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上海街頭。
兩輛車並排停在紅燈前,一輛是沈熾的保時捷,一輛是樊瑜的AMG。
綠燈亮起,兩車同時衝出。
沒有目的地,沒有規則,隻是漫無目的地開,穿過外灘,穿過延安高架,穿過深夜沉睡的街道。
偶爾沈熾加速,樊瑜就追;偶爾樊瑜領先,沈熾就超。
最後兩車停在濱江大道邊,熄火,開車窗。
江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樊瑜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對岸的燈火,那些寫字樓裡,有他剛剛談完的專案,有他下週要見的客戶,有他過去十年每一天都在麵對的商業世界。
但現在,他不想那些,他隻是靠在座椅上,聽著旁邊車裡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是沈熾在放一首不知名的搖滾,鼓點很重,貝斯很低。
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淡到看不見的笑,不是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從胸腔裡衝出來的、毫無保留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都有點熱。
沈熾從旁邊車裡探出頭,看著他:「笑什麼?」
樊瑜側頭看他,眼底是從未有過的鬆弛明亮,聲音裡還帶著笑意:「不知道,就是想笑。」
沈熾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笑了,冷硬的輪廓柔和下來,眼底帶著光。
「這纔像你。」他說,然後他忽然推開車門,下車,走到樊瑜的車邊,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幹什麼?」樊瑜問。
沈熾沒說話,隻是伸手,把車載音樂也開啟,調到和剛才一樣的搖滾,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的江麵,說:「陪你笑。」
樊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個笑,一直掛在臉上。
法國,深夜。
樊霄窩在沙發裡,和樊瑜視訊,平時他們一週通一次話,今天是例行時間。
螢幕裡,樊瑜靠在沙發上,背景是他上海的公寓,他看起來很放鬆,襯衫領口鬆開兩顆釦子,頭髮比平時亂一點,嘴角一直微微翹著。
樊霄覺得有點奇怪,但沒多想,開始絮絮叨叨講這周的事,和書朗一起去看的展、在法國街頭看到的風景……
正說著,螢幕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大笑,不是樊瑜平時那種禮貌的淺笑,而是大聲的、暢快的、甚至有點放肆的笑。
樊霄愣住了,因為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二哥這樣笑,他下意識問:「二哥,你笑什麼?」
樊瑜看了一眼螢幕外的方向,眼底的光更亮了:「沒什麼,你繼續說。」
樊霄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隱約看到一個身影從螢幕邊緣掠過,黑色T恤,勁瘦挺拔,一閃而過。
那個身影路過的時候,忽然折回來,湊到螢幕前,沖樊霄揮了揮手:「嗨,小舅子。」
樊霄愣住了。
沈熾揮完手,在樊瑜頭上用力揉了一把,然後走了。
樊瑜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他抬手理了理,沒理過來,索性不管了。
樊霄看著螢幕裡頭發亂糟糟的二哥,半天說不出話,結束通話電話後,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遊書朗,表情有些恍惚。
「書朗,二哥剛才那個笑,我好像沒見過。」
遊書朗正在看書,聞言抬起頭,看向他。
「那種笑,」樊霄繼續說,比劃著名,「不是平時那種,是真的……從裡麵笑出來的,你懂嗎?」
遊書朗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笑了:「他找到能讓他做自己的人了。」
樊霄看著窗外曼穀的夜色,忽然也笑了:「真好。」
一年後,泰國,南瓦老宅。
菩提樹又長高了一截,枝葉更加繁茂。
樊瑜站在樹旁,輕輕撫過粗糙的樹幹,他想起那年他們四個人一起種下這棵樹的情景,那時自己和書朗還是少年,樊霄還在換牙。
一晃這麼多年了。
遊書朗走到他身邊,並肩站著,看著那棵樹。
「二哥,」他開口,「在想以前?」
「想那二十年。」樊瑜的語氣平靜,「想我們三個。」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想那些事,現在想起來,也不覺得苦了。」
遊書朗側頭看他,陽光落在他二哥的側臉上,柔和,明亮。
那是一種他很少在樊瑜臉上看到的神色,不是剋製,不是隱忍,而是真正的、徹底的鬆弛。
「是他把你拽出來的?」遊書朗問。
樊瑜看向不遠處,沈熾正和樊霄站在另一棵菩提樹旁,那是他和沈熾一起種下的,比這棵小一些,但也已經長得挺高了。
樊霄不知道在說什麼,沈熾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忽然伸手,在樊霄頭上揉了一把。
樊霄直接炸毛,沈熾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樊瑜看著那個畫麵,忽然笑了一下,遊書朗注意到了,那個笑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欣慰,不是感慨,而是單純的、帶著點得意的笑,像是一個人在看「我的人」時的笑。
「是他,」樊瑜說,「也是我自己願意走出來。」
話音剛落,那邊傳來沈熾的聲音:「阿瑜!過來!」
樊瑜轉身,朝那邊走過去,走到一半,沈熾忽然跑過來,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帶著他往回走。
「你弟說你小時候也這樣,」沈熾說,語氣裡帶著笑,「說他頭髮被你揉過。」
樊瑜看了他一眼:「他告狀?」
「沒有,他自己說的。」沈熾勾著他的肩膀,晃了兩下,「說揉得還挺舒服。」
樊瑜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又高了一點。
一週後,南瓦集團中國區分公司。
管理層會議結束後,樊瑜被幾位區域負責人圍住,一個個等著匯報工作,他靠在會議桌邊,一邊聽一邊在平板上做記錄,神情專注,語氣平穩。
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沈熾發來的訊息,隻有四個字:幾點下班?
樊瑜的視線在螢幕上停頓了一秒,然後繼續做記錄,但旁邊那位正在匯報的華東區經理注意到,樊總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開會時要鬆一點。
他回了一個字: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聽匯報。
會議終於結束,樊瑜回到辦公室,給沈熾回了電話。
「什麼事?」
「沒事。」電話那頭,沈熾的聲音懶懶的,「就是告訴你,賽道那邊包好了。明天下午,你有空沒?」
樊瑜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有。」他說。
沈熾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就這麼定了,對了,」沈熾頓了頓,「我今天買了新車,你要不要先看看?」
「什麼車?」
「你猜。」
樊瑜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不想猜。」
沈熾又笑了:「行,不猜就不猜,等你來,自己看。」
結束通話電話,樊瑜又坐了一會兒,窗外開始飄起小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個人在美國,樊泊來找他,並且把他帶到了紐博格林那條賽道,想起樊泊坐在副駕上,一遍一遍地說:「剎車點再晚一點……對,就是這裡……別怕,車能控住。」
他想起那個暑假結束的時候,樊泊拍著他的肩膀說:「以後要是想開了,隨時叫我。」
後來他一次也沒去找過,不是不想,是沒時間,也是沒必要。
那是屬於樊泊和他的、另一個世界的事,他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條賽道上的半個月,隻是一個短暫的岔路。
但現在,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沈熾的對話方塊還亮著,那條訊息很簡單,隻有時間和地點。明天下午,上海國際賽車場。
他想起那天在戈壁,兩輛車並排衝過終點;想起那天在飛機上,他把操縱杆交給他;想起那天在笨豬跳台上,他們一起躍入深淵。
那個人說:「你開心,我就開心。」
那個人還說:「以後每年都來,我陪你。」
樊瑜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雨還在下,但遠處的天邊有一道淺淺的光,像是快要晴了。
他拿出手機,給樊泊發了一條訊息:「哥,那天你說等退休了再去德國開車,我想提前預約一下,帶個人一起去,你也叫上書朗和霄霄吧。」
發完,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繼續看那些等著他簽字的檔案,但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下去。
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橘紅。
樊瑜坐進副駕,沈熾坐上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沈熾踩下油門,車速提起來,風從車窗灌進來,吹亂了樊瑜的頭髮。
他沒有伸手去理,他隻是靠在椅背上,任由風吹。
「開心?」沈熾忽然開口。
樊瑜側頭看他,夕陽的光落在他眼底,把他整個人都染上了一層暖色。
「你呢?」他反問。
沈熾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頭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開心我就開心,」他說,「這還用問?」
樊瑜的頭髮被他揉得更亂了,他抬手理了理,然後伸手,握住沈熾正在換擋的手,十指相扣。
握了一會兒,他忽然說:「今天在辦公室,看他們匯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那個訊息。」
沈熾側頭看他,「想什麼?」
「想明天。」樊瑜看著前方的路,「想賽道,想開完車之後去哪兒吃飯。」
沈熾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以前開會的時候想什麼?」
樊瑜想了想:「以前想下一件事,」他說,「現在想你。」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像是覺得這話有點傻。
沈熾沒笑,他隻是握著的那隻手又緊了一分,緊完之後,他忽然把那隻手拉起來,放在嘴邊用力親了一下。
「那就一直想。」他說,然後鬆開手,繼續開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樊瑜低頭看了一眼被親過的手背,然後抬頭看前方的路,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伸手去理,他隻是看著前方的路,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終身的鬆弛與明亮。
他想起上海的那條巷子,想起遊書朗,想起後來這許多年,他如何護著他長大,又如何看著他和樊霄走到一起,如何放下一段沒有結果的情感,如何在異國他鄉獨自療傷,如何回來,如何遇見這個人。
那個在賽道上盯著他看、把他從殼裡拽出來、陪他瘋陪他野、說「你開心我就開心」的人。
雨巷那個人,讓他意識到愛。
身邊這個人,讓他擁有愛。
他輕聲說,像對自己說,又像對風說:
「以前我成全別人,如今,我擁有自己的光。」
沈熾側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在他頭上又揉了一把。
「別煽情,」他說,語氣裡帶著笑,「光不光的,先陪我開到八十歲再說。」
樊瑜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個嘴角,一直翹著。
車駛向遠方,窗外是飛馳而過的風景,身邊是握住他的手的人。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