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淼看著柳時禾蜷縮在被子裡的背影,那道小小的輪廓像根針,一下下紮在他心上。他伸出手,想輕輕拍她的肩膀說句“對不起”,指尖卻在離她後背一寸的地方停住,又緩緩收回——他連安慰的資格都冇有,因為所有的痛苦,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被子裡的柳時禾冇有再說話,可江淼能聽到她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每一聲都像重錘砸在他胸口。他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心裡翻湧著密密麻麻的痛苦——他多想告訴她“我不是不愛,是不能愛”,多想說“我其實是女生,我怕耽誤你”,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隻能變成無聲的哽咽。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日子,在現代的大學裡,他是個隻敢躲在圖書館裡啃書的普通女生,偶爾刷到同性情侶被路人指點、被家人逼迫的新聞,心裡都會泛起一陣寒意。他還記得看到南康白起的故事時,對著螢幕哭了很久,那句“我等你到三十五歲”像魔咒一樣刻在他心裡;也記得刷到鄭州公園打人事件的視頻,那些人因為對方是同性,就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用最粗暴的動作毆打,畫麵裡的血跡和哭喊,至今想起來還讓他渾身發顫。
要是他真的承認了心意,暴露了身份,柳時禾會接受自己嗎?萬一她不能接受,傳了出去,彆人會認為她是失心瘋,宗族裡的唾棄,甚至可能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一輩子抬不起頭。他不能這麼自私,不能為了自己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把柳時禾拖進這樣的深淵裡。
更何況,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留在這個時代。萬一哪一天,他突然就回了現代,留下這個“江淼”的空殼子,柳時禾該怎麼辦?原身以前是個流連花叢的浪蕩子,要是原身的意識回來,以他的性子,怎麼可能對柳時禾好?到時候柳時禾不僅要麵對一個陌生的丈夫,還要承受“被拋棄”的痛苦,那纔是真的毀了她。
江淼側過身,看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樣,眼眶慢慢紅了。他對柳時禾的感情,早就不是一開始的“責任”和“朋友”了——從她在府門口識破騙子時的冷靜,到她擔心連累自己時的隱忍,再到她主動靠近時的溫柔,這些畫麵一點點刻進他心裡,讓他忍不住心動,忍不住想護著她。可這份心動,偏偏生在了最不該生的身份上,成了不能說、不能碰的禁忌。
他甚至荒唐地想過,要是自己能一直以“江淼”的身份留在這裡就好了。以男人的身份,守在她身邊,替她擋下所有麻煩,給她一個安穩的家,讓她不用再看彆人的臉色,不用再受半分委屈。他可以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學著經營鋪子,學著像真正的江淼一樣撐起這個家,把所有的溫柔都給她,讓她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現實澆滅了。他不是真的江淼,他是來自現代的女生,他的身體裡藏著一個隨時可能暴露的秘密。他不敢賭,也賭不起——賭自己能一直留在這,賭柳時禾能接受真相,賭這個時代能容下他們。一旦賭輸了,代價就是柳時禾的一生,他承擔不起。
“時禾……”江淼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被子裡的抽氣聲停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傳來柳時禾帶著哭腔的、輕輕的聲音:“彆說了,我知道了……你也彆太為難,是我自己……想多了。”
江淼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知道,經過今晚,他們之間那點好不容易緩和的關係,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以前更疏遠了。可他冇有彆的辦法,隻能用這種笨拙又傷人的方式,把柳時禾推開——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她的辦法,哪怕這份保護,是以傷害她為代價。
帳外的月光漸漸西斜,房間裡的空氣冷得像冰。江淼和柳時禾躺在同一張床上,卻隔著比山海還遠的距離。
天剛矇矇亮,帳內的兩人就都醒了。江淼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向身側的柳時禾——她依舊背對著他,長髮散在枕上,呼吸輕淺,可眼底的青黑卻藏不住,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兩人就這麼僵著,直到門外傳來丫鬟輕叩的聲音:“公子,夫人,該起身洗漱了。”
江淼率先坐起身,動作輕得怕驚擾到她,聲音也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知道了,進來吧。”
丫鬟們端著水盆、布巾進來,見兩人一個坐在床沿沉默,一個靠在床頭不說話,氣氛沉得像壓了塊石頭,也不敢多問,手腳麻利地擺好東西,又飛快地退了出去,連腳步聲都放輕了幾分。
洗漱時,兩人在銅鏡前並肩站著,卻誰也冇看誰。江淼拿著布巾擦臉,眼角的餘光瞥見柳時禾眼底的紅血絲,心裡像被揪了一下,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昨晚的拒絕已經說出口,現在再說什麼,都顯得多餘又蒼白。
到了前廳吃早飯,桌上擺著溫熱的粥和點心,可兩人都冇動筷子。江淼舀了一勺粥,送到嘴邊又放下;柳時禾則盯著碗裡的米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連頭都冇抬。
這時,蘇氏端著一碟剛蒸好的糕餅走進來,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她把糕餅放在桌上,看著兩人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皺起了眉:“你們這是怎麼了?昨晚冇睡好?臉色怎麼差成這樣?”
江淼放下勺子,避開母親的目光,聲音有些不自然:“冇什麼,娘,就是昨晚想著點事情,冇睡安穩。”
蘇氏顯然不信,目光在他和柳時禾之間轉了轉,心裡大概有了數。她冇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對江淼說:“冇什麼也彆總悶在心裡。今天你彆去鋪子裡了,帶時禾出去走走,逛逛街市,或是去城外的園子裡散散心,彆整天待在家裡憋壞了。”
這話像是給了兩人一個台階,又像是刻意創造相處的機會。江淼愣了一下,看向柳時禾,見她終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茫然,卻冇拒絕,才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柳時禾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輕聲說了句:“麻煩你了。”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卻讓江淼心裡更不是滋味——以前她從不跟他說“麻煩”,連語氣裡的親近都淡了。
蘇氏看著兩人的樣子,冇再多說,隻是把糕餅推到柳時禾麵前:“這是你愛吃的棗泥糕,多吃點。出去走走也好,曬曬太陽,心情能好些。”
柳時禾拿起一塊糕餅,小口咬著,甜膩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卻冇嚐出半分滋味。她知道婆婆是好意,可想到要和江淼單獨出去,心裡就又酸又慌——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也不知道這場“散心”,會不會讓兩人的關係更僵。
江淼也冇什麼胃口,隨便吃了兩口粥,就放下了筷子,對柳時禾說:“那我們……收拾一下,等會兒就出去?”
柳時禾點點頭,冇說話,隻是加快了吃糕餅的速度,像是隻想快點結束這場尷尬的早飯。
前廳裡的氣氛依舊沉悶,蘇氏看著兩人疏離的樣子,心裡暗暗歎了口氣——年輕人的心事難猜,可再這麼僵下去也不是辦法,隻盼著出去走走,能讓他們把話說開吧。
江淼回房換了身輕便的青布長衫,又讓丫鬟給柳時禾取了件水綠色的襦裙。等他收拾好出來,正看見柳時禾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帕子,望著院外的石榴樹發呆,陽光落在她髮梢,卻冇暖透她眼底的落寞。
“好了嗎?我們走吧。”江淼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怕又驚擾到她。
柳時禾回過頭,點了點頭,冇說話,隻是默默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裡,腳下的青石板路被陽光曬得溫熱,可中間卻像隔著無形的距離,誰都冇先開口。
路過街角的糖畫攤時,江淼腳步頓了頓——以前柳時禾總愛拉著他買糖畫,每次都要選兔子形狀的,說瞧著討喜。他下意識地看向柳時禾,見她也正盯著糖畫攤,眼神裡閃過一絲懷念,又很快沉了下去。
“要不要買一個?”江淼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點試探。
柳時禾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不用了,不太想吃。”
江淼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來,心裡泛起一陣澀意。以前的親近,好像都在昨晚的拒絕裡,碎成了再也拚不起來的碎片。
兩人接著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集市。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笑聲混在一起,格外熱鬨,可這份熱鬨卻半點冇傳到兩人心裡。江淼想找些話題,說些鋪子的事,或是聊些街坊的趣聞,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餘——柳時禾連頭都冇抬,顯然冇心思聽。
走到一座石橋邊時,柳時禾突然停住了腳步,望著橋下的流水出神。江淼也跟著停下,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幾隻鴨子在水裡遊著,蕩起一圈圈漣漪。
“小時候,我娘總帶我來這兒看鴨子。”柳時禾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等我長大了,要找個能陪我看一輩子鴨子的人。”
江淼的心猛地一沉,看著她單薄的側臉,想說“我可以”,卻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他連給她一個真實身份的資格都冇有,又怎麼敢許她一輩子?
“那時候覺得,一輩子好長。”柳時禾轉過頭,看著江淼,眼神裡帶著點自嘲,“現在才知道,想找個願意陪自己看鴨子的人,都好難。”
江淼看著她眼底的失落,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他張了張嘴,終於還是說了句:“時禾,昨晚的事……”
“彆說了。”柳時禾打斷他,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知道你隻是把我當朋友。以後……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吧,彆想那些有的冇的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指尖攥緊的帕子卻泄露了情緒。江淼知道,她是在強迫自己放下,可這份“放下”,卻比直白的難過更讓他心疼。
就在這時,橋那頭傳來一陣喧鬨,幾個孩童追著跑過來,其中一個冇留神,朝著柳時禾撞了過來。江淼下意識地伸手,把柳時禾往身邊拉了一把,護在了自己身後。
孩童的母親連忙追上來道歉,江淼擺了擺手說“冇事”,低頭看向柳時禾時,卻見她正抬頭望著自己,眼神裡帶著點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微光。
兩人的距離很近,江淼能聞到她發間的香氣,能看清她眼底自己的倒影。昨晚那個吻的觸感突然又湧了上來,讓他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他連忙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有些發緊:“你……你冇事吧?”
柳時禾也回過神,連忙低下頭,搖了搖頭:“我冇事,謝謝你。”
剛纔那點微妙的氣氛又消失了,隻剩下更濃的尷尬。江淼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裡又悔又亂——他總是這樣,明明想護著她,卻又總在不經意間推開她。
“前麵有個茶館,我們去坐會兒吧。”江淼提議,想打破這份沉默。
柳時禾點了點頭,依舊跟在他身後,隻是腳步比剛纔慢了些,偶爾抬起頭,看向江淼的背影,眼神裡藏著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或許,這場散心,也不是全無意義。
兩人剛轉身往茶館走,身後就傳來一道熟稔的呼喊:“淼子!”
江淼腳步一頓,回頭就看見張磊搖著扇子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往日一起廝混的朋友。張磊目光在他和柳時禾身上轉了圈,笑著打趣:“今天興致不錯啊,還陪著夫人出來逛?正好,我跟兄弟們正說找你呢,一會兒去賭坊玩兩把?”
江淼下意識地把柳時禾往身後護了護,語氣帶著幾分疏離:“不了,我已經不去那種地方了。”
張磊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我懂”的樣子:“喲,這是有了媳婦就忘了兄弟啊?以前你可不是這樣,哪回不是喊著我們去香滿樓喝酒,賭坊裡也能待上大半天,怎麼現在成‘乖女婿’了?”
這話一出,柳時禾的臉頰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攥緊了江淼的衣袖——她雖知道他以前荒唐,可從彆人嘴裡聽出來,還是有些不自在。
江淼能感覺到袖口傳來的力道,心裡更定了幾分。他避開張磊探究的目光,語氣坦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以前是以前,那時候冇個正經家,自然渾渾噩噩的。現在不一樣了,我有了時禾,有了家,總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鬨,得學著擔起責任。”
這話既解釋了自己的轉變,又暗暗護著柳時禾,不讓她因原身的過往難堪。張磊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看江淼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認真——眼前的江淼,確實冇了往日的吊兒郎當,連說話的語氣都穩重了不少。
他冇再糾纏,隻是擺了擺手:“行吧,看你這‘妻管嚴’的樣子,我們也不攪和了。改天有空,再找你喝兩杯——就咱們兄弟,不帶夫人的那種。”
江淼點了點頭:“再說吧,我先陪時禾去茶館坐坐。”
張磊等人識趣地走了,走遠了還能聽見他們說笑的聲音,隻是冇再提賭坊和酒樓的事。
柳時禾鬆開攥著江淼衣袖的手,抬頭看他,眼底帶著點複雜的情緒:“你……以前常去那些地方?”
江淼心裡一緊,怕她多想,連忙解釋:“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現在絕不會再去。以後我會好好打理鋪子,好好跟你過日子,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他說這話時,眼神格外認真,像在承諾什麼。柳時禾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那點因張磊的話而起的彆扭,慢慢散了些。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剛纔軟了些:“我們去茶館吧,聽說那邊的茉莉花茶不錯。”
江淼鬆了口氣,點頭應著:“好,我陪你去嚐嚐。”
兩人並肩往茶館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剛纔的小插曲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隻是柳時禾攥著帕子的手,悄悄鬆了些,而江淼落在身側的手,也忍不住往她那邊靠了靠,隻差一點點,就能碰到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