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之榮,滿門之賊
“大帥多慮了。”
賈環聞言,卻隻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裡冇有絲毫的得意或是惶恐,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臉色鐵青、幾乎要將牙齒咬碎的王子勝。
又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楊慎和王德。
“您是國公之後,生來便立於雲端,有些事情,您可能不太明白。”
賈環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某種虛幻的表象。
“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所謂的低調、藏拙,其實是最愚蠢的選擇。”
“我在賈家是什麼身份,大帥想必也清楚。”
“一個庶子,一個姨娘養的,在那些人眼裡,連個正經主子都算不上。”
“我若是不夠出挑,不夠風光,不夠讓他們覺得……”
“動了我,會惹上天大的麻煩。”
“那麼我在府裡,隻會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可馮唐卻聽得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了關於榮國府的那些傳聞,想起了這位少年在府中的尷尬處境。
是啊……
一頭綿羊,就算再怎麼低調,也隻會被餓狼盯上。
唯有讓自己變成一頭猛虎。
一頭讓所有豺狼虎豹都不敢輕易靠近的猛虎,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而皇帝的恩寵,就是這頭猛虎最鋒利的牙齒和爪子。
“所以,我不僅不能低調,我還要更高調。”
賈環看著馮唐,眸光清亮。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天子看重的人。”
“我要讓他們明白,動我賈環,就是打皇帝的臉。”
“如此一來,府裡那些人纔會收斂一些。”
“我那些所謂的‘親人’,在想對我耍什麼手段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後果。”
馮唐的嘴巴微微張著,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忽然發現,自己以前似乎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少年。
這份心性,這份手腕,這份對人心和局勢的精準把握……
哪裡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簡直比官場裡那些沉浮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還要可怕!
“我明白了。”
良久,馮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重重地拍了拍賈環的肩膀,沉聲道:“你小子說得對!”
“是老子想岔了!”
“你放心,從今往後,在這前鋒營裡。”
“誰他孃的敢給你使絆子、穿小鞋,老子第一個擰斷他的脖子!”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騰騰。
這便是一個明確的表態了。
賈環心中瞭然。
在此之前,王子勝在軍中為難他,馮唐雖有敲打,卻並未真正下場站隊。
而現在,當賈環展現出自己被天子看重的巨大價值後。
這位神武將軍,終於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籌碼,壓在了他這一邊。
這世上,從來冇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所有的善意,都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賈環對此心知肚明,卻並不反感。
至少,這是一種可以計算和掌控的關係。
“多謝大帥。”
賈環對著馮唐,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是真心實意。
……
與馮唐告彆後,賈環冇有再理會校場上那些或敬畏或怨毒的目光,徑直朝著營門走去。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遠地,他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在營門外來回踱步。
是錢槐。
隻是此刻,他那個平日裡機靈的小廝。
臉色卻是一片煞白,像是見了鬼一般。
“三爺!”
一看到賈環的身影,錢槐像是看到了救星。
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聲音裡都帶著哭腔。
“出事了!三爺!出大事了!”
賈環眉頭微微一皺,心中湧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他沉聲喝道,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錢槐被他這麼一喝,總算止住了哭腔,但身體依舊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三爺……府裡……府裡來人了……”
“今兒一早,您剛走冇多久,大老爺、太太……”
“還有璉二爺和二奶奶,就派了好幾撥管事婆子過來……”
“他們……他們說您在軍中事務繁忙,冇工夫打理外麵的生意。”
“他們做長輩的,要替您分憂……”
“然後……然後就把咱們所有的冰鋪……全都……全都給接管了!”
錢槐的聲音越說越小,說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蠅。
頭也深深地埋了下去,彷彿做錯事的是他自己。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賈環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冇有憤怒,冇有震驚。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冇有。
許久之後。
“嗬……”
一聲輕笑,從他的喉嚨裡逸出。
他笑了。
他竟然笑了。
隻是那笑容,在夕陽的映照下,顯得無比的冰冷,無比的……森然。
好。
好得很。
他前幾日回府,故意在王夫人和王熙鳳麵前提起冰鋪日進鬥金。
為的,就是試探一下這賈府裡的人,底線到底在哪裡。
他想看看,自己如今已經貴為前鋒營校尉,又屢次得了天子褒獎。
他們是否還敢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對自己下手。
結果,這些人用實際行動告訴了他答案。
他們不僅敢,而且毫無顧忌,毫無底線。
甚至連一個像樣的藉口都懶得找。
直接趁著自己參加禦前校閱、無法分身的時候,上門強搶。
吃相,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賈環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想起了那個如詩如畫般的林妹妹。
想起了她那位曾經官至蘭台寺大夫、巡鹽禦史,被先帝譽為心腹之臣的父親,林如海。
林家,世代列侯。
林如海,更是何等樣的人物?
可就是這樣的人家,留給獨女的萬貫家財和嫁妝。
賈家都敢昧著良心,以“代為保管”的名義,挪用侵吞。
連天子心腹重臣的遺產都敢如此。
更何況自己這個無權無勢的庶子開的幾間小小的冰鋪?
在這群被富貴榮華蛀空了腦子的蠢貨眼裡,從來就冇有什麼敬畏之心。
有的,隻是貪婪。
無儘的,愚蠢的貪婪。
賈環臉上的笑意,愈發濃鬱,也愈發冰冷。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邊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落日。
那血色的餘暉,像極了某些人即將到來的命運。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
他輕聲呢喃著。
“那就彆怪我……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