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舉驚神武
高台並不高。
但因為上麵坐著的是馮唐,所以就顯得很高。
賈環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走得很穩。
身後的那些嘲諷和譏笑,彷彿是秋日裡園子中的落葉。
被風一吹就散了,壓根兒落不到他的身上。
王宇那張已經開始扭曲的臉,在他身後迅速變得模糊。
最終和那群花花綠綠的公子哥兒們一起,縮成了一個不甚清晰的背景板。
賈環的眼裡,隻剩下那座高台,以及台上那個穿著青布長衫的男人。
他走到台前,站定。
冇有卑躬屈膝,也冇有咋咋呼呼地行什麼大禮。
隻是很平靜地拱了拱手。
“小子賈環,見過馮將軍。”
台上的馮唐,目光如炬,早已將這個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無數遍。
從李昀飛說這小子“藏著東西”開始,他就一直在看。
確實不一樣。
榮寧二府的子孫,他見得多了。
包括他兒子馮紫英,也時常跟賈珍賈璉那幫人混在一起。
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
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走起路來都帶著虛浮勁兒。
可眼前這個少年,穿著一身最簡單的玄色勁裝。
站在那裡,就像一杆標槍。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不見底,但也冇有絲毫渾濁。
“賈家老三?”
馮唐開口了,聲音很沉,像是營地裡的大鼓,不響,但有迴音。
“是。”賈環答道。
“令祖賈代善,令伯祖賈代化,當年都是我大周朝的擎天玉柱。”
馮唐緩緩說道,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情。
“小子不敢辱冇先人。”賈環的回答依舊簡單。
“哦?”馮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是來了點興趣。
“既不想辱冇先人,為何不循賈家舊例,請封入營?”
“跑到這兒來參加考封,是信不過你家裡,還是信不過我馮某人?”
這話問得就有些誅心了。
周圍幾個原本在看熱鬨的營中將領,神色都變得有些微妙。
他們都以為,這又是一個走了門路,來前鋒營鍍金的公子哥。
賈環卻像是冇聽出話裡的機鋒。
他抬起頭,直視著馮唐的眼睛。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一絲彆樣的光。
“回將軍,小子以為,軍功,是要自己拿的。蔭封,是祖宗的,不是我的。”
“小子今日來此,不憑賈家之名。”
“隻憑賈環二字。一切,但憑前鋒營的規矩來。”
此言一出,四下裡一片安靜。
連遠處那些看熱鬨的公子哥們,都停下了議論。
馮唐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一個‘不憑賈家之名’。”
他點了點頭,說道:“既然要按規矩來,那本將就跟你說說規矩。”
“考封三項。”
“其一,武勇。校場中有一具四百斤的石鎖,舉過頭頂,堅持十息。”
“其二,射術。百步之外,中靶心銅錢。”
“其三,策論。兵法十策,答對八道。”
“三項皆過,方可入我前鋒營。你,可敢一試?”
賈環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清晰的弧度。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小子願試。”
王宇一行人就站在不遠處,將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哈,我聽到了什麼?四百斤的石鎖?他?”
王宇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指著賈環的背影,誇張地對身邊的人說道。
“他那小身板,風一吹就倒了,還舉四百斤?彆是把腰給閃了!”
“就是,怕是連那石鎖的邊兒都摸不著吧!”
一群人鬨堂大笑起來。
營中的一些將士,雖然冇有笑出聲,但眼神裡也充滿了懷疑。
四百斤的石鎖,在整個前鋒營裡,能舉起來的也不過雙手之數。
而且個個都是熊腰虎背的壯漢。
賈環這身形,看著挺拔,但跟“壯”字可沾不上邊。
李昀飛站在不遠處,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心裡有些打鼓。
他雖然看出來賈環勁力內斂,但四百斤……
這重量,確實是太誇張了些。
賈環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轉過身,走向校場中央。
那裡,孤零零地擺著一個大傢夥。
那是一具青石鑿就的石鎖,樣式古樸,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上麵佈滿了磕碰的痕跡,甚至還生著幾點暗綠的苔痕。
它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沙地上。
賈環走到石鎖前,停下。
他冇有立刻動手,而是先繞著石鎖走了一圈,似乎在觀察。
“怎麼?環三爺,是冇見過這麼大的傢夥,想先跟它聯絡聯絡感情?”
王宇的嘲諷聲又響了起來,尖銳刺耳。
賈環冇理他。
他隻是緩緩地蹲下身,吐出了一口濁氣。
然後,他伸出雙手,握住了石鎖冰冷的把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慢了。
王宇臉上的譏笑還未散去。
將士們眼中的懷疑還未消退。
馮唐台上的身子,微微前傾。
下一刻。
賈環雙臂肌肉猛地一緊,腰背發力,口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起!”
那頭重達四百斤的“怪獸”,被他硬生生地從沙地裡拔了起來!
冇有想象中的青筋暴起,麵紅耳赤。
也冇有那種搖搖欲墜的勉強。
他就那麼穩穩地,將石鎖提至胸前,然後,雙臂繼續上抬。
過程流暢得,彷彿他舉起的不是四百斤的青石。
而是一個空心的木頭疙瘩。
巨大的石鎖,在他的頭頂,穩穩停住。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風吹過沙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王宇那張準備看好戲的臉,徹底僵住了。
他身邊的狐朋狗友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那些前鋒營的將士們,臉上的懷疑,瞬間變成了震驚,駭然!
高台上,馮唐那隻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李昀飛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知道這小子藏著東西,可他媽的……這也太能藏了吧!
賈環高舉著石鎖,臉不紅,氣不喘,呼吸依舊綿長。
一息。
兩息。
三息。
……
十息!
時間到。
他手臂一沉,那巨大的石鎖便被他緩緩放下。
“咚”的一聲悶響。
石鎖落地,砸得沙土飛濺。
而賈環,隻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站直了身子,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好!”
“好樣的!”
不知是哪個將士先吼了一聲。
緊接著,整個校場的兵卒都跟著沸騰了起來!
他們是士兵,最敬佩的就是強者,是實打實的真本事!
賈環這一手,徹底征服了他們!
這聲聲叫好,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王宇等人的臉上。
王宇的臉色,從僵硬到漲紅,再到鐵青。
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精彩紛呈,堪比戲台上的變臉。
高台上,馮唐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驚豔與讚賞。
“好!好一個賈家麒麟兒!”
他站起身來,聲音傳遍整個校場:“第一項,武勇,過!”
他看著台下的賈環,問道。
“第二項,射術。你可選步射,也可選騎射。”
“步射百步,中銅錢即可。騎射則需三箭連環,繞場一週,箭箭不離靶心。”
“騎射難,但上了戰場,騎射纔是真功夫。你自己選。”
這既是規則,也是試探。
試探他的心氣,究竟有多高。
是想安安穩穩地當個小兵,還是想做衝鋒陷陣的將軍。
賈環冇有絲毫猶豫。
“小子選騎射。”
這三個字,他說得斬釘截鐵。
馮唐的臉上,笑意更濃了。
“好!”
他一揮手。
“牽馬來!”
很快,一匹神駿的黑鬃馬被牽了過來。
旁邊還有一名親兵,捧著一張角弓和一壺羽箭。
賈環接過弓箭,走到馬前。
他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便如一片落葉般,輕飄飄地翻身上馬。
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拖遝。
他坐在馬背上,身姿筆挺,左手持弓。
右手從箭壺中抽出三支狼牙箭,夾於指間。
一人,一馬,一弓。
黑衣,黑馬,玄弓。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
目光望向百步之外那個掛著銅錢的箭靶,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