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庶子
房門被推開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趙姨娘端著個托盤,有些畏縮地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先是在屋裡掃了一圈,這才快步走了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
托盤上是一隻小小的海棠花式白瓷燉盅。
蓋子一揭,濃鬱而霸道的香氣便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是老鴨湯。
“環哥兒,快……趁熱喝了。”趙姨娘搓著手。
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我……我讓小廚房給你單做的,補身子的。”
賈環看著她。
看著這個在賈府裡活得謹小慎微。
時而尖酸刻薄,時而又卑微如塵的女人。
這是他這一世的親孃。
他心中某個地方,似乎被這碗湯的溫度輕輕燙了一下。
“嗯。”
他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一個字,端起燉盅,將裡麵滾燙的湯汁一飲而儘。
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然後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朝著四肢百骸蔓延開去,很舒服。
“娘,我吃飽了。”賈環放下燉盅,站起身,“出去逛逛。”
“哎,好,好。”趙姨娘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真心實意的笑。
“彆……彆又去惹你老爺生氣。”
“知道了。”
賈環應了一聲,徑直走出了院子。
他當然不是去逛逛。
神京重地,拱衛中樞的,有所謂的京營六衛。
其中,前鋒、護軍、驍騎、善射四營,乃是上四旗的精銳。
而賈環今日要去的,正是前鋒營。
這支拱衛京畿的部隊,是真正意義上的重騎兵。
是大周朝最鋒利的矛頭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這支部隊最早的雛形,便是由他的祖父。
第一代榮國公賈代善一手打造。
賈代善也曾親任前鋒營節度使,權柄赫赫。
所以,他選擇在這裡“考封”,既是理所應當。
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前鋒營的營門,冇有榮國府那般雕梁畫棟的奢華。
隻有冰冷的巨石和厚重的鐵木。
門口的哨兵身披鐵甲,手持長戟,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這纔是軍隊該有的樣子。
賈環很喜歡。
“站住!”
他剛一走近,就被一名百戶模樣的軍官伸手攔下。
那軍官三十歲上下,一臉的絡腮鬍子。
看人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軍機重地,閒人免入。”
賈環從懷裡掏出宗人府的文書,遞了過去,言簡意賅:“考封。”
百戶任泰接過文書,隻掃了一眼上麵的名字,臉上的輕蔑就更濃了。
“賈環?榮國府的?”他哼了一聲,把文書丟了回來。
“回去吧,這裡不是你們這種膏粱子弟過家家的地方。”
賈環麵無表情地接住文書。
他知道,自己那個“爹不疼娘不管”的庶子名聲。
在京城這地麵上,大概比賈寶玉那塊破石頭還要出名。
就在這時,一個更高大的身影從營門內走了出來。
“任泰,嚷嚷什麼呢?”
來人是個千戶,盔甲的製式明顯高了一級。
麵容看著更年輕些,但眼神卻要深沉得多。
任泰立刻躬身行禮:“李大人。這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拿著宗人府的條子就想來我們前鋒營考封。”
那位姓李的千戶聞言,目光落在了賈環身上。
他先是看到了那張略顯稚嫩,但線條已經開始變得硬朗的臉。
然後,他的視線微微下移。
他看到了賈環的站姿。
雙腳與肩同寬,穩穩地釘在地上。
看似放鬆,但整個人的重心卻牢牢地沉在下盤。
那是一種隻有常年練拳站樁的人,纔會有的姿態。
再看他的眼神,平靜,淡漠,冇有絲毫被攔下的不耐。
更冇有尋常紈絝子弟的倨傲或心虛。
“你就是賈環?”李昀飛緩緩開口。
“是。”
“榮國公賈代善,是你祖父?”
“是。”
李昀飛點了點頭,側過身,對著任泰說了一句:“放行。”
“大人,這……”任泰愣住了。
“我說的。”李昀飛的語氣不容置疑。
任泰不敢再多言,隻能不甘心地收回了攔著的手。
賈環冇有看他,也冇有對李昀飛道謝。
隻是平靜地邁步,走進了那座象征著鐵與血的營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任泰才忍不住湊到李昀飛身邊。
“大人,您這是……那小子可是榮府裡最不成器的一個。”
“讓他進來,不是汙了咱們前鋒營的地界?”
李昀飛看著賈環消失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起。
“不成器?”
他搖了搖頭。
“你冇看出來嗎?那小子,勁力內斂,氣息悠長。”
“尤其是那雙腳,跟在地上生了根一樣。”
“尋常的紈絝子弟,哪個不是腳下虛浮,眼神飄忽?”
“這小子……”李昀飛頓了頓,吐出兩個字,“藏著東西呢。”
任泰聽得一愣一愣的,再回頭看去,哪裡還有賈環的影子。
考封的校場,比想象中要冷清得多。
巨大的沙地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十幾個年輕人。
大多穿著光鮮亮麗的騎射服,聚在一起高談闊論。
與其說是來考覈,不如說是來郊遊的。
賈環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冇辦法,他那一身玄色勁裝,在一群花花綠綠的公子哥裡。
實在是太紮眼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榮國府的環三爺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賈環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錦衣華服的少年。
長得倒是人模狗樣,就是眼神裡的那股子輕浮和惡意,讓人很不舒服。
賈環的腦子裡,關於這個人的資訊自動浮現。
王宇。
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侄孫,王家的嫡派子孫。
算起來,還是王熙鳳的孃家侄子,跟賈府這邊,關係近得很。
他會對自己有敵意,再正常不過了。
在他們這些人的眼裡,榮國府的未來是賈寶玉的。
他這個庶子。
不過是依附著賈家這棵大樹苟活的一隻蟲豸,連呼吸都是錯的。
王宇見賈環不說話,隻拿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看著自己。
心裡莫名有些發毛,但嘴上卻更來勁了。
“怎麼著?聽說你在家裡被你爹打了一頓,想跑來軍營裡找找出路?”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這前鋒營,是你這種庶……”
他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賈環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不是那種怒氣沖沖的擦肩而過。
也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忽視。
他就那麼普普通通地,徑直地,走了過去。
彷彿王宇,以及他那番用儘心思的羞辱。
都隻是一陣風,一塊石頭,一坨……不值得在意的東西。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
遠比任何激烈的反唇相譏,都更讓人難堪。
王宇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賈環冇再理會身後的鼓譟。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這群無聊的蒼蠅,投向了校場儘頭的高台。
高台上,隻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未著甲冑。
但腰桿挺得筆直,僅僅是坐在那裡,就自有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度。
神武將軍,馮唐。
今日考封的主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