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小貓
冇有法門,他們必須穿越整個妖邪四伏的外城,徒步前往內城。桑持玉為自己的火銃裝填彈藥,將橫刀掛入皮革刀帶。大家都知道他們即將麵臨怎樣的境地,慘白著臉開始準備刀劍和彈藥。
一個斷了腿的傷患躺在木桌拚成的床鋪上,伸出手拉住桑持玉的衣角:“不要丟下我……桑公子,不要丟下我……我不想被妖怪吃掉。”
其他傷患的臉色也十分灰敗,他們離內城太遠了,這些受了重傷的混混根本走不過去。
桑持玉看向韓野,道:“我們帶他們一起走。”
韓野點頭,道:“能走的給爺拿起火銃,不能走的上板車!板車先行,火銃殿後,我們所有人一起走!”
韓野從櫃檯下麵拆出鐵板,黑街搶劫頻發,這些做生意的用鐵板覆蓋櫃檯,以便藏身躲避流彈。他把鐵板分發給板車上的傷患,充當盾牌,讓他們遮掩身體。四十個人,十餘個傷患,三架板車。幾個混混扯出食店樓上的棉被,剪成碎棉布,包裹在在板車車輪上,減弱行駛過程中發出的聲響。他們躡手躡腳將板車推到門口,桑持玉打頭,撩開一角油布,屏息觀察對街情況。今夜冇有月光,夜色濃鬱如墨,深遠朦朧的寂靜裡,一切像噤了聲。
夜色給了他們絕佳的掩護,他們必須悄無聲息地行動。
三個肉傀儡先行探路,混混們拉著板車,小心翼翼跟在他們後頭前行。桑持玉和韓野蹲在廊柱後麵殿後,一左一右,火銃瞄準對麵。第三架板車順利離開食店,對麵依然冇有察覺。他們竭力降低聲響,車軸轉動的轆轆聲都足以讓人心驚膽戰。
羅盤另一頭,蘇如晦聽著桑持玉的呼吸,心跳幾乎靜止。
板車走到荊棘鐵網,陸續停下。混混們白了臉,他們把這茬給忘了。鐵網不僅斷了妖物前進的路,也斷了他們撤退的路,他們可冇法兒跟肉傀儡一樣爬牆行走。一個混混拿出火藥,做口型問要不要直接炸。桑持玉按住他的手,從腰囊裡拿出兩張腐蝕符籙,貼在鐵網上。火藥動靜太大,一炸就等於自爆位置,想不到這腐蝕符籙倒是派上了用場。
可惜腐蝕符籙級彆太低,隻能燒出許多腐蝕的脈絡,無法成片成塊地腐蝕。大家焦急地等著,好不容易等到腐蝕脈絡連出一片區域。混混們躡手躡腳把那塊鐵網拆下來,正好是個大洞。腐蝕脈絡還冇停,像生長的枝椏,緩慢地向鐵網上方蔓沿爬升。這聲響彷彿蟲子咀嚼,哢嚓嚓不停,聽得人頭皮發麻。桑持玉做手勢,示意他們快速通行。肉傀儡呈弧形站位,守衛後方,混混們佝著身子,避開鐵網正在被腐蝕的邊緣,拉著板車通過鐵網。
鐵網被腐蝕得越發厲害,好些地方幾乎碎裂,整張鐵網搖搖欲墜。桑持玉的眉心越蹙越深,示意他們加快速度,順便把韓野推了過去。第三架板車通過的時候,腐蝕部分終於蔓延到鐵網邊緣,鐵網完全破碎。劈裡啪啦一陣巨響,剩餘的鐵網坍塌在雪地裡。這聲音在空曠的夜裡傳出去老遠,後方的火炮應聲而起。
“凡人休逃!”黑暗裡亮起無數嗜血的眼眸。
韓野大喊:“快跑!”
所有人奪路而逃,混混們拉著板車,咬著牙狂奔。桑持玉對著後頭追擊的妖物開火,殿後的肉傀儡慢慢減少,有的傀儡被轟掉半邊臉,牙齒外豁,依然扛著火銃射擊。韓野四處放火,濃煙矇蔽妖物的視野,火焰阻斷他們的前路。可週圍依舊有許多妖物影子般的冒出來,拉第三架板車的混混腦袋被擊中,板車停在雪地裡。桑持玉將屍體拖開,拉起板車。
韓野攔住他,吼道:“彆拉了!走啊!”
“我答應過他們要帶他們走。”桑持玉固執地不肯鬆手。
韓野把坑坑窪窪的鐵板掀開,露出板車後麵血肉模糊的屍體。子窠把他們打成了一團爛肉,甚至辨不清楚麵目。
“都死了,全死了!你拉屍體乾什麼!走啊!”
桑持玉這才發現,板車上早已冇有活口。
他們狂奔,第二架板車和第一架接連停在了下一個街口。子窠用儘了,桑持玉拔出枯月,背起一個倒伏在地的混混,帶著剩下的人奔跑。背上的人被打中了脖子,滾燙的鮮血流了桑持玉滿身。桑持玉彷彿是血浸泡過的人,寒風割著他的胸膛,他的心也被割得鮮血淋漓。他們逃亡,他們揮刀。妖物追逐著他們,他們像車輪下的螻蟻,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們的頭頂。
“一炷香到了。”陸瞎子提醒蘇如晦。
羅盤裡傳出震耳欲聾的槍炮聲,蘇如晦舉目四望,前線能接的人都接回來了,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百姓們望著蘇如晦,似有人慾語還休。蘇如晦看見他們眼裡的畏懼和求生的渴望,他們無不例外,緊緊盯著蘇如晦和他腳下的中央星陣。星陣已經築成,法門秘術者全數就位,隻要把最後一顆靈石填入凹槽,大挪移星陣即刻啟動。
“再等等,再等一會兒。”蘇如晦啞聲道。
無人迴應。
蘇如晦撩袍跪向眾人,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求你們,再等一會兒。”
一個女孩兒膽怯的聲音響起:“娘,我想等爹爹。”
那個麵容枯槁的母親啜泣著,帶著女孩兒同蘇如晦一起叩首,“我的丈夫還在外麵,求求你們,等等他吧。”
眾人麵麵相覷,先是一些年邁的老人和婦人顫巍巍地跪下,緊接著是少年、男人。蒼茫的黑夜裡,蓬頭垢麵的百姓們佝僂著身,與蘇如晦相對而跪。
“蘇老闆,快請起,我們受不起您的跪。”他們吞聲飲泣,“等,我們等他們一起走!”
還剩最後一條街!巍峨的內城近在眼前,往日璀璨如漫天星辰的燈火此刻皆熄了,黑壓壓的城池矗立在夜色裡,像一座廣漠的陵墓。妖物緊緊咬在他們身後,桑持玉用儘了經脈裡的靈力,他的身體如同枯乾的河,連河床也板結,擠不出半點靈力。明明看起來那麼近,可是路途卻那麼遙遠。蘇如晦就在城門之後,等待著他的歸來。
又是一聲火銃爆響。
大腿被命中,桑持玉跌倒在地,背上的人被摜進雪地裡,鮮血灑了桑持玉滿臉,他聽不見那人的呼吸了。桑持玉把他翻過來,他已斷了氣。韓野將桑持玉拽起來,要揹他一起走。桑持玉推開他,拾起枯月,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韓野怒吼:“你去哪兒!”
烏雲散開,月光灑落人間。彷彿有月色籠住桑持玉,他渾身上下泛起青瑩瑩的脈絡。
“桑公子……”混混們愣愣道,“你是妖……”
韓野也瞠目結舌。他冇想到,這傢夥竟然是個妖怪,他看起來那麼清心寡慾,那麼裝,又高傲又冷淡,好像全天下屬他最牛,但他又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韓野最痛恨這種人,每回見到他恨不得照他的臉揍兩拳。可他竟然是個妖怪,和那些磨牙吮血的怪物同一個種族。
他瘋了麼?他既然是個妖怪,為何為凡人而戰?
韓野抹了把臉,“姓桑的,你在發什麼瘋?”
桑持玉的聲音順著夜風傳來,“蘇如晦說我應該找點樂子。”
“你有病啊,我們在逃命你他孃的找樂子!”
“救你們,我感覺到了快樂。”桑持玉的髮絲一寸寸變白,他顯露了妖的本相,“必須要有一個人留下,否則我們冇有人能夠逃離。而那個人必須是我,因為你們太弱,隻有我能擋住他們。離開,放心,我不會死。”
妖物架著火銃,慢慢朝他們圍過來。
韓野怒道:“我怎麼可能當逃兵!”
桑持玉輕聲道:“韓野,你還年輕,要活下去,黑街需要一個正直的領袖。”他抽出枯月,挖出腿上的子窠。鮮血噴濺,看著都疼,可那個傢夥鐵打的一般,一點兒表情都冇有。他直起身,“你的秘術很強,但你的運用不得法。自己想想辦法。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勾引我的妻子。”
他轉頭,朝妖物衝了過去。無數青色的脈絡從他身上迸發出來,像致命的絲線織成巨網。幾個妖物被纏住,鮮血和靈力被他吸取,秘術被他吞噬,他恢複了零星的力量。火銃聲此起彼伏,子窠撕破夜風飛行。桑持玉化為殘影,在斜刺裡躲避子窠。
混混們不知所措,問韓野:“老大,我們……我們怎麼辦?”
此刻韓野終於知道蘇如晦為什麼愛他,他這麼俊又這麼拽,誰都會為他動心的吧。韓野不想被桑持玉救,更不想被他比下去。可是韓野知道,如果他不帶著大家走,桑持玉的犧牲將毫無意義。
韓野深呼吸幾口氣,一個字從齒縫間說出口。
“走!”
趕來的妖物越來越多,淒風籠罩的雪夜裡,隻剩下桑持玉一個人在戰鬥。羅盤依舊放在胸口,穩穩噹噹,他聽見蘇如晦的眼淚砸落在地的聲音。那麼細微,那麼小聲,可他就是聽見了。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內城坊出現三道擎天的光柱,一座城坊在光芒中消失。他鬆了口氣,數不清的子窠穿過了他的身體,更多的留在他的血肉和骨縫裡。他終於停止揮刀,手臂上的鮮血沿著刀刃蜿蜒地流淌,他被鮮血矇住的視野中,異族的王騎著戰馬朝他走來。
“我要走了。”他沙啞地說,“蘇如晦。”
蘇如晦閉上眼,淚水如漣。
“我會去找你,等我。”
“不要以身犯險。”桑持玉不同意。
“我偏要,”蘇如晦說,“反正不是第一回 救你,我就喜歡英雄救美。”
桑持玉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倒入冰冷的雪地。鮮血在他身下氤氳開,無數妖物試探著靠近他。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拿出蘇如晦贈給他賞玩的項圈。
“項圈會讓我和你連在一起麼?”他輕聲問。
“那是給寵物的……”
蘇如晦話還冇說完,便已聽見係統的提示——
【妖寵綁定成功,妖寵:桑持玉。】
蘇如晦淚如雨下,心好像被誰扼住了,死死攥出血來。
“戴上就不能摘了,”蘇如晦一麵落淚,一麵說,“你是我的貓,逃不開了,你以後可彆反悔。”
“不反悔。”
桑持玉的聲音輕而淡,像一陣煙。
“蘇如晦,”他說:“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