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麵佛吾岸歸途 第8章 起飛的不適

飛機離開了地麵。

遊書朗緊緊盯著窗外。

地麵上的建築迅速變小，道路變成細線，車輛如同移動的螞蟻。

接著，一片片綠色的田野、灰白的城區被拋在下方，視野越來越開闊。

飛機鑽入雲層，舷窗外瞬間變成白茫茫一片。

隨即豁然開朗，他們已經飛到雲層之上。

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

雲海在下方鋪展開，像巨大的、蓬鬆的白色地毯，又像樊瑜所說的「棉花糖」，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遊書朗看呆了，他從未在這樣的高度看過世界。

一切都那麼小，那麼遠，那麼安靜，儘管引擎的轟鳴持續不斷。

「好看吧？」樊瑜又探過頭來，聲音裡滿是得意，彷彿這美景是他創造的一般。

遊書朗點點頭，說不出話。

空姐開始發放餐食。

當精緻的餐盒擺在麵前的小桌板上時，遊書朗再次猶豫了。

餐盒裡分格放著色彩鮮艷的食物：金色的炸春捲、翠綠的蔬菜沙拉、雪白的米飯、深棕色的咖哩雞，還有一小碟新鮮水果，是黃澄澄的芒果塊，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拿起叉子，卻不知該先吃哪一樣，也不敢貿然動手。

這些食物看起來太精緻了，和他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

樊瑜已經打開自己的餐盒，叉起一塊芒果，直接遞到遊書朗嘴邊：「快吃！這個芒果超甜！我上次吃了三個！」

他的動作自然又熱情，卻讓遊書朗更加窘迫。

「瑜兒，」陸晴輕聲製止，用中文說，「讓書朗自己吃。」

她轉向遊書朗，溫和地笑了笑：「書朗，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都是你的。不夠可以再要。」

這時，樊泊放下了手中的單詞本，起飛後，他又換了一本在默記。

他側過身，伸手幫遊書朗打開了餐盒的蓋子，又將叉子擺正，用中文平靜地說：「吃吧。」

他的動作很自然，冇有樊瑜那種過度的熱情，卻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遊書朗的尷尬。

遊書朗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謝謝樊泊哥。」

樊泊點點頭，重新拿起單詞本，目光卻在遊書朗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他開始吃東西了，才轉回去繼續自己的學習。

遊書朗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芒果。

果肉入口，甜美的汁液瞬間充盈口腔，帶著熱帶水果特有的濃鬱香氣，確實很甜。

他又嚐了嚐咖哩雞，辛辣中帶著椰奶的醇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味道。

他慢慢吃著，眼睛偶爾瞟向窗外。

雲海在陽光下變幻著光影，飛機平穩地飛行，像航行在白色海洋上的船。

然而冇過多久，一種不適感漸漸湧了上來。

也許是起飛時的緊張，也許是陌生的食物，也許是高空飛行本身的反應。

遊書朗感到胃裡有些翻騰，頭也開始發暈，臉色漸漸發白。

他抿緊嘴唇，努力剋製著，手指緊緊抓住了座椅扶手。

樊瑜第一個注意到他的異常。

「書朗？你不舒服嗎？」他湊近問道，臉上孩子氣的笑容被擔憂取代。

遊書朗搖搖頭，想說「冇事」，喉嚨卻陣陣發緊。

樊瑜立刻抬手按下了呼喚鈴。

空姐很快走了過來，樊瑜用泰語快速地說明情況，手指指向遊書朗。

空姐點點頭，轉身去取東西。

不一會兒，一杯溫水和一條濕毛巾被送了過來。

樊瑜接過水杯，遞到遊書朗手裡，又學著大人照顧孩子的樣子，用中文輕聲安慰：「冇事冇事，喝點熱水，忍一忍就好。」

他還伸手輕輕拍了拍遊書朗的背，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

「我上次也吐了，爸爸還笑我呢。」

溫水入喉，暖意蔓延，遊書朗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眩暈感稍稍緩解。

他抬眼看向樊瑜，這個隻比他大兩歲、之前還咋咋呼呼的男孩，此刻正皺著眉頭，一臉關切地望著他。

「……謝謝樊瑜哥。」遊書朗用很輕的聲音說。

樊瑜立刻笑了，彷彿得到了什麼嘉獎：「不客氣！以後不舒服就告訴我！」

飛機繼續在雲層之上平穩飛行。

遊書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引擎的轟鳴成了穩定的背景音。

身旁，陸晴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後麵，樊霄和保姆低聲說話的泰語呢喃；

過道那邊，樊泊翻動單詞本的細微聲音；

還有樊瑜湊在窗邊看雲時，那興奮的自言自語……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陌生，卻又奇異地構成了一種臨時的、移動的「家」的氛圍。

離開上海了。

爸爸媽媽，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了。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窗外的雲海無邊無際，下方的陸地早已不見蹤影，一種渺茫感包裹了他。

但手中杯子的餘溫，嘴裡芒果殘留的甜，還有身邊這些雖然陌生、卻釋放著善意的人們，又像小小的錨點，將他從飄忽不安中輕輕拉住。

姑姑很好，溫柔細心。

樊瑜哥很孩子氣，但很熱心。

樊泊哥一直忙著學習，話不多，但會默默幫忙。

霄霄很可愛。

那個在曼穀的家，會是什麼樣子？我能待下去嗎？

他心裡一遍遍重複著對自己的要求：

一定要乖，要有用，不能白吃飯……

像唸誦某種咒語，試圖壓下那份對未知的恐懼。

而在他旁邊，樊瑜正托著下巴看雲。

書朗剛纔叫我「哥」了！以後我就是他哥哥了！我要罩著他！

等到了泰國，帶他去看真正的大象，比玩具大象大一百倍！還要去海邊堆沙子城堡，我堆的城堡最厲害了！

嗯……得先教他說「大海」和「沙子」……

後排，樊霄已經靠在保姆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抓著一塊冇吃完的小餅乾。

夢裡，他好像坐在一朵軟軟的雲上，飄啊飄。書朗哥哥也在旁邊，對他笑著。

過道另一側，樊泊做完一組單詞記憶，抬眼看了看遊書朗。

男孩閉著眼，臉色比剛纔好了一些，但眉頭仍微微蹙著。

看起來還是很拘謹，不太放鬆，樊泊想。

作為哥哥，應該多照顧他，讓他快點適應。

但我明天還有數學競賽的模擬測試，下週要交歷史論文，下個月還有衝刺班的課程……時間太少了。

隻能儘量抽空。

希望曼穀的家，能讓他感覺安全一些。

他輕輕嘆了口氣，重新將目光落回單詞本上。

機艙內光線柔和，引擎聲持續低鳴。

載著一行人穿過雲層，飛向那個炎熱、潮濕、充滿未知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