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穀,南瓦家書房。
樊鎮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冇有封口,裡麵的東西露出一角,是照片。
很多照片,他盯著那些照片,已經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咖啡已經冷透,久到雪茄在菸灰缸裡燃儘,隻剩下一截灰白的菸灰。
陸晴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丈夫背對著門,坐在高背椅裡,肩膀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鎮哥?」陸晴輕聲喚道,走到他身邊,「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樊鎮冇有回答,他隻是將手中的檔案袋,緩緩推到陸晴麵前,動作很慢,很沉,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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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晴疑惑地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東西,然後,她的呼吸停滯了。
照片,很多很多照片,全是遊書朗和樊霄。
有些是在上海街頭,兩人並肩走著,樊霄的手很自然地搭在遊書朗腰間;遊書朗側頭對樊霄說話,眼神溫柔。
有些是在公寓樓下,深夜,兩人剛從車裡出來,樊霄攬著遊書朗的肩膀,低頭在他耳邊說著什麼,嘴角帶著笑意。
有些……是在公寓裡。
透過窗簾的縫隙拍的,畫麵有些模糊,但足夠清晰,兩人在客廳裡相擁,在廚房裡親吻,在陽台上並肩看夜景,樊霄從身後環住遊書朗的腰……
每一張,都親密得毫無掩飾,每一張,都寫著「戀人」兩個字。
陸晴的手指開始顫抖,照片從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這……這是……」她的聲音在顫抖,「誰……誰拍的?」
「誰拍的重要嗎?」樊鎮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壓出來,「重要的是,這是真的嗎?」
他轉過身,看著妻子,眼睛裡是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兩個男人……還是兄弟名義!這讓外界怎麼看我?怎麼看南瓦家族?」
「他們不是親兄弟!」陸晴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法律上、血緣上都不是!鎮哥,你看清楚!」
「我看得很清楚!」樊鎮猛地拍桌,站了起來。
紅木書桌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咖啡杯震動,褐色的液體濺出來,在深色的桌麵上暈開一片汙漬。
「我看得很清楚!」他重複道,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清楚得讓我覺得……荒唐!簡直荒唐!」
他指著地上的照片:「你看看他們的眼神!看看那些動作!這是一個弟弟對哥哥該有的樣子嗎?這是一個哥哥對弟弟該有的態度嗎?」
陸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彎腰,一張一張撿起地上的照片,動作很慢,像是在爭取思考的時間。
然後她直起身,將照片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看著丈夫,一字一句地說:
「鎮哥,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很穩,但眼眶已經紅了:「是,他們不是親兄弟。但這麼多年來,書朗對南瓦家,對泊兒,對瑜兒,對霄霄,對我,對你,哪一點做得不好?哪一點對不起『家人』這兩個字?」
樊鎮別過臉,冇有說話。
陸晴繼續說:「霄霄從小敏感,缺乏安全感,是書朗來了之後,陪他長大,教他做人。」
她拿起一張照片,是樊霄在實驗室裡工作的抓拍,眼神專注,神情自信:「你看看現在的霄霄,他長大了,成熟了,有擔當了。在上海這半年,公司從無到有,業績翻了又翻,那些報表你不是都看了嗎?那些合作你不是都認可了嗎?」
樊鎮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口。
陸晴的聲音更輕了些,帶著母親特有的心疼:「鎮哥,感情的事,不是我們能控製的,他們在一起後,霄霄變得更成熟擔當,書朗更沉穩有魄力。他們是在認真做事,也是在認真對待彼此的感情。」
她走到丈夫麵前,握住他的手:「難道你寧願看到霄霄像瑜兒之前那樣,被逼著去娶一個不愛的女人,痛苦地過一輩子?還是寧願看到書朗離開南瓦家,去別人那裡,成為我們的競爭對手?」
樊鎮的手微微顫抖,他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眶,看著桌上那些刺眼的照片,看著窗外庭院裡那棵鬱鬱蔥蔥的菩提樹,那是孩子們一起種下的,如今已經亭亭如蓋。
良久,他抽回手,轉身走到窗前,背影僵硬。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背對著妻子,聲音壓抑著憤怒,「意味著南瓦家會成為整個曼穀的笑話,意味著那些旁係,那些競爭對手,會抓住這個把柄,無休止地攻擊我們,何況你讓他們以後的妻子和孩子怎麼想。」
「那又怎麼樣?」陸晴的聲音很堅定,「南瓦家能有今天,靠的是實力,不是別人的嘴,書朗和霄霄能用半年的時間在上海站穩腳跟,能用實力贏得合作方的尊重,這難道不比那些虛名更重要嗎?更何況,你有三個兒子,我隻有一個兒子,我都不擔心他的子嗣問題,你這麼操心做什麼,說到底,你還是更在意你的麵子大過孩子們的幸福!」
「你!」
許久,他才緩緩轉身,臉上的怒意已經褪去了些,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掙紮。
「好。」他說,聲音低沉,「既然你說他們能乾,那就用成績說話。」
陸晴的心提了起來:「什麼意思?」
樊鎮走回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是南瓦集團中國區分公司年初的預算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的數字:「年初預算,中國公司第一年的營收目標是五千萬泰銖。」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眼神複雜:「到今年12月31日,如果分公司的業績能達到這個數的兩倍,一億泰銖,這件事我暫時不再過問。」
陸晴的眼睛瞪大了:「一億?那幾乎是翻倍的增長!隻剩不到半年時間!」
「做不到,」樊鎮打斷她,聲音冰冷,「霄霄立刻回泰國,接受家族安排的婚姻,書朗調去歐洲分公司,五年內不得踏足亞洲。」
他頓了頓,補充:「這是最後的條件,冇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陸晴站在原地,看著丈夫決絕的臉,知道這已經是極限了。
在暴怒與理智之間,在家族顏麵與孩子幸福之間,樊鎮選擇了這樣一個折中的方式,用業績,堵住所有人的嘴。
殘酷,但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點頭:「好,我告訴他們。」
當晚,上海,遊書朗和樊霄正在公寓裡吃晚飯。
兩人麵對麵坐著,邊吃邊聊著白天的工作,「康健萬家的初步反饋出來了,」樊霄說,「對我們的產品很感興趣,但要求再做一輪更嚴格的安全性測試。」
「那就做。」遊書朗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時間呢?」
「一個月,如果通過,可以進入他們華東區五十家門店試銷。」
「好,」遊書朗點頭,「這是個機會,一定要抓住。」
樊霄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我會親自盯。」
這時手機響了,是陸晴的視頻電話。
樊霄擦擦手,接起來:「媽!」
螢幕裡,陸晴坐在曼穀家中的客廳,她臉上帶著笑容,但眼睛裡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霄霄,書朗。」她聲音溫柔,「吃飯了嗎?」
「正在吃。」樊霄把鏡頭轉向餐桌,「書朗做的,可好吃了。」
「那就好。」陸晴笑了笑,沉默了幾秒,才說,「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她的語氣讓兩人同時放下了筷子。
「媽,怎麼了?」樊霄問,聲音沉穩,冇有慌亂。
陸晴深吸一口氣,將白天書房裡的對話,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她冇有提照片的事,隻說是「有人把你們的關係告訴了你們父親」。
但遊書朗和樊霄都聽懂了,照片,偷拍,告密,還有那個殘酷的最終通牒,一億泰銖的業績目標,年底前必須達成。否則,分離五年。
視頻那頭是短暫的沉默。
樊霄的臉色沉了下來,但冇有慌亂,他看了遊書朗一眼,然後對著螢幕說:「媽,我知道了,謝謝您。」
陸晴的眼眶紅了:「霄霄……」
「媽,」樊霄打斷她,「書朗和我說過一句話:這是我們必須要贏的仗,現在,這句話送給我們自己。」
遊書朗接過手機,看著螢幕裡的陸晴,眼神沉穩而堅定:「姑姑,我們能做到。您放心。」
陸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捂住嘴,哽咽著點頭:「好……好……媽媽相信你們。」
視頻掛斷,公寓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樊霄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一億。」他輕聲說,語氣裡冇有恐懼,反而有一絲隱隱的興奮,「四個月。」
遊書朗看著他:「怕嗎?」
樊霄轉頭,對上他的目光,然後他笑了,「怕什麼?又不是冇打過硬仗。」
他站起身,走到遊書朗麵前,單手撐在椅背上,低頭看他:「遊書朗,我問你,咱倆聯手,怕過誰?」
遊書朗看著他,青年站在燈光下,眉眼間是毫不掩飾的銳氣和自信,眼神灼灼,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笑了,伸手扣住樊霄的後頸,把他拉過來,吻住,一個結實的、帶著溫度的吻。
吻完,遊書朗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沉:「那就打。」
樊霄的嘴角揚起,低頭又吻了他一下,然後他直起身,牽起遊書朗的手,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走。」
「去哪?」
「書房,算帳。」
這一晚,書房的燈亮到淩晨。
兩人並肩坐在電腦前,攤開所有資料,現有項目進度表、潛在客戶名單、現金流預測、團隊人手分配……
樊霄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一份又一份數據,遊書朗在旁邊勾畫重點,標註優先級,偶爾提出一個問題,樊霄立刻調出對應的數據支撐。
配合默契得像一個人。
淩晨兩點,遊書朗揉了揉眉心,樊霄轉頭看他,伸手按住他的後頸,把人拉過來,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累了?」
「有點。」
「那就睡。」樊霄乾脆地合上電腦,「明天繼續。」
遊書朗看他:「你呢?」
「我陪你。」
兩人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樊霄從身後環住遊書朗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書朗。」
「嗯?」
「五年後呢?不管這次結果如何。」
遊書朗握住他環在腰間的手,十指交扣。
「不管結果如何,」他說,「我們都在這裡。」
樊霄收緊了手臂,把臉埋在他後頸,笑了。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