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抵是瘋了
邊疆的深冬,風是青灰色的,帶著鐵鏽和碎雪的味道,從天空中沉沉壓了下來。
陳霜在藥房裡熬著湯藥,足足兩個時辰才熬好。
等她踏出門外時,才驚覺原本的白日已經變成了黑夜。
入夜後的邊疆,風忽然收了勢,隻剩下雪落的沙沙聲,細密而均勻。
她把熬好的湯藥放進膳食盒,拿去了主院的小廚房溫著,然後坐在院外的鞦韆上看滿天雪花。
蘇錦河今日軍營中有急事,往回趕時晚了些。但他依舊先去了最東邊的沈醉樓買糖醋排骨。
糖醋排骨是沈醉樓的招牌菜,他一下馬便急匆匆進去,生怕賣完了。
“阿寶,還是老樣子。”他揚起笑朝正在收桌的大高個說。
阿寶轉頭見是他,邊點頭邊熟絡道:“錦河哥,稍等哈。您先坐坐。”
阿寶收拾完,趕緊去了後廚。
等他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一份打包好的糖醋排骨:“錦河哥,幸好你早來些,若再晚點,可就買完了。”
“多謝,給!”蘇錦河把錢拋過去,阿寶穩穩接著,說了聲下次再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將軍府停下,他拿著糖醋排骨,腳步輕快地往偏院去,結果發現找不到人。
她不在?
他又回了主院,才踏進院子,他便生生頓住了。
一抹姣好的身影正坐在鞦韆上,她仰著頭,零星的雪花飄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明明很冰涼,但她就像是很喜歡這種感覺似的,還用手去接。
蘇錦河慵懶地倚靠在鋪滿綠植的石牆處,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唇角不自覺彎起。
良久,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些什麼,他覺得他大抵是瘋了!
“蘇將軍!你回來啦?”陳霜抬眸看向他,眉眼含笑,當目光觸及到男人手中拿著的用油紙包好的食物時,她眼底透著興奮。
“是糖醋排骨嗎?”
蘇錦河點頭,緊握的拳頭鬆了鬆,然後才鎮定自若地說:“嗯,對。剛好路過,就買了,給!”
“謝謝。”
陳霜最愛吃這個了,但她每回問他是在哪裡買的,他都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每回都說想吃就告訴他,他去買就行,反正就是順路的事。
這一來二去,她也就冇問了。以為真像他所說的那樣,就在這附近。
“哦,對了!我給你熬了驅寒的湯藥。”
蘇錦河聽了,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在他呆愣的功夫,陳霜已經走到門檻處了。
她回頭,眼中透著不解:“怎麼了蘇將軍?是不是感冒很難受?快些進來,我現在就把湯藥拿出來,你且等等我。”
“不是,霜兒姑娘…”他懊惱扶額,這可怎麼辦。
陳霜動作熟練,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很快便盛了出來。
兩人麵對麵坐著,蘇錦河垂眸不敢去看程霜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自然垂放在大腿處的手緊緊握著,有種視死如歸的即視感。
“蘇將軍,快些喝吧,喝了很快感冒就能痊癒了。”她伸手搓了搓他的手臂,開聲催促。
這下子,蘇錦河真是騎虎難下。
他清了清嗓子,想把陳霜支開:“霜兒姑娘,能不能麻煩你先把糖醋排骨拿去廚房先熱熱,冷了可不好吃。”
陳霜不疑有他:“好呀,那你快些喝哦,涼了藥效冇那麼好。”
“好。”
等陳霜走後,蘇錦河鬆了口氣。
他不想被她知道,自己害怕喝藥。
足足半個時辰,他的心理建設才終於建起來。
捏著鼻子把藥猛灌,一口氣喝完了。
藥的苦澀味反上來,差點就把他搞吐了。
陳霜本來是想過來問問他要不要現在就用膳的,結果剛好撞見了這一幕。
她往旁邊躲了躲,心裡暗自發笑,這個傻子,怕苦怎麼不說?還這麼老實,把藥都喝完了。
次日,陳霜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她揉了揉太陽穴,睡眼惺忪地過去開門。
“怎麼了?小翠。”
小翠是將軍府裡的一個小丫鬟,性子活潑,平日裡總愛湊到陳霜跟前,好奇地問那些藥材是做什麼的,漸漸的,兩人變成了朋友。
“霜兒姐姐,我能不能求求你,幫我個忙?”她眼眶通紅,哭得很傷心。
陳霜托住她的手,急聲問:“這是怎麼了?你彆急,慢慢說。”
小翠緩了緩,才哽咽道:“我、我阿孃,她、她病得很嚴重,剛剛我阿弟跑來告訴我,說、說阿孃已經不能下床了。我本來想帶她去看郎中的,但我冇錢,錢都被我那黑心爹拿去賭了。”
聽到這,陳霜殘留的睡意消失不見,趕緊洗漱好帶上藥箱出門。
小翠家在最東邊的一個村裡,陳霜怕耽誤時間,便拜托府裡的王叔用馬車帶她們去。
趕到時,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陳霜替小翠的阿孃把脈,發現是風寒導致的高熱、咳嗽、呼吸困難。
她拿出鍼灸包,開始施針。
等情況穩定下來後,她又留下了副藥材:“小翠,這次出來得急,符合病症的藥隻有這一副了,一日喝一回,可以煎兩次。等回府後,我再給你配兩副,喝幾天,你阿孃的病情便會好了。”
小翠聽了,趕緊拉著她阿弟一起跪下:“多謝霜兒姐姐!您的大恩,我…”
陳霜趕緊把她們姐弟倆拉起來:“你們做什麼?快起來!不用這樣的。”
“謝、謝謝霜兒姐姐。”
小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年僅八歲的弟弟則緊緊抱住姐姐,一起向她說“謝謝。”
陳霜看見他們這樣,不禁想起自己的往事,她唇角微微勾起:“小翠,你知道嗎?我曾經也陷入過深淵,是一個心底極好的姑娘把我拉了出來...”
想起宮中的皇後孃娘,她笑容更甚:“所以啊,我就想學她那樣,儘我所能,幫助我能夠幫的人。
小翠,每個人都有不容易的時候,之前是我,現在是你,以後或許還有彆人,所以不用謝的。如果真要謝,那便帶著這份感恩,在將來遇到需要幫助的人時,去拉他們一把。”
小翠聽懂了,心裡也受到了感觸:“嗯嗯!我會的,霜兒姐姐,謝謝你。”
“嗯嗯,好。”陳霜抱著她,輕聲道。
小翠拉過她弟弟交待了幾句,便和陳霜一起離開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