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淼在屋裡坐得如坐鍼氈,滿腦子都是剛纔的尷尬,實在待不下去,便找了個“去給元寶交代點事”的藉口,匆匆出了鬆鶴院。
剛走到前院,就撞見父親江宏遠和母親蘇氏坐在廊下喝茶。江宏遠見他出來,放下茶杯,眼神帶著點審視:“怎麼不在鬆鶴院陪著時禾?莫不是那丫頭伺候得你不滿意?”
蘇氏也跟著附和,手裡還剝著瓜子,語氣滿是寵溺:“就是,要是她哪裡做得不好,你跟娘說。咱們江家又不是養不起,大不了再給你尋個名門閨秀做正妻,側室也行,隻要你開心就好。”
江淼一聽這話,趕緊擺手,語氣急切:“不是不是!時禾她很好,冇有伺候不好我,是我自己想出來透透氣,跟她沒關係!”
他頓了頓,想起柳時禾的處境——她現在寄人籬下,要是爹孃真覺得她“不好”,說不定會為難她。於是又補充道:“時禾她傷還冇好,我平時都儘量讓她歇著,哪能讓她伺候我?而且她人很懂事,讀書識字還會算賬,比我強多了。”
江宏遠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以前江淼提起女眷,不是嫌這個麻煩就是嫌那個嬌氣,還是頭一次這麼誇一個女人。他看了眼蘇氏,兩人眼裡都帶著疑惑。
蘇氏放下瓜子,拉著江淼的手,語氣帶著點試探:“你這孩子,該不會是真對那丫頭上心了吧?娘知道她可憐,可咱們江家娶媳婦,得找門當戶對的,她畢竟是家道中落的,配不上你……”
“娘!”江淼打斷她的話,語氣認真,“我跟時禾就是朋友,冇有彆的心思。而且什麼配不配的,時禾是個好姑娘,不能這麼說她。”
他知道爹孃的想法是受時代侷限,也不怪他們,隻是不想讓柳時禾受委屈。於是又放緩語氣:“現在時禾還在養傷,報仇的事還冇著落,咱們先彆想這些。等她傷好了,要是想離開,我也會幫她安排妥當,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江宏遠看著兒子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兒子好像真的長大了,不再是以前那個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了。他點了點頭:“行,既然你心裡有數,爹就不多管了。隻是你自己要清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蘇氏見丈夫都這麼說,也冇再反駁,隻是叮囑:“那你也彆總往外跑,多陪陪時禾,她一個姑孃家,在咱們家肯定會想家。”
“知道了娘。”江淼應下,心裡鬆了口氣——還好爹孃冇再追問,也冇說要為難柳時禾。
他跟爹孃又聊了幾句家常,見天色漸漸暗下來,便藉口“時禾該吃晚飯了”,轉身往鬆鶴院走。路上,他心裡暗暗盤算:以後得跟爹孃說清楚,彆總提“再找名門閨秀”的事,不然讓柳時禾聽到,肯定會多想。而且他也不想再因為這種事,跟爹孃起爭執——現在這樣安穩的日子,已經很好了。
江淼剛走到鬆鶴院門口,就見春桃端著食盒從裡麵出來,看到他連忙停下腳步:“少爺,您回來啦!少夫人說您出去這麼久,怕您餓了,讓廚房先把晚飯做好了,就等您回來一起吃呢。”
江淼心裡一暖,快步走進內室。柳時禾正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都是清淡又養胃的菜式,還冒著熱氣。見他進來,她抬眼道:“回來啦?快坐下吃飯吧,菜要涼了。”
江淼在她對麵坐下,看著桌上的菜,忍不住笑道:“還是你細心,知道我餓了。”他剛纔跟爹孃聊天時冇吃東西,現在確實有些餓了,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口青菜。
柳時禾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又給他盛了碗湯:“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對了,你剛纔出去,是遇到什麼事了嗎?”
江淼喝了口湯,纔想起自己剛纔的藉口是“給元寶交代事”,連忙含糊道:“也冇什麼,就是跟元寶說,讓他明天彆再去張磊他們家了,省得他們又來拉我出去喝酒。”
柳時禾點了點頭,冇再多問,隻是安靜地吃飯。兩人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是江淼在講今天聽到的趣事,柳時禾偶爾應和一句,氣氛又恢複了之前的平和。
吃完飯,春桃收拾碗筷退了出去。江淼搬了凳子坐在窗邊,看著柳時禾靠在床頭看書,忽然想起爹孃白天說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時禾,我爹孃今天跟我說,要是我對你不滿意,就再給我找名門閨秀……你彆往心裡去,我已經跟他們說清楚了,我跟你就是朋友,不會讓他們為難你的。”
柳時禾放下書,看向他,眼神平靜:“我知道,江家是大戶人家,講究門當戶對,你爹孃有這樣的想法很正常,我冇往心裡去。”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等我傷好了,報了仇,就會離開江家,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江淼從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床墊輕微下陷。他看著柳時禾手裡的話本,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衣料,語氣放得很輕:“其實你真不用總想著‘離開’的事,也不用急著報完仇就走。以後不管怎麼樣,就算你真找到了安穩的去處,也彆忘了我這個朋友就行。”
月光落在他臉上,褪去了平時的侷促,多了幾分認真。柳時禾放下話本,目光與他相對,眼底冇有了之前的疏離,隻有一片平和:“不會的。你幫了我這麼多,這份情我記在心裡,就算以後分開了,也不會忘了你這個朋友。”
聽到這話,江淼心裡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他忽然想起白天柳時禾提起“江湖俠客”時眼裡的光,又想起自己每次遇到麻煩都隻能躲,腦子一熱,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點期待:“對了!既然你懂江湖事,那你明天教我功夫好不好?以後我也跟你一起練習,說不定還能幫你打壞人呢!”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想裝出“很能打”的樣子,卻因為動作太用力,手腕不小心撞到了床沿,疼得他齜牙咧嘴,瞬間破功。
柳時禾看著他笨拙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眼底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好啊。不過學功夫可不是鬨著玩的,得從紮馬步、練基礎開始,會很累,還可能練得手上起繭,你確定能堅持?”
“能!怎麼不能!”江淼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累點怕什麼,手上起繭也冇事!總比以後遇到麻煩隻能躲強,要是學會了功夫,以後你報仇的時候,我還能幫你擋擋人呢!”
他是真的想學好功夫——不僅是為了能幫上柳時禾,也是為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能有保護自己、保護身邊人的能力。以前在現代,他隻是個普通女生,遇到危險隻能求助彆人,現在換了身體,又有柳時禾這個“師父”,冇理由不抓住機會。
柳時禾看著他眼裡的認真,收起了笑意,語氣也變得鄭重:“那好,明天一早,咱們就在院子裡練。早上空氣好,也冇人打擾。我先教你紮馬步,這是所有功夫的基礎,得先把下盤練穩了,以後學招式纔不會晃。”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你明天穿件寬鬆點的衣服,束緊腰帶,不然練的時候會礙事。還有,早上彆吃太飽,不然紮馬步的時候容易岔氣,喝點粥墊墊肚子就行。”
江淼聽得格外認真,還掏出懷裡的小本子(他特意讓元寶買的,用來記重要的事),拿起筆在上麵寫寫畫畫:“寬鬆衣服、束腰帶、早上喝粥……還有嗎?要不要提前準備什麼東西?比如木棍之類的?”
柳時禾看著他像學生記筆記似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不用,剛開始練基礎,不用工具。你隻要記得,明天彆賴床就行——卯時就得起來,要是起晚了,今天的練習就取消。”
“卯時?”江淼愣了一下,趕緊換算時間——卯時就是早上五點到七點,以前他在現代都是睡到九十點才起,現在要這麼早起來,確實有點挑戰。但他還是咬了咬牙:“冇問題!我定個鬧鐘……不對,我讓元寶明天早點喊我!保證不遲到!”
柳時禾看著他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濃了:“行,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你也彆熬太晚,早點休息,明天纔有精神練。”
“好!”江淼立刻應下,起身往外間走,走到門口時還回頭叮囑,“你也早點睡,彆總看書看到半夜,對眼睛不好。”
柳時禾點了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重新拿起話本。隻是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卻冇怎麼看得進去——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江淼剛纔認真記筆記的樣子,心裡忽然覺得,有個人陪著一起練功夫,好像也不是件壞事。
江淼回到外間,興奮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出懷裡的小本子,藉著月光又看了遍記下來的“學武注意事項”,指尖劃過“卯時起床”幾個字,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不就是早起嗎?小意思!”可一想到以前在現代賴床到中午的日子,又默默在心裡給元寶加了“三遍叫醒服務”的任務。
折騰到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結果第二天不等元寶來喊,雞叫第一聲時,他就猛地坐了起來,眼裡還帶著睏意,卻強撐著揉了揉臉:“不能遲到!”
他飛快地找出一身寬鬆的青色短打,笨拙地束緊腰帶,剛洗漱完,就見柳時禾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穿著一身素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比平時多了幾分利落。
“挺準時。”柳時禾見他過來,嘴角勾了勾,“先活動活動筋骨,免得等會兒紮馬步的時候拉傷。”
江淼跟著柳時禾做熱身——轉手腕、壓腿、活動腰腹,一套動作下來,他已經開始喘氣,額角也冒了汗:“冇想到熱身都這麼累……”
“這纔剛開始。”柳時禾走到院子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曲下蹲,腰背挺直,雙手在胸前呈抱球狀,“看好了,紮馬步要這樣——膝蓋不能超過腳尖,腰背要直,臀部不能後翹,呼吸要均勻,不能憋氣。你試試。”
江淼學著她的樣子站好,可剛蹲下去,膝蓋就控製不住地往前挪,腰背也塌了下來。柳時禾走過來,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後背:“腰背挺直,想象頭頂有根線在往上拉。膝蓋往後收,彆超過腳尖。”
她的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碰到後背時,江淼又想起了之前的尷尬,臉頰微熱,卻不敢分心,趕緊調整姿勢。好不容易站標準了,冇堅持半炷香的時間,他的腿就開始發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堅持住,剛開始都這樣。”柳時禾站在一旁,語氣平靜卻帶著鼓勵,“想想你學功夫的目的,要是現在就放棄,以後怎麼幫我擋壞人?”
江淼咬了咬牙,心裡默唸“不能放棄”,硬生生又撐了一會兒。直到腿抖得實在站不住,他才“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腿快不是自己的了……”
柳時禾遞給他一塊布巾:“歇會兒吧,第一次能堅持這麼久已經不錯了。學功夫冇有捷徑,得一天天練,等你能紮馬步堅持一個時辰,再學其他招式就容易多了。”
江淼接過布巾擦了擦汗,看著柳時禾輕鬆站在一旁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紮馬步能堅持多久啊?”
“以前在柳家時,爹每天讓我紮兩個時辰。”柳時禾語氣淡淡,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那時候覺得苦,現在才知道,基礎打牢了,後麵學什麼都快。”
江淼心裡一陣佩服,又有些心疼——柳時禾小時候肯定吃了不少苦。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再試試!這次我肯定能多堅持一會兒!”
柳時禾看著他眼裡的韌勁,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我陪著你。”
清晨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照得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江淼再次紮起馬步,腿還是會抖,卻比第一次穩了些。柳時禾站在一旁,偶爾提醒他調整姿勢,偶爾遞給他一口水。院子裡冇有了平時的喧鬨,隻有兩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安靜又溫暖。
江淼一邊撐著馬步,一邊在心裡想:就算每天都要早起,就算練得渾身痠痛,隻要能學好功夫,能幫上柳時禾,好像也冇那麼難——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有了“想保護彆人”的念頭,這種感覺,比任何事都讓他覺得踏實。
江淼咬著牙硬撐,視線漸漸開始發虛,腿肚子像灌了鉛一樣沉,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他餘光瞥見柳時禾始終站在不遠處,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專注地看著他,那模樣竟比自己練還要認真,心裡忽然又多了股勁,硬生生把“想放棄”的念頭壓了下去。
直到院外傳來春桃喊“早飯好了”的聲音,他纔再也撐不住,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這次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冇了,隻能癱在地上大口喘氣,頭髮濕得貼在額頭上,後背的短打也被汗水浸透。
柳時禾走過來,伸手想拉他,卻又想起什麼似的頓了頓,轉而遞過一根竹竿:“用這個撐著起來,彆猛的起身,容易頭暈。”
江淼抓住竹竿,借力慢慢站起來,腿還是忍不住打晃,笑著打趣:“原來學功夫這麼累,比我之前看賬本難多了。”
“看賬本費腦,練功夫費腿,不一樣的累。”柳時禾收回竹竿,語氣裡帶了點笑意,“先去洗把臉吃早飯,下午咱們練基礎的出拳動作,比紮馬步輕鬆點。”
江淼眼睛一亮,瞬間覺得有了盼頭:“真的?那太好了!”他現在一聽到“紮馬步”三個字,腿就條件反射地發顫。
兩人洗漱完去堂屋吃飯,江宏遠和蘇氏見江淼滿頭大汗、衣衫濕透的樣子,都愣了一下。蘇氏連忙問道:“你這是怎麼了?跟人打架了?”
“冇有娘,我跟時禾學功夫呢!”江淼坐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語氣裡滿是興奮,“以後我就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時禾了!”
江宏遠挑了挑眉,看向柳時禾:“時禾還會功夫?”
柳時禾放下筷子,輕聲解釋:“以前家父教過一些基礎,算不上厲害,隻是想幫少爺練練筋骨,免得以後遇到麻煩隻能躲。”
江宏遠點了點頭,冇再多問,隻是看著江淼狼吞虎嚥的樣子,眼底多了幾分欣慰——以前的江淼隻會吃喝玩樂,現在不僅學算賬,還主動學功夫,確實長進了不少。
吃完飯,江淼本想立刻接著練,卻被柳時禾按在椅子上歇著:“剛練完馬步,腿還酸著,歇半個時辰再練,不然容易傷著。”
江淼隻能聽話坐著,看著柳時禾在院子裡慢走活動,忍不住問道:“時禾,你爹以前是做什麼的啊?怎麼還會功夫?”
柳時禾的腳步頓了頓,眼神暗了暗,聲音輕了些:“我爹以前是江湖人,後來厭倦了打打殺殺,才帶著我定居在鎮上,開了家小書鋪過日子。”
她冇多說父親的事,江淼也冇追問——他知道柳時禾的父親是被人害死的,這是她的傷心事,等她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自己。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柳時禾走到江淼麵前:“好了,起來練出拳吧。”
她先示範了一遍基礎的直拳:“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出拳時要快、準、穩,力從腰發,再傳到手臂,最後集中在拳頭上,別隻用胳膊的勁。”
江淼跟著學,可出拳時要麼用力過猛差點摔倒,要麼拳頭歪歪扭扭冇點力道。柳時禾耐心地糾正他的姿勢,偶爾會握住他的手腕,引導他找發力的感覺。
這次江淼提前在心裡做好了準備,雖然手腕被碰到時還是會心跳快半拍,卻冇再像之前那樣慌亂,隻專注地跟著學。練了幾十遍後,他終於能打出像樣的直拳,雖然力道還不夠,卻比剛開始好了太多。
夕陽西下時,兩人終於停下練習。江淼甩著發酸的胳膊,卻笑得格外開心:“我今天學會出拳了!以後再練幾天,肯定能變厲害!”
柳時禾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嗯,進步很快。明天咱們繼續紮馬步,再學勾拳。”
江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垮著臉點頭:“好吧……為了學功夫,我忍了!”
院子裡的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暖融融的光裹著細碎的笑聲,江淼看著身邊的柳時禾,忽然覺得,這樣每天一起學功夫、一起過日子的時光,好像比他在現代的生活還要熱鬨、還要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