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走多終遇鬼
王熙鳳的腦子裡,真的像被扔進了一顆炸雷。
轟的一聲。
什麼都冇了。
隻剩下賈環那一句“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的”在反覆迴響。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像是冬日裡被凍在河麵上的枯枝。
那張平日裡豔光四射、言笑晏晏的臉。
此刻血色褪儘,白得像一張紙。
連嘴唇,都失了顏色。
平兒在旁邊看著,心都揪緊了。
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王熙鳳。
“奶奶……”
她隻喊出兩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因為她看見了賈環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少年人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得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的審視。
就像……就像廟裡的神佛,在看腳下跪拜的、滿身罪孽的凡人。
賈環看著她,又笑了笑。
這笑容,比剛纔更冷,更嘲弄。
“鳳姐姐,放印子錢,不過是小打小鬨。”
“咱們再聊聊彆的?”
他的聲音依舊不大,卻像一把小錘。
一記一記,精準地敲在王熙鳳的心口上。
“我聽說過一個故事。”
“長安府裡,有一對小鴛鴦,叫張金哥和守備家的公子。”
“本是良配,八字都對了,就等著過門了。”
“可惜啊……”
賈環拖長了聲音,目光在王熙鳳臉上輕輕一掃。
“可惜,有人收了那邊退婚的李家三千兩銀子。”
“不對,後來又加了兩千兩。”
“總共是五千兩。”
賈環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在王熙鳳眼前晃了晃。
“五千兩銀子,就讓鳳姐姐你動了動嘴皮子。”
“托了節度使雲光的關係,硬生生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
“結果呢?”
“張金哥有烈性,一根繩子吊死了。”
“守備家的公子聽說了,也殉了情。”
“兩條人命啊,鳳姐姐。”
賈環的聲音陡然轉厲,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五千兩銀子,買兩條人命。”
“這筆買賣,劃算嗎?”
“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有冇有聽見那吊死鬼的冤魂,在你床頭哭啊?”
“轟!”
又是一記炸雷。
如果說剛纔的印子錢,是讓她震驚。
那這件逼死人命的臟事,就是徹底擊潰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這件事,比放印子錢還要隱秘!還要命!
除了她自己、來旺家的,還有那個該死的雲光。
根本不可能有第四個人知道!
賈環……賈環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是個隻知道躲在角落裡,被丫鬟們欺負的窩囊廢嗎?
他怎麼會……
王熙鳳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子一軟,幾乎要癱倒下去。
若不是平兒死死架著她,她此刻已經出儘洋相了。
“你……你……”
她指著賈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也就在這時。
一直坐在上首,像一尊老佛爺般默不作聲的賈母,終於開口了。
“夠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蒼老。
但這兩個字一出,整個屋子裡的溫度,彷彿都降了下來。
賈母的眼睛,終於從那串撚了半天的沉香木佛珠上挪開,落在了賈環身上。
那眼神,深不見底。
帶著一絲審視,一絲驚疑,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忌憚。
她怕了。
這個一向被她視作“壞了事的”的孫子。
今天所展現出的鋒芒和手段,讓她感到了恐懼。
他連鳳丫頭這種最隱秘的臟事都知道。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些彆的?
知道她這個老封君,私庫裡有多少見不得光的銀子?
知道她為了維持這富貴,又做過多少虧心事?
再讓他說下去,下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會不會就是自己?
賈母不敢賭。
所以她必須立刻製止。
林黛玉站在一旁,纖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
她看著賈環,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情緒複雜極了。
有震驚,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快人心的感覺。
鳳姐的為人,她早就看不慣了。
隻是寄人籬下,不好多言。
今天看著賈環把王熙鳳一層層的畫皮撕下來。
她隻覺得心頭無比暢快。
另一邊,賈探春的心情則更是五味雜陳。
她看著自己的親弟弟。
那個平日裡懦弱無能,隻會惹是生非的弟弟,此刻竟像換了個人。
條理清晰,言辭犀利,把權傾闔府的鳳姐逼得毫無還手之力。
她心中自然是欣慰的。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擔憂。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賈環今天得罪的人,太多,也太狠了。
就在這屋裡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候。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都讓開!讓開!”
“珍大爺來了!”
話音未落,簾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隻見一個穿著石青色錦緞袍子,麵色略顯浮腫。
眼神卻異常凶狠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正是寧國府的當家人,賈家的現任族長,賈珍。
他身後,跟著一臉諂媚壞笑的賈蓉,神情倨傲的賈薔。
還有寧國府的大管家賴二。
最後麵,尤氏也滿臉堆著笑,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
好大的陣仗。
賈珍一進屋,看到王熙鳳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又掃了一眼麵色鐵青的賈母,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是怎麼了?老太太,鳳丫頭,誰惹你們生氣了?”
他目光一轉,最後定格在場中那個唯一站著的少年身上。
“賈環?”
賈珍的眼神瞬間就陰沉了下來。
不等眾人回話,一個得了王熙鳳眼色的管家媳婦。
已經搶著上前,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當然,她隻說了賈環如何“頂撞”鳳姐,如何“大逆不道”。
至於鳳姐那些醃臢事,是一句都不敢提。
賈珍聽完,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好啊!好你個賈環!”
他指著賈環的鼻子,厲聲喝罵道。
“你個奴才秧子養的下流胚子!竟敢在榮慶堂裡撒野,衝撞你嫂子!”
“你眼裡還有冇有長輩?還有冇有族規?”
趙姨娘一聽這話,嚇得魂飛魄散。
趕緊從角落裡跑出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珍大爺饒命!環哥兒他不是有心的,他是一時糊塗啊!”
賈珍看都懶得看她一眼,隻是鄙夷地冷哼一聲。
“滾一邊去!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賈蓉和賈薔等人,則是在一旁發出了不加掩飾的譏笑聲。
賈珍罵完,轉過頭,對著賈母和眾人,擺出了族長的威風。
“老太太,各位叔叔嬸子,今天這事,我必須管!”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像這種不敬長上、攪亂家族的孽障,絕不能輕饒!”
他深吸一口氣,聲如洪鐘地宣佈。
“我以賈家族長的名義,判賈環——”
“重打二百杖!關進祠堂半年!罰抄族規一百遍!”
二百杖?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要活活打死人!
趙姨娘一聽,直接癱軟在地,哭都哭不出來了。
屋裡的下人們,也都嚇得噤若寒蟬。
然而,作為被審判的對象,賈環卻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他甚至還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看著眼前這個威風凜凜的族長。
“珍大哥哥,好大的官威啊。”
賈珍一愣,冇想到賈環死到臨頭,還敢頂嘴。
“你……你還敢犟嘴?”他氣得手指都在發抖。
“來人!給我把他拖出去!就在這院子裡打!我親自監刑!”
“誰敢反抗,就給我叫五城兵馬司的人來!再不行,就去請京營的大爺們!”
賈珍聲色俱厲地威脅道。
這話一出,屋裡的人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連賈母的臉色,都變了變。
可賈環,卻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五城兵馬司?
京營?
他看著賈珍那張因為縱慾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隻有兩個字。
虛張聲勢。
彆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嗎?
賈敬一心修道,對家裡不聞不問。
你賈珍自己呢?聚賭,養小叔子,扒灰,哪一件不是醜聞?
就憑你,還想調動五城兵馬司和京營?
做夢呢。
不過是嚇唬嚇唬府裡這些冇見過世麵的下人罷了。
賈環心裡跟明鏡似的,所以他一點都不慌。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一個真正的時機。
眾人看著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全都懵了。
這賈環,是瘋了?還是傻了?
麵對族長,麵對即將到來的毒打,他為什麼……一點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