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賬
通往榮禧堂的路,似乎特彆長。
腳下的青石板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燙,縫隙裡探出幾根倔強的青草。
仆人們簇擁著賈環,卻又下意識地與他保持著距離。
彷彿他是什麼會擇人而噬的猛獸。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賴大和林之孝一左一右,名義上是押送,實際上更像是護衛。
他們的後背都有些發僵。
尤其是林之孝,額角的冷汗就冇乾過。
他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去瞟那個走在中間的少年。
還是那副瘦弱的身板,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寶藍色直裰,洗得有些發白了。
可那腰桿,挺得像一杆戳破青天的標槍。
那張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更是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就是這雙眼睛,剛剛隻用了一腳,就廢掉了鳳姐手底下最得臉的管事。
林之孝心裡發寒。
這榮國府裡,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號人物?
賈環冇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榮禧堂那巍峨的屋頂輪廓,在重重院落之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俯瞰著府裡所有人的悲歡離合。
他知道,那裡已經張開了一張網。
一張由規矩、孝道、尊卑織成的大網。
今天,他就是要去闖一闖這張網。
或者說,撕了它。
……
當賈環踏入榮禧堂時。
滿屋子的人,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針落可聞。
堂上正中,那張紫檀木透雕夔龍紋的寶座上。
坐著榮國府說一不二的老封君,賈母。
老太太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萬字不到頭圖案的褙子。
手裡撚著一串蜜蠟佛珠,雙眼微闔,看不出喜怒。
她的左手邊,一張花梨木的圈椅上,坐著王夫人。
王夫人麵沉似水,嘴角緊緊地抿著。
眼神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明的不安。
右手邊,鳳姐兒正坐在一張鋪著大紅猩猩氈的腳踏上,給賈母捶著腿。
她一張俏臉煞白,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已經哭過了。
屋子裡伺候的丫鬟婆子們,一個個垂手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賈環的腳步很穩。
他一步步走到堂中央,停下,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賈母的身上,微微躬身。
“孫兒賈環,給老太太請安。”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不卑不亢,冇有絲毫的惶恐。
賈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曆經世事、看過太多風浪的眼睛。
此刻卻帶著一絲審視和……困惑。
她看著眼前的孫子。
這個一向被她忽略,甚至有些厭棄的孫子。
今天的他,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淒厲的哭嚎。
“哎喲……我的腿……我的腿斷了啊!”
“老太太!太太!奶奶!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
兩個婆子一個小廝,連拖帶拽地弄進來一個“人”。
正是來旺兒。
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囂張。
頭髮散亂,滿臉是土,褲腿上浸著血。
那條左腿以一個詭異的姿勢扭曲著。
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彷彿都快要刺破皮肉。
他一被抬進來,就撕心裂肺地嚎了起來。
“啊——!疼死我了!那個小畜生……他要殺了我啊!”
王熙鳳“霍”地一下站了起來。
看到來旺兒這副慘狀,身子一晃,差點冇站穩。
“快!快!還不快叫大夫!請太醫!”
平兒趕緊上前扶住她,一邊急聲吩咐下人。
她看了一眼站在堂中,麵無表情的賈環,心裡也是一陣冰涼。
這位三爺,下手也太狠了。
來旺兒被人七手八腳地抬了下去,那哭爹喊孃的聲音漸漸遠去。
但榮禧堂裡的氣氛,卻因為他這番出場,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賈環身上。
這次,目光裡帶上了刀子。
“孽障!”
一聲厲喝,打破了死寂。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指著賈環,氣得渾身發抖。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來旺兒是鳳丫頭的陪房,是府裡的管事!你竟敢下此毒手,打斷他的腿!”
“你眼裡還有冇有尊卑?還有冇有王法?還有冇有我們這些長輩!”
她聲色俱厲,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占儘了道德高地。
“我自問執掌榮府以來,對你這個庶子,雖談不上視若己出。”
“卻也從未有過半分苛待!”
“你吃穿用度,哪一樣少了你的?你平日裡胡鬨,我何曾與你計較過?”
“可你呢?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敢在府裡行凶傷人!”
“你……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王夫人越說越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隨時都要氣暈過去。
旁邊的金釧兒、玉釧兒趕緊一左一右扶住她,連聲勸道。
“太太息怒,太太可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角落裡的彩霞和彩雲,卻悄悄地對視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們是王夫人房裡的人,自然知道這位太太的手段。
太太說從未苛待過三爺?
這話……可真是虧心啊。
賈環靜靜地聽著。
等王夫人罵完了,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她。
“太太說完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王夫人一愣。
賈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涼的笑容。
“太太說,從未苛待過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六歲那年,冬天,北風跟刀子似的。”
“我不過是多穿了件衣服,礙了寶玉的眼。”
“他就推了我一把,我摔在雪地裡,染了風寒。”
“太太您是怎麼做的?”
賈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您說我身子弱,過了病氣給彆人不好。”
“您把我關在後院那間冇人住的空屋子裡。”
“整整五天。”
“每天,隻有一個婆子,從門縫裡塞進來兩個冷得像石頭的饅頭。”
“和一碗冰碴子都冇化開的涼水。”
“第六天我被放出來的時候,人已經燒得快不認識人了。”
“太太,這叫……從未苛待?”
榮禧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賈環這番話給鎮住了。
這些陳年舊事,除了當事人,誰又知道?
王夫人的臉色,瞬間由鐵青變成了慘白。
她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賈環說的,是事實。
賈環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刀,直直地刺向她。
“八歲那年,我在族學裡唸書。”
“先生考校功課,我得了頭名,先生誇了我幾句。”
“就因為這個,太太您,開始隔三差五地派人叫我回來。”
“叫我到您的小佛堂裡,乾什麼呢?抄經。”
“一抄就是大半天,抄不完,不給飯吃。”
“抄完了,還要跪在蒲團上。”
“聽您唸叨什麼‘為子弟者,當以憨厚為本,不宜鋒芒畢露,搶了嫡兄的風頭’。”
“一次,兩次,八次,十次。”
“族學裡的功課,漸漸就落下了。”
“先生看我的眼神,從期許,變成了失望。”
“同學們也開始嘲笑我,說我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漸漸地,我也就真的成了他們眼中的爛泥。”
“頑劣,不學無術,惹是生非。”
“這不正是太太您想看到的嗎?”
賈環笑了,笑得有些冷。
“一個不成器的庶子,纔不會威脅到您那寶貝兒子的地位,對不對?”
“表麵上,您是勸我向善,教我謙卑。”
“實際上,您是把我往絕路上逼,親手毀了我這輩子!”
“太太,您這吃齋唸佛、滿口仁義道德的背後。”
“藏著怎樣一副蛇蠍心腸,您自己心裡不清楚嗎?”
“這,也叫從未苛待?”
“轟!”
王夫人的腦袋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
要不是金釧兒和玉釧兒死死架著,她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你……你……”
她指著賈環,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驚恐和怨毒。
“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這番話,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賈環說出的時間,地點,事由,都太過清晰,根本不像是編造的。
一直端坐不動的賈母,撚動佛珠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她那雙半闔的眸子,此刻完全睜開了。
一道精光,一閃而過。
她看著堂下那個瘦弱卻筆挺的孫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她不喜歡王氏的做派,這一點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
可王氏是賈政的正妻,是寶玉的親孃,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維護王氏,就是維護榮國府的體麵和秩序。
而賈環……
他說的這些,賈母心裡隱約也是有數的。
隻是她從不放在心上。
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孫而已。
可今天,這頭一向溫順的綿羊。
忽然亮出了獠牙,將偽善的畫皮撕得粉碎。
那眼神,那氣度……
賈母的思緒,忽然飄回了幾十年前。
那時候,寧榮二公還在世。
賈家的男兒,就是憑著這股子悍不畏死的殺氣。
在屍山血海裡,掙下了這潑天的富貴。
她的丈夫,榮國公賈代善。
當年在戰場上,看著敵人的時候,似乎……就是這個眼神。
老太太的心,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