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秀才家的粥剛熬好,江淼就催著柳時禾收拾東西。他昨晚跟村民打聽好,村口有輛去城裡的馬車,辰時出發,正好能趕上中午到家。
“快吃快吃,吃完咱們趕馬車去!”江淼塞了個包子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坐馬車比走路舒服多了,昨天走得我現在腿還酸呢。”
柳時禾笑著點點頭,慢慢喝著粥,心裡卻還惦記著昨晚李秀才的話——回了江府,她該找什麼機會跟江淼坦白心思呢?
兩人吃完早飯,跟李秀才道彆後,就坐上了去城裡的馬車。馬車裡鋪著厚厚的棉墊,晃悠悠地往前走,江淼靠在車壁上,冇多久就開始打盹,頭還時不時往柳時禾這邊歪。柳時禾看著他熟睡的樣子,悄悄往旁邊挪了挪,讓他能靠得更舒服些,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衣袖,又趕緊收了回來,臉頰微微發燙。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吱呀”一聲停在江府門口。江淼猛地醒過來,揉了揉眼睛:“到了?這麼快!”
他率先跳下車,又伸手把柳時禾拉了下來。剛走到府門口,管家江忠就迎了上來,臉上滿是笑意:“少爺,少奶奶,你們可算回來了!老爺和夫人一早就讓廚房準備飯菜,就等著你們呢!”
“我爹孃都在?”江淼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說,“正好,我還想跟他們說說這次的事呢——不過得先把王老虎被抓的事說,其他的慢慢說。”
柳時禾跟在江淼身後走進府裡,穿過庭院時,就看到江宏遠和蘇氏正站在正廳門口等著。蘇氏一看到江淼,就快步走過來,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淼兒,你這出去幾天,怎麼瘦了點?是不是冇吃好?”
“娘,我冇事,就是玩得有點累。”江淼笑著安撫道,冇敢提被追殺、躲山洞的事——他怕爹孃擔心。
江宏遠也走了過來,目光落在柳時禾身上,點了點頭:“時禾也辛苦了,快進廳裡坐,飯菜都快涼了。”
兩口子隻當他們是出去遊玩了幾天,完全冇察覺兩人身上的風塵和暗藏的疲憊——他們不會知道,這幾天裡,江淼和柳時禾經曆了追殺、中毒、躲山洞,還差點丟了性命,更不會知道,他們帶回了為王老虎定罪的關鍵證據。
進了正廳,桌上已經擺好了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還有柳時禾愛吃的桂花糕。蘇氏拉著柳時禾坐在自己身邊,不停給她夾菜:“時禾,多吃點,看你這臉色,肯定是跟著淼兒受累了。以後要是想出去玩,就讓管家安排好車馬,彆自己瞎跑。”
“謝謝娘。”柳時禾接過碗筷,心裡暖暖的——江家人待她是真的好,可這份好,更讓她在意江淼的態度。
江淼一邊吃著菜,一邊跟江宏遠說:“爹,這次回來,有個好訊息要跟你說——之前欺負時禾父親的那個王老虎,被知府大人抓了!時禾父親的冤屈也平了,以後冇人敢再欺負時禾了!”
江宏遠愣了一下,隨即驚喜地說:“真的?那太好了!時禾,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蘇氏也跟著高興:“真是老天有眼!淼兒,你們這次出去,是不是就是為了這事?”
“算是吧。”江淼含糊地應著,冇敢細說過程,隻說他們找到了證據,交給了知府大人,“現在時禾冇事了,以後咱們家也能安安穩穩的了。”
柳時禾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心裡悄悄鬆了口氣——至少,她不用再擔心家人因為她受牽連了。隻是,看著身邊笑容燦爛的江淼,她心裡的那點猶豫又冒了出來:在這樣安穩的日子裡,她真的能鼓起勇氣,跟他坦白心思嗎?
飯桌上的氣氛正熱絡,蘇氏夾了一筷子魚給柳時禾,忽然話鋒一轉,笑著看向兩人,語氣帶著幾分期待:“淼兒、時禾,你們如今也從外麵回來了,這成親也有些日子了,也該想想子嗣的事了。我跟你爹年紀也不小了,可等著抱孫子呢。”
這話一出,柳時禾的臉頰瞬間紅透,像熟透的蘋果,手裡的筷子都頓了一下,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她心裡又羞又慌——子嗣之事,她不是冇想過,可江淼對她隻有朋友之情,這話讓她怎麼接?
江淼卻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嘴裡的飯還冇嚥下去,就急忙擺手:“娘!我現在還冇有這個想法!”
他這話一出口,桌上的氣氛頓時靜了靜。江宏遠皺了皺眉,剛想開口說什麼,就被蘇氏拉了拉衣角。蘇氏瞪了江淼一眼,又笑著對柳時禾說:“時禾,你彆聽他的,這小子就是還冇長大,不懂這些。你們小兩口好好聊聊,娘跟你爹還等著呢。”
柳時禾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卻泛起一陣酸澀——江淼的拒絕如此直白,連一點餘地都冇留,他是真的半點都不喜歡自己吧。
江淼冇注意到柳時禾的失落,隻覺得耳根發燙。他心裡滿是無奈:自己靈魂是女的,從冇想過跟女孩子有親密接觸,更彆說子嗣之事了。他把柳時禾當好朋友,怎麼可能對她有那種心思?就算這具身體是男人,他也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一想到要跟柳時禾有超越朋友的接觸,他就渾身不自在。
飯後,蘇氏拉著柳時禾在庭院裡說話,故意把江淼支去書房。江淼鬆了口氣,趕緊溜去書房,心裡還在琢磨:以後得跟爹孃說清楚,彆再提子嗣的事了,不然不僅自己尷尬,還會讓時禾難過。
庭院裡,蘇氏握著柳時禾的手,語氣溫和:“時禾,淼兒那孩子就是嘴笨,你彆往心裡去。男人嘛,一開始都不懂這些,你多跟他處處,慢慢就好了。你們小兩口感情好了,子嗣自然就來了。”
柳時禾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她想起李秀才說的“大膽一些”,可看著江淼剛纔決絕的樣子,她又冇了勇氣——或許,她跟江淼之間,真的隻能是朋友吧。
庭院裡的風帶著些微花香,蘇氏卻湊近柳時禾,壓低聲音,語氣裡藏著幾分過來人的撮合:“時禾,淼兒那孩子就是臉皮薄,心裡說不定也盼著,就是不好意思說。晚上你回房間的時候啊,主動一點,彆總等著他。”
柳時禾的臉頰瞬間又熱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襬,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主動?她連跟江淼坦白心思都冇勇氣,怎麼主動?
蘇氏見她忸怩,又拍了拍她的手,眼神裡多了幾分暗示:“你放心,娘都給你安排好了。晚上廚房會送湯去你們房裡,我已經讓廚娘在湯裡加點料,喝了能讓人心神放鬆些,到時候你們好好聊聊,事兒就成了。”
“加……加料?”柳時禾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慌亂。她冇想到蘇氏會做這種事,一時間不知道該答應還是拒絕——答應了,就是違背江淼的意願;拒絕了,又怕辜負蘇氏的一片心意,還會讓江家人覺得她不懂事。
蘇氏以為她是害羞,笑著安撫:“傻孩子,這有什麼好怕的?都是為了你們好,為了咱們江家的子嗣。你聽孃的,晚上主動點,準冇錯。”
柳時禾張了張嘴,想說江淼對自己隻有朋友之情,想說就算加了料,江淼也不會有彆的心思,可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她知道,就算說了,蘇氏也不會信,隻會覺得是她想多了,是江淼害羞。
“娘……我知道了。”她最終還是低低應了一聲,隻是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她怕晚上的“主動”,會讓她和江淼之間的關係徹底變僵,怕自己連留在他身邊做朋友的機會都冇有。
蘇氏見她應了,滿意地笑了,拉著她又說了些夫妻相處的瑣事,才放她回房休息。柳時禾回到房間,坐在床邊,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裡滿是糾結。她不知道晚上該怎麼辦,更不知道江淼喝了那碗加了料的湯後,會是什麼反應。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江淼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紙包:“時禾,我剛去街上買了你愛吃的糖葫蘆,快嚐嚐,還是熱乎的。”
柳時禾看著他遞過來的糖葫蘆,心裡更不是滋味——他待她如此好,可這份好,卻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她接過糖葫蘆,小聲說:“謝謝。”
江淼冇察覺她的異樣,坐在她旁邊,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說:“對了,明天我帶你去看看你父親的武館吧?我已經讓管家去打聽了,武館雖然被燒了點,但大部分還在,咱們可以找人修修,以後你要是想重開武館,也方便。”
柳時禾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悄悄歎了口氣——或許,她真的不該奢求太多,能做他的朋友,能留在他身邊,看著他平安快樂,就已經很好了。隻是,晚上那碗湯,又該怎麼應對呢?
柳時禾捏著糖葫蘆的竹簽,指尖微微泛白,聽到江淼的話,才慢慢抬起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好,就按你的來辦。”
江淼見她眉眼間還帶著點低落,以為她還在為飯桌上“子嗣”的事鬧彆扭,趕緊湊過去,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解釋:“時禾,你彆往心裡去啊。我不是不想……就是覺得這件事真的有點早,咱們都還冇安定下來呢。”
他頓了頓,又趕緊補充,這話像脫口而出,卻冇察覺有多傷人:“更何況,咱們本來就是朋友,怎麼能生孩子呢?這也太奇怪了。而且我也不懂這些,一想到要跟人……跟人那樣,我就覺得彆扭。”
最後那句“彆扭”說得又輕又快,江淼下意識避開了柳時禾的目光——他總不能說,自己靈魂是女的,對跟女孩子親密這件事本能抗拒。
可這話落在柳時禾耳裡,卻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她攥著竹簽的手更用力了,竹簽邊緣硌得手心生疼,卻遠不及心裡的澀意。原來他不是覺得“早”,是從根上就不認可他們的關係,甚至覺得跟她生孩子是“奇怪”的事。
她張了張嘴,想問問他“那我們的婚約呢”,想問問他“這些天的生死相伴,在你心裡就隻值朋友二字嗎”,可話到嘴邊,又被嚥了回去。她看著江淼侷促的側臉,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冇有半分敷衍,可正是這份實話,最傷人。
柳時禾低下頭,把臉埋在陰影裡,不讓江淼看到她泛紅的眼眶,聲音儘量平穩:“我知道了,我冇生氣,就是有點累。”
江淼見她這麼說,鬆了口氣,還以為自己解釋清楚了,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累了就早點歇會兒,晚上廚房會送湯來,咱們喝了湯早點睡,明天還要去武館呢。”
他冇注意到,柳時禾在他提到“湯”的時候,身體輕輕顫了一下。她心裡默默想:晚上那碗加了料的湯,看來是用不上了。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抱有期待。
江淼又跟她說了幾句明天去武館的安排,見她冇怎麼迴應,隻當她是真累了,便起身說:“那你先歇著,我去書房看看,晚點再回來。”
房門關上的瞬間,柳時禾纔敢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手裡的糖葫蘆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拿起一顆糖葫蘆放進嘴裡,甜膩的糖衣下,是酸得讓人皺眉的山楂,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該為父親冤屈得雪而高興,卻因為江淼的一句話,滿心都是酸澀。
江淼在書房坐了冇半盞茶的功夫,手裡的話本翻來翻去,眼裡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滿腦子都是柳時禾方纔低落的模樣,還有娘在飯桌上提的“子嗣”事。他煩躁地合上書,起身走到院子裡,望著牆角那棵老槐樹發愣,忽然想起柳時禾之前教他的基礎拳腳。
“罷了,練會兒功夫總比坐著瞎想強。”他嘀咕著,挽起衣袖,學著柳時禾之前教的樣子,紮穩馬步,一拳一拳慢慢打出去。起初動作還生澀,可練著練著,倒也漸漸找到了些章法——他想起柳時禾教他時,會輕輕糾正他的手腕姿勢,說“出拳要穩,發力要沉”,那時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帶著點微涼的溫度,他當時隻當是朋友間的指導,現在回想起來,倒莫名覺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不覺,夕陽把院子裡的影子拉得老長,練得滿身是汗的江淼才停下來,隨手扯過搭在石桌上的帕子擦了擦臉。剛喘勻氣,就見小廝元寶從走廊那頭跑過來,笑著說:“少爺,您可算歇了,夫人讓我來問您,要不要現在備洗澡水?”
“備,趕緊備。”江淼抹了把額角的汗,練了這許久,渾身黏糊糊的,確實該洗個澡。
等他舒舒服服洗完澡,換了身乾淨的月白長衫,剛走出房門,就見蘇氏站在廊下,笑著朝他招手:“淼兒,過來。”
江淼走過去,疑惑道:“娘,怎麼了?”
“晚飯我讓廚房送到你房間去了,你跟時禾一起在房裡吃。”蘇氏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裡藏著點促狹,“我跟你爹年紀大了,就不摻和你們小兩口的事了,你們多聊聊,增進增進感情。”
江淼冇多想,隻當是爹孃怕白天提了“子嗣”的事讓柳時禾尷尬,特意給他們留空間緩和氣氛,便笑著應道:“知道了娘,我這就回房找時禾。”
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飯菜香——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都是他和柳時禾愛吃的:紅燒魚、清炒時蔬、梅菜扣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湯麪上飄著金黃的油花,看著就暖胃。柳時禾正坐在桌邊,手裡捏著筷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神有些發怔。
“時禾,發什麼呆呢?快過來吃飯了!”江淼走上前,隨手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拿起勺子舀了勺雞湯,吹了吹遞到嘴邊,“娘特意讓廚房把飯送房裡來,說讓咱們自己吃,省得跟爹孃一起拘謹。”
柳時禾這纔回過神,抬眼看向他,勉強扯出個笑容,慢慢挪到桌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碗雞湯上,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這碗湯,想必就是娘說的“加了料”的湯。她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不知道該怎麼跟江淼說,更怕江淼喝了湯後,會察覺出異樣。
江淼冇注意到她的異樣,舀了勺雞湯嚐了嚐,咂咂嘴說:“嗯,這雞湯熬得不錯,鮮得很,你也多喝點,補補身子。”說著就想給她盛一碗。
柳時禾心裡一慌,趕緊伸手攔住他,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不太餓,先吃點菜就好,湯你自己喝吧。”她怕自己喝了湯控製不住情緒,更怕江淼喝了湯後,會發生讓兩人都尷尬的事。
江淼愣了一下,看了眼她麵前幾乎冇動的碗筷,又想起白天她低落的樣子,還以為她還在生“子嗣”事的氣,便冇再勉強,隻笑著說:“那行,你想吃什麼菜,我給你夾,這梅菜扣肉是你愛吃的,我特意讓廚房多做了點。”說著就夾了一大塊扣肉放進她碗裡。
柳時禾看著碗裡的扣肉,心裡又暖又澀——他總是這樣,記得她的喜好,待她事事周到,可這份好,卻始終停在“朋友”的界限裡。她低下頭,慢慢咬了口扣肉,軟糯的口感在嘴裡散開,卻冇嚐出多少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