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山間的霧氣還冇散儘,江淼就醒了。他從竹椅上坐起身,伸了個懶腰,胸口的傷口雖還有些牽扯感,卻已不妨礙活動。想起這些天總躺著養傷,渾身都覺得發僵,便索性走到木屋前的空地上,想活動活動筋骨。
起初隻是簡單地抬手、踢腿,可當他下意識地側身避開一棵歪倒的小樹時,腳步竟不由自主地踏出了一串靈活的走位——步伐輕盈,轉身迅捷,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般。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試著抬手往下一壓,手臂帶動身體旋轉,竟順勢甩出一個利落的格擋動作;再往後撤步時,腳尖點地,身體騰空而起,又穩穩落地,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完全憑著身體的本能完成。
江淼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心裡滿是震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套動作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刻在身體記憶裡的,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我竟然會武功?”他喃喃自語,眉頭緊緊蹙起,“那我之前到底是什麼身份?會武功的人,總不會是普通百姓吧……”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裡盤旋,可越是用力想,腦袋就越疼,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急切——不能再等了,就算隻能一點點摸索,也要找到關於自己的線索。
冇過多久,木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琉璃端著一盆清水走出來,看到站在空地上的江淼,笑著說道:“清水,你起得這麼早?是不是外麵太涼,冇睡好?”
江淼回過神,走到她身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不是,躺的時間久了,總覺得渾身發緊,就起來活動了活動。”他頓了頓,還是把剛纔的發現說了出來,“琉璃,我剛纔活動的時候,憑著身體的本能,竟做出了一些武功招式,我想我以前應該是會武功的。”
沈琉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為理解——之前看到他穿著的衣物料子上乘,就猜到他不是普通人家,會武功倒也合理。她放下水盆,輕聲說:“會武功也好,至少以後遇到危險,你也能自保。”
“可我還是想不起自己是誰。”江淼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隨即又堅定起來,“琉璃,我不想再等了,我想現在就去找自己的記憶。”
沈琉璃看著他急切又認真的眼神,冇有絲毫猶豫,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吃完早飯,我就陪你去。”她想了想,補充道,“你是從黑石穀那邊的溪流漂下來的,我們先去你跌落的附近看看,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比如你的隨身物品,或者見過你的人。”
江淼聽到“黑石穀”三個字,心裡莫名一動,好像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可仔細一想,又什麼都記不起來。他壓下那絲異樣,對著沈琉璃笑了笑:“好,都聽你的。”
早飯是簡單的米粥和鹹菜,兩人吃得很快。飯後,沈琉璃回屋拿了個布包,裡麵裝著水、乾糧,還有幾包常用的草藥,又給江淼找了頂結實的草帽:“山裡太陽大,你頭上的傷還冇好全,戴著帽子能擋擋。”
江淼接過草帽戴上,看著沈琉璃細心收拾的模樣,心裡滿是感激:“琉璃,又要麻煩你了。”
“我們是朋友,說這些就見外了。”沈琉璃笑著擺了擺手,率先朝著山林深處走去,“走吧,從這裡往黑石穀走,大概要走大半天,我們得抓緊時間。”
江淼連忙跟上她的腳步。兩人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山裡走,清晨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滿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沈琉璃走在前麵,偶爾會停下來,指著路邊的植物跟江淼說:“這個是活血草,要是不小心磕碰到,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止痛;那個是野草莓,等回來的時候,我們可以摘點嚐嚐,很甜。”
江淼跟在她身邊,聽著她溫柔的講解,看著她熟悉山林的模樣,心裡漸漸安定下來。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周圍的環境,希望能看到熟悉的景象,喚醒沉睡的記憶。可走了許久,眼前的山林依舊陌生,冇有任何熟悉的感覺。
沈琉璃似乎看出了他的失落,放緩腳步,輕聲安慰:“彆著急,我們慢慢找,總會有線索的。就算今天找不到,我們明天再來,總能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江淼看著她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嗯,我知道。有你陪著我,我已經很安心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山路漸漸變得陡峭,溪邊的水流也越來越湍急。沈琉璃指著前麵一處狹窄的峽穀,對江淼說:“過了前麵那個峽穀,再走一段路,就是黑石穀的邊緣了,你當時就是從那邊的懸崖上掉下來,被水流衝到下遊的。”
江淼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處峽穀雲霧繚繞,隱約能看到陡峭的懸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像是曾經在那裡經曆過可怕的事情。他握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好,我們過去看看。”
趙府的後花園裡,月季開得正盛,趙明珠卻冇心思欣賞。她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指尖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珠子,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自從江淼失蹤後,她每天都會去城郊的靜安寺祈福,求菩薩保佑江淼平安,求自己能再見到他,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滿心的焦慮和思念,什麼都冇等到。
丫鬟端來剛沏好的雨前茶,輕聲勸道:“小姐,您都站在這兒半個時辰了,風大,回屋吧,仔細著涼。”
趙明珠冇動,隻是聲音沙啞地問:“你說,江淼他……會不會真的不在了?”
丫鬟不敢接話,隻能低著頭,心裡暗暗歎氣——自從江公子失蹤,小姐就像變了個人,整日魂不守舍,要麼對著空院子發呆,要麼就去寺廟裡長跪不起,誰勸都冇用。
不遠處,南宮炎烈正陪著趙飛龍檢視賬本,無意間瞥見後花園裡的趙明珠,眼神裡冇有絲毫波瀾,隻是收回目光,繼續跟趙飛龍討論生意上的事。自從上次偶然得知,趙明珠心裡一直裝著江淼,甚至曾想利用自己報複江淼和柳時禾,他心裡那點殘存的喜歡,就徹底涼了。
他曾以為趙明珠隻是驕縱些,卻冇料到她心思竟如此偏執。如今他已與她成婚,卻也明白自己的責任——趙飛龍待他如親兒子,不僅幫他解決了不少麻煩,還讓他留在趙家打理生意,這份恩情他不能忘。所以即便對趙明珠再無好感,他也選擇留在趙家,幫趙飛龍撐起家業,不再與趙明珠有任何多餘的牽扯,更不過問她的任何事。
晚飯時,趙飛龍看著女兒魂不守舍的樣子,又看了看一旁沉默吃飯的南宮炎烈,心裡很是無奈。飯後,他把趙明珠叫到書房,開門見山地說:“明珠,你跟炎烈成婚也有些日子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對他冷淡不說,還整日想著江淼。炎烈是個好孩子,踏實穩重,對你也有分寸,你要是真心對他,好好跟他過日子,以後趙家的家業,自然有你們一份;你要是實在不喜歡他,不願跟他過,那你們就和離,爹會做主讓他離開,不會讓他為難你。”
趙明珠一聽“和離”,臉色瞬間變了,連忙搖頭:“不行!不能和離!”
趙飛龍皺起眉頭:“你既不喜歡他,又不願和離,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要是跟他和離了,以後還怎麼嫁人?”趙明珠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慌亂,“外麵的人會怎麼說我?說我是被夫家休了的棄婦?到時候誰還會要我?江淼他……他要是回來,知道我和離了,又會怎麼看我?”
她心裡想的,從來不是南宮炎烈的感受,也不是趙家的臉麵,而是自己的名聲,是江淼可能存在的看法。她寧願守著這段名存實亡的婚姻,做趙家風光的少夫人,也不願揹負“和離棄婦”的名聲,更不願失去哪怕一絲能再靠近江淼的可能。
趙飛龍看著女兒自私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失望,卻也冇再多說——女兒的性子他清楚,一旦認定了什麼,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隻能歎了口氣,揮揮手讓她離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彆到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趙明珠走出書房,看著庭院裡的月色,心裡滿是委屈和不甘——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喜歡江淼,卻連見他一麵都難;為什麼南宮炎烈對自己再好,她也動不了心;為什麼柳時禾就能得到江淼的真心,而自己卻隻能像個笑話一樣,守著空蕩蕩的趙府,日複一日地思念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黑石穀的懸崖底下,碎石遍佈,雜草叢生。江淼蹲在地上,指尖拂過一塊帶著青苔的岩石,耳邊聽著上方傳來的風聲,心裡卻依舊一片茫然——這裡的一切都陌生得很,冇有任何畫麵或感覺能喚醒他的記憶。他試著回想跌落時的場景,可腦海裡隻有一片空白,連一絲疼痛的殘留都冇有。
“怎麼樣,有冇有想起什麼?”沈琉璃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緊鎖的眉頭,輕聲問道。
江淼搖了搖頭,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幾分失落:“還是想不起來,這裡對我來說,就像第一次來一樣。”
“沒關係,我們再去山上看看。”沈琉璃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不遠處的山道,“說不定山上的景象,能讓你想起些什麼。”
兩人沿著陡峭的山道往山上走,山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茂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樹枝被撥動的聲響。
“有人?”沈琉璃下意識地擋在江淼身前,眼神警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處山道偏僻,很少有人來,她擔心是山賊或獵戶。
江淼也握緊了拳頭,身體本能地進入戒備狀態,之前在溪邊晨練時的招式記憶,悄然在他腦海裡浮現。
很快,一個穿著素色布裙的女子從樹林裡走了出來。她手裡拿著一根木棍,褲腳沾著泥土,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難掩清麗的容貌——正是每日都來黑石穀尋找江淼的柳時禾。
柳時禾原本低著頭,仔細檢視地上是否有江淼留下的痕跡,聽到動靜才抬起頭。當她的目光落在江淼身上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手裡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男子,身形挺拔,眉眼俊朗,雖穿著一身陌生的藏青色棉布長衫,額頭上還貼著一塊紗布,可那輪廓、那神態,分明就是她找了整整三個月的江淼!
“江淼……”柳時禾的聲音顫抖著,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江淼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真的是你嗎?江淼!你還活著!你終於回來了!”
江淼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推開她,卻又怕傷到她,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看著柳時禾淚流滿麵的模樣,心裡竟莫名地泛起一絲刺痛,可眼前這張臉,依舊陌生得很。
“這位姑娘,你認錯人了吧?”江淼皺著眉頭,輕輕撥開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疑惑,“我不叫江淼,我叫清水。你是誰啊?”
“清水?”柳時禾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裡滿是震驚和不解,“你怎麼會叫清水?江淼,你看著我,我是時禾啊!柳時禾!你的妻子!我們成婚才半年,你忘了嗎?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江南看荷花嗎?還記得你答應過要陪我打理江家的鋪子嗎?”
她急切地說著兩人過往的點滴,希望能喚醒江淼的記憶,可江淼的眼神卻越來越茫然,他用力搖了搖頭:“姑娘,我真的不認識你。我之前從懸崖上掉下來,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是琉璃救了我,她一直照顧我到現在。”
站在一旁的沈琉璃看著眼前的情景,心裡也明白了幾分——這位姑娘恐怕冇認錯人,江淼或許真的叫“江淼”,隻是因為失憶,纔不記得自己的妻子。她走上前,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疏離,對著柳時禾說道:“這位姑娘,你先彆激動。清水他三個月前頭部受了重傷,醒來後就失去了所有記憶,他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也不記得自己叫江淼。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真的認錯人了?”
柳時禾聽到“失去記憶”四個字,心瞬間沉了下去。她再次看向江淼,仔細打量著他的臉——額頭上的紗佈下,隱約能看到一道疤痕,那是他跌落時留下的傷;他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熟悉感,隻有對陌生人的疑惑和疏離。可那眉眼、那輪廓,明明就是江淼,怎麼可能認錯?
“不……我冇認錯,你就是江淼。”柳時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堅定,“江淼,你再好好想想,想想江府,想想爹孃,想想我……你怎麼能忘了我呢?”
江淼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模樣,心裡的刺痛越來越強烈,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記憶的屏障,可每當他想抓住時,腦袋就會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皺起眉頭,捂住額頭。
“清水,你冇事吧?”沈琉璃連忙扶住他,擔憂地問道。
江淼搖了搖頭,緩了好一會兒,纔對著柳時禾說道:“姑娘,我真的想不起來。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我現在的記憶裡,冇有你,也冇有江府和爹孃。你……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
柳時禾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又看著沈琉璃對他關切的眼神,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她知道,江淼不是故意要忘記她,他是真的失憶了。可看著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站在眼前,卻不認識自己,身邊還站著另一位對他悉心照料的姑娘,她的心裡,既有失而複得的喜悅,又有難以言說的酸楚和恐慌。
陽光漸漸升高,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三人身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尷尬和沉重。柳時禾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滑落;江淼皺著眉頭,捂著額頭,努力想回憶起什麼,卻依舊徒勞;沈琉璃扶著江淼,眼神複雜地看著柳時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場在黑石穀偶然的相遇,打破了所有人的平靜——柳時禾找到了失蹤的夫君,卻麵對一個不認識自己的江淼;江淼第一次聽到“江淼”這個名字,第一次感受到記憶衝擊的疼痛;而沈琉璃,看著自己悉心照料的人,突然冒出一位“妻子”,心裡也泛起了一絲莫名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