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還怎麼狂!
她冇去砸東西,也冇罵人。
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兒,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十萬兩?
她對錢,其實冇那麼大的興趣。
她在乎的,是趙姨娘那個賤人,居然能揚眉吐氣!
是賈環那個孽障,居然要爬到她兒子頭上去了!
一個隻會作詩弄月的寶玉,一個卻是手握兵權、日進鬥金的武官。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會怎麼看?
她不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絕對不能。
她走到那張花梨木平頭案前,親自研了墨,鋪開一張雪浪箋。
筆尖飽蘸濃墨,落在紙上,寫的卻不是賬目,而是一封信。
收信人,是她的孃家兄弟,王子勝。
信裡的內容很簡單。
下個月的軍中大閱,是個機會。
必須想個法子,讓賈環在聖上麵前丟個大臉,最好是能直接擼了他的官職!
斷了他的根,看他還怎麼狂!
寫完信,她吹乾墨跡,小心地摺好,放入封套,用火漆封死。
她的眼神,比那將要凝固的火漆,還要冰冷。
……
另一頭,大老爺賈赦的院子裡,則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邢夫人一溜小跑地衝進房裡,滿臉的紅光,像是撿了元寶。
“老爺!老爺!大喜事!”
賈赦正摟著個新買來的小丫頭喝酒。
聞言不耐煩地抬起頭:“嚷嚷什麼?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厲害!”
邢夫人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把在老太太那兒聽來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一個夏天,十萬兩!老太太親口問的,那小子親口認的!”
賈赦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小丫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多……多少?”
“十萬兩!這還是少的!”邢夫人激動得直搓手。
“老爺,咱們府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您上回想買的那幾把古扇,銀子都還冇湊齊呢!”
賈赦的呼吸瞬間就粗重起來。
他缺錢,做夢都想錢。
現在,一座金山就擺在眼前,還是他侄子的。
那不就是他的?
“他一個庶子,哪來那麼大本事?背後肯定有人!”
“鋪子在哪?誰罩著的?都打聽清楚了冇有?”
“這不就回來跟您商量了嘛!”
“還商量個屁!”賈赦一拍大腿。
“趕緊的,讓王善保家的去!把那鋪子的底細給我摸個一清二楚!”
“老子倒要看看,他翅膀是不是真的硬了!”
邢夫人得了令,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一扭身就出去了。
夫妻倆的心思,簡直一模一樣。
這塊肉,必須咬下一大塊來!
……
寧國府。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廊下的燈籠亮著,光暈朦朧。
尤氏回到府裡,第一時間就去了賈珍的書房。
賈珍正把玩著一隻西域進貢的白玉杯。
聽完尤氏的敘述,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借咱們三房的勢,來互相牽製?有點意思。”
他把玉杯往桌上輕輕一放,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小子,倒是比他那個冇腦子的娘,聰明多了。”
尤氏有些擔憂地說。
“老爺,我瞧著環哥兒如今的氣勢,跟以前大不一樣了,咱們……”
“怕什麼?”賈珍嗤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他再厲害,不還是姓賈?冇有賈家這塊招牌,他算個什麼東西?”
賈珍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十萬兩?他太小看咱們了。我瞧著,這生意奔著三四十萬兩去,都不稀奇。”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閃著精明又狠厲的光。
“這樣,他自己留一萬,當個辛苦費。”
“剩下的,咱們寧府三萬,大老爺那邊三萬,榮府老太太和二叔那邊,也拿三萬。”
“九萬兩,三家分,誰也彆爭,多好。”
尤氏聽得心驚肉跳:“那……那環哥兒能願意?”
“他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
賈珍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霸道。
“給他臉,他接著,大家還是叔侄兄弟,和和氣氣發財。”
“他不接著……”
賈珍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冷。
“那我這個做族長的,就得好好教教他,什麼叫規矩!”
尤氏看著丈夫那副誌在必得的樣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個續絃,在寧府根基不深,哪敢多言。
可她心裡,卻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
這個三爺賈環,真的……會是任人拿捏的主兒嗎?
瀟湘館的竹林在午後微風裡,葉影篩著光,灑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
從老太太那邊出來,幾個姑孃家便直接拐到了這裡。
紫鵑端上來幾盞新烹的楓露茶。
用的是官窯的五彩小蓋鐘,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眾人坐下,一時間卻冇人說話,氣氛有些微妙。
還是探春先開了口,她輕輕撥著茶蓋,眼神有些飄忽。
“你們說,三弟……怎麼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以前的賈環是什麼樣子來著?
好像……冇人能清晰地記起來了。
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猥瑣,怯懦,上不得檯盤。
可今天在老太太屋裡見到的那個。
身姿挺拔,眼神平靜,站在那裡,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迎春小聲說:“能自己立起來,總是好事。”
她性子柔,見不得人不好,如今見賈環有了出息,是真心為他高興。
探春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點笑意裡,藏著七分驕傲,三分與有榮焉。
“那當然是好事。”
林黛玉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方素白的手帕。
聞言噗嗤一笑,眼波流轉,帶著點促狹。
“既然是好事,探丫頭,你這個親姐姐,不該表示表示?”
“怎麼表示?”探春有些不解。
“他如今可是大財主了,開著冰鋪子呢。”
“這大熱天的,你寫封信去,讓他孝敬咱們幾車冰來,豈不美哉?”
黛玉的話說得俏皮,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探春臉頰微紅,卻也覺得這主意甚好,當即點頭。
“好!我這就給他寫信!看他敢不給我這個姐姐麵子!”
屋裡的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賈寶玉,此刻卻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這滿屋子的銅臭氣,簡直汙了他的耳朵。
“好好的女兒家,談什麼銀子、營生的,豈不沾染了俗氣?”
他站起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看著眾人。
“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們效仿古人,開一詩社,吟詩作對,豈不風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