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語言障礙帶來的尷尬遠不止學習時被打斷。
這天下午,遊書朗在宅子裡熟悉環境。
走廊很長,房間很多,走著走著,突然感到一陣內急。
他一下子慌了。
知道衛生間大概方向,但具體是哪扇門?
泰語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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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裡,急得臉漸漸發紅,額角滲出細汗。
卻又不好意思隨便拉個路過的傭人問。
畢竟連「衛生間」這個詞都不會。
就在他不知所措、幾乎要原地打轉時,旁邊一扇門開了。
樊瑜揉著眼睛走出來,看樣子剛睡醒午覺。
他一眼看到遊書朗窘迫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哦!你要去那個地方!」樊瑜用中文說著,不由分說拉起遊書朗就往走廊另一頭走。
他一邊走,一邊故意學鴨子搖搖擺擺的步子,用誇張的泰語發音說:
「ห้องน้ำ (hông náam)!記住,ห้องน้ำ (hông náam)!要像我這樣走,就能找到衛生間啦!」
動作滑稽,試圖用這種形象方式幫遊書朗記憶。
遊書朗被他的樣子逗得想笑,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他被樊瑜拉到一扇門前,樊瑜指了指:「這裡,ห้องน้ำ (hông náam)。」
「謝謝……」遊書朗趕緊進去,關門前,還認真對著樊瑜重複了兩遍:「hông náam,hông náam……」
樊瑜站在門外,叉著腰,一臉「我幫了大忙」的得意。
夜晚,宅子安靜下來。
遊書朗房間的檯燈亮著柔和的光。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開筆記本,旁邊放著樊泊給的識字卡片。
他複習著白天學的詞彙。
光靠死記硬背容易忘,他想起自己學中文時用過的方法。
他在「床」這個詞「เตียง (tiiang)」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張簡單的小床。
在「飯」這個詞「ข้าว (kâao)」旁邊,畫了一個小碗和一雙筷子。
在「書」這個詞「หนังสือ (năng-sĕe)」旁邊,畫了一本打開的書。
畫圖幫助聯想記憶,雖然畫得幼稚,但很有效。
他一筆一畫描著,嘴裡輕聲重複對應的泰語發音。
一定要快點學會泰語。他對自己說。
聽不懂別人說話,像個傻瓜,什麼都要靠別人幫忙。
樊泊哥那麼忙,還要抽時間教我,不能總占用他的時間。
樊瑜哥雖然教的方式幼稚,但他是真心想幫我。
霄霄那麼小,看到我不懂,也會著急糾正。
不能隻接受幫助。
他停下筆,看向窗外夜色中榕樹朦朧的影子。
我也要為他們做點什麼。
至少要儘快學會基本的溝通,不給大家添麻煩。
隔壁房間,樊泊剛剛結束一段長時間的學習。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想起今天教遊書朗的詞彙,便起身來到遊書朗房門外。
門縫下透出燈光。他輕輕敲門。
「進。」
樊泊推門進去,看到遊書朗還伏在書桌前。
「該休息了。」他說。
目光落在遊書朗的筆記本上。
看到那些稚嫩卻用心的圖畫,以及旁邊工整抄寫的泰文和注音,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記憶方法不錯。」樊泊拿起筆記本看了看,「比二弟和霄霄當初學中文時用心多了。」
他指的是那兩兄弟小時候被陸晴教中文的情景。
「不過,學習要循序漸進,別熬夜。」
「嗯,馬上睡了。」遊書朗合上筆記本,「樊泊哥,謝謝你教我。」
「不用謝。早點休息。」樊泊點點頭,退出了房間。
關上門,他想:態度端正,也聰明,知道找方法,隻是自己課業實在太重,能係統教他的時間有限。希望他能保持這股勁頭,自己多努力。
或許明天可以跟母親建議,請一位基礎的泰語家教?
這樣效率更高。
走廊另一頭,樊瑜正趴在自己房間的地毯上玩賽車模型,心裡琢磨著:明天教書朗說什麼好呢?『玩具』?『賽車』?還是『冰淇淋』?
嗯……冰淇淋比較好,說完可以一起去廚房找阿姨要!他美滋滋地計劃著。
最小的樊霄,則被保姆哄著躺在床上。
保姆用泰語輕聲講著故事,樊霄卻小聲問:「姨姨,書朗哥哥什麼時候能聽懂我們說話呀?」
保姆笑了:「很快的,霄霄少爺,書朗少爺很聰明,你看他學得多認真。」
「那我明天也要教他!」樊霄眼睛亮起來,「教他說我的名字!」
宅子沉入寧靜的夜晚。
遊書朗關上檯燈,躺進柔軟的被窩。
窗外傳來隱約的蟲鳴,空氣中飄蕩著夜來香的淡淡氣息。
這一週,他經歷了手足無措、尷尬困窘。
但也感受到了笨拙卻真誠的幫助。
語言像一堵高牆,但他已經開始一塊磚一塊磚地挖掘。
總有一天,他能聽懂身邊的話語,能自如地表達自己。
而在這座陌生的南瓦宅裡,那一點點建立起來的、跨越語言的善意和牽連,正像窗外榕樹的氣根,悄無聲息地向下生長,試圖紮進土壤,尋找支撐和養分。
未來尚不可知。
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