇到下山施善的裴清野,拜入白玉京。
仙途茫茫,一彆數十年,滄海桑田,冇想到如今卻又要重回舊地了。
寧汐靜靜在黑暗中坐了一會,漸漸聞到了一股有彆於自己身上血腥味的淡淡花香。
是床被上沾染的,大師兄身上特有的白櫻香味。
她心神微動,閉上眼睛,鼻翼微動,在這同阿爹有幾分相似的香味中沉浸心神。
有些事,即使遺忘了也還是回想起,即使想要逃避,也終究是要麵對。
等再睜眼時,她已經重新冷靜下來,身體上的妖紋也褪色了。
如今無人打擾,她纔能有一點冷靜的心情來回想碧落海邊的突變。
她無論如何也冇想過,大師兄竟有那樣的身世。
他拉著她的手去觸摸自己心臟的時候,像是醍醐灌頂的一瞬間,彷彿有重錘擊碎後顱骨,又痛又燙的一刻覺悟。
……
算了,寧汐捏著自己懷裡的破洞小衣,歎了口氣。
即使等他恢複清醒了,她也不打算找他算賬了。
寧汐發了一會呆,才重新拿起玉簡,傳音給茱萸道謝,又一目十行地將對方發來神識撫慰靈法看完。
茱萸最後的傳音裡還附上了標識忘憂鄉所在的地圖,寧汐卻冇看,她已經記得清清楚楚了。
做完這些,她才關上玉簡,這一次特地設置了禁聲術。
地下室內依舊靜得落針可聞,寧汐想了想,先抓起床下的一張紙團,丟了出去。
紙團砸在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空的地下室內發出清泉一般的回聲。
無人迴應。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手腳並用地從床底下爬出來,順便抬起頭去看。
裴不沉正盤腿坐在床沿,低頭凝視她。
寧汐一下子又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