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無憂無慮的庭院午後像一場短暫而美好的夢。
夢醒之後,生活依舊沿著原有的軌道前行。
遊書朗心底那份被暫時撫平的不安,卻因為一個偶然的發現,再次被攪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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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在一個平靜的下午。
遊書朗在房間裡複習完樊泊新教的二十個泰語詞彙後,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花園假山附近畫畫時,好像把一塊新買的橡皮丟在那裡了。
那是陸晴逛街時順手給他買的,上麵印著一隻小兔子。雖然不值錢,但他很喜歡。
他合上筆記本,下樓朝花園走去。
午後陽光正好,但假山區域樹木繁茂,形成了一片清涼的廕庇。
嶙峋的石頭堆疊出幽深的縫隙和隱蔽的角落。
遊書朗放輕腳步,目光仔細搜尋著地麵。
就在他彎腰檢視一塊石頭後麵時,假山的另一側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
是泰語,壓得很低,但在這安靜的花園裡依然清晰可辨。
是兩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負責打理這一片花草的傭人。
遊書朗本來冇想偷聽,正要直起身離開,卻隱約聽到了「表少爺」這個詞。
他的腳步頓住了。
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鬼使神差地,他縮回了假山的陰影裡,屏住了呼吸。
「……那位表少爺,看著是挺乖的,安安靜靜,不吵不鬨。」一個稍微年長些的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閒聊的隨意。
「夫人心善,見不得孩子受苦,接回來也是積德。」
「積德是積德,」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接過話頭,帶著點不以為然。
「但畢竟是外人,血脈不親的。現在年紀小,看著乖,住久了,難保心思不會活絡。這宅子裡的一切,終究是姓南瓦的。」
年長的似乎嘆了口氣:「這話可別亂說,老爺既然點頭了,那就是表少爺,咱們做好本分就行。」
「我知道,也就是私下說說。」年輕的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你看,夫人對他多上心,吃的穿的用的,都和幾位少爺差不多。二少爺和三少爺也喜歡黏著他。」
「我聽說,老爺也就是看在夫人麵子上,加上這孩子目前看著還算伶俐,才留下的。以後怎麼樣,誰說得準呢?萬一……」
後麵的話變成了更低的耳語,遊書朗聽不清了。
但他已經不需要再聽下去。
「外人」。
「血脈不親」。
「看在夫人麵子上」。
「以後怎麼樣,誰說得準」。
這些詞像冰涼的針,一根根紮進他心裡。
原來在有些人眼裡,他始終是個「外人」。
姑姑對他好,是因為善良。
姑父留下他,是因為他目前「還算伶俐」。
這一切的安穩,都建立在一種不確定的、需要他持續證明的「價值」之上。
他緊緊攥住了手心裡那塊剛剛找到的、帶著小兔子圖案的橡皮。
橡膠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冇有驚動假山另一側的傭人,悄無聲息地退開,沿著來路,慢慢走回主宅。
午後的陽光依然明媚,花園裡花香馥鬱。
但他卻覺得手腳有些冰涼。
回到房間,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攤開的泰語筆記本上。
那些彎曲的字元此刻看起來有些模糊。
「外人」……這個詞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是的,從血緣上講,他確實是外人。
姑姑的善良和姑父的考量,或許都基於此。
樊泊哥願意教他,是因為責任和良好的教養。
樊瑜哥對他好,是出於孩子氣的義氣和孤單中對同伴的渴望。
霄霄依賴他,是因為他溫和耐心。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乖」,不再「伶俐」,不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一切會不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這個漂亮的房間,可口的食物,溫和的姑姑,幼稚卻真誠的樊瑜哥,沉靜可靠的樊泊哥,黏人的霄霄……會不會都離他而去?
一種深切的惶恐和孤立感攫住了他。
他不能失去這些。
這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像夢境一樣美好的「家」。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鞏固自己在這裡的位置。
讓這個「表少爺」的身份,變得不可動搖。
晚餐時,遊書朗表現得比平時更加安靜。
陸晴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低落,給他夾菜時,柔聲問:「書朗,是不是累了?今天學泰語很費神嗎?」
遊書朗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冇有,姑姑,我不累。」
他低下頭,安靜地吃飯。
心裡卻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