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霜的過往
蘇清窈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捏著一封遠道而來的信。
窗外,四歲的沈臨熙正由乳孃陪著在庭院裡撲蝴蝶,稚嫩的歡笑聲隨風飄進來,夾雜著花瓣的清香。
信是辛國來的,灑金紙上畫著大漠孤煙的暗紋,字跡卻飛揚灑脫,一如寫信的那個人。
“皇後孃孃親啟——”
她看著信封上的字,嘴角漾起溫軟的笑意。
展開信紙,那熟悉的語氣便躍然紙上:“見字如晤。”
“我已平安抵辛,阿瑪見我歸來,抱著我哭了半晌,說我這野丫頭總算回家了。”
“安國的桂花糕,我讓禦廚試了無數次,卻總做不出那個味兒。”
“代我問候陛下,還有你們家那個小可愛熙兒。算算日子,他該四歲了吧?定是生得極好看,像你。”
“還有餘霜那丫頭,她膽子小,若還在安國,勞你多照拂些。
我在辛國一切都好,隻是偶爾會夢迴安國學習的時候,那些日子,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盼回信。珍重。”
“娜多 辛國二十三年秋”
信不長,蘇清窈仔細看著。
她彷彿能看見娜多寫信時的模樣,紅衣颯爽的女子坐在辛國王宮的窗前,執筆時眉眼間或許會閃過一絲悵惘,但落筆時依舊是那個爽朗的草原公主。
自娜多離開安國,已經過去小半年了。
“孃親~”
奶聲奶氣的呼喚打斷了蘇清窈的思緒。
她抬眼,看見沈臨熙搖搖晃晃地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把小花,白嫩嫩的小臉上沾著花瓣和汗珠。
“慢些跑。”蘇清窈笑著張開手臂,將撲過來的小人兒摟進懷裡:“開心嗎?”
“好開心!花花,給孃親。”沈臨熙舉起小手,獻寶似的將許多不同顏色的花遞到她麵前。
小傢夥大了些,也長開了,確實如娜多所言,生得極好,可是不是像她,而是像某人。
他整張小臉都越發的像沈照徽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但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卻隨了蘇清窈,溫軟可愛。
蘇清窈接過花,在他白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謝謝熙兒。”
“爹爹說,孃親喜歡花。”沈臨熙趴在她膝上,仰著小臉:“爹爹還說,花雖美,卻不及孃親美。”
蘇清窈心頭一暖,正要說話,小蘭輕手輕腳地進來,俯身道:“娘娘,餘霜公主來了。”
她一怔,想起信末的問候,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許久冇見著餘霜了。
“請她進來吧。”蘇清窈將沈臨熙交給乳孃:“帶熙兒去洗洗,換身乾淨衣裳,然後送去太傅那學習。”
沈臨熙卻不樂意了,扭著小身子:“孃親~我可以晚些去嗎?”
“乖,孃親有事。”蘇清窈柔聲哄著:“晚上孃親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小傢夥聽了,這纔不情不願地被乳孃抱走。
蘇清窈理了理衣袖,剛坐定,殿門便被輕輕推開。
餘霜走進來時,蘇清窈幾乎冇認出她。
不過一月多未見,她竟瘦脫了形。
原本就纖細的身子如今更顯單薄,淺粉色的宮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下巴也尖了些,臉色蒼白如紙,眼下烏青濃重,像是許久都不曾安睡。
“餘霜給皇後孃娘請安。”她盈盈下拜,聲音細若蚊蚋,纖長的睫毛輕顫著,不敢直視蘇清窈。
蘇清窈快步上前扶起她,握著那雙冰涼得嚇人的手,心頭一緊:“不必多禮,快起來。餘霜,你這是怎麼了?病了也不說一聲?”
“冇、冇有…”餘霜連忙搖頭,聲音卻更小了。
蘇清窈拉著她在窗邊的椅上坐下,仔細端詳她。
餘霜與她同歲,可此刻看起來卻像個易碎的瓷娃娃,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餘霜,你若有什麼事,儘管同我說。”蘇清窈放軟了聲音:“在安國這些時日,是過得不好嗎?”
“不是的!”餘霜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安國的每個人都很好,娘娘更是,待我極好!比、比我在臨國時好上千百倍。”
她說這話時,聲音裡帶著哽咽,眼中水光盈盈的,卻強忍著不讓淚落下。
那副倔強又脆弱的模樣,蘇清窈看著都很難受。
她輕輕握住餘霜的手,柔聲道:“那你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臨國那邊…”
話未說完,餘霜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蘇清窈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說話!”
“皇後孃娘…”餘霜抬起頭,眼淚終於決堤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落下:“餘霜、餘霜想留在安國…”
她哭得壓抑,肩膀輕輕聳動,卻不敢放聲,隻咬著唇任由淚水浸濕衣襟。
那模樣,真如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蘇清窈用力將她扶起,讓她坐回椅上,取出自己的絹帕為她拭淚:“慢慢說,到底是怎麼了?你想留在安國,總得有個緣由吧。”
餘霜抽噎了好一陣,才勉強止住眼淚,卻仍是低著頭,聲音顫抖如風中落葉:“娘娘,嗚嗚嗚…餘霜、餘霜不能回臨國,回去,會死的…”
蘇清窈心頭一震,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彆胡說,你是臨國公主,誰敢害你?”
“我不是…”餘霜閉上眼,淚水又從眼角滑落:“其實我不是貴妃親生的,我的生母,隻是她宮裡的一個灑掃丫鬟…”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風吹樹葉的簌簌聲,和少女壓抑的啜泣。
餘霜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將那個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緩緩道來:“二十三年前,父皇醉酒,臨幸了我娘,那時我娘也才十七歲,是貴妃宮裡最不起眼的小宮女。後來有了我,貴妃大怒,將我娘關進柴房,想讓她自生自滅。可我還是出生了…”
她說到這裡,渾身發抖,蘇清窈連忙將她攬入懷中,輕拍她的背。
“我出生那日,貴妃來看了一眼,說我倒是生得標緻。第二日,我娘就失足掉進了井裡。”
餘霜的聲音空洞:“宮裡人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冇人敢說。父皇、父皇大約也知道,但他從不過問。”
“我被養在貴妃膝下,可她從未將我當女兒看待。她的親生女兒飛霜公主,還有兩個皇子,都把我當奴才使喚。
冬天讓我跪在雪地裡撿他們故意丟的玉佩,夏天讓我站在烈日下給他們打扇,一打就是兩個時辰…我吃的飯菜都是餿的,衣裳也是飛霜穿舊不要的…”
蘇清窈聽得心頭髮緊,輕輕握住她的手無聲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