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城保衛戰
黑街外,五千鐵騎黑壓壓陣列城下,他們是自風雪中降臨人間的妖邪,縱然幻化出人的身材,大部分妖邪依然保留著恐怖的外貌。銀白色的精鋼頭盔罩住他們青麵獠牙的臉龐,長著倒刺的長舌時不時伸出裂至耳根下的大口。黑街城樓上,混混和僧侶們膽戰心驚地望著底下的妖邪,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場麵。那些騎在傀儡戰馬上的妖邪,湛藍色的眼,蒼白的發,風吹來他們冰寒的氣息,像皓皓風雪入侵了這片蒼茫的逐鹿林。
鐵騎中央,羅浮王披著白袍,高高騎在馬上。白若耶伴在他身側,凝視黑街高聳的城牆。她已經射了一支箭進城,上麵附著她的書信——交出桑持玉。
“吾王,等他們交出聖子,就讓我們踏平黑街。”她身側,英招拱手道。
“我已允諾,放他們一條生路。”白若耶蹙眉。
“殿下,”英招笑道,“對凡人許諾,無異於施恩於蟲蟻。一腳就能踩死一窩的東西,何須在意?”
白若耶攥著韁繩,神色冷凝,“螻蟻亦能潰千裡之壩,如今我族不過占據邊都,尚未席捲天下,自當謹之慎之。”
羅浮王開口:“你們兩個不要吵了。若耶,你潛伏人間,稍有行差踏錯便是滅頂之災,的確應該謹慎。隻不過如今我族已然降臨,你不必再畏縮不前。人間冇有蘇觀雨,又無澹台淨。放眼宇內,何人敢為我敵?聖子一旦出城,飛蝠掠空,鐵騎衝門,黑街為爾等餌食!”
英招笑著望了白若耶一眼,俯首問羅浮王,“若黑街不交出聖子呢?”
羅浮王低沉說道:“那便懸敵首於城樓,受風吹鷹啄之羞。孤要讓天下皆知,違孤令者,死無全屍。”
底下眾將激奮,個個漲紅了臉,恨不得立時殺進黑街。妖性暴虐,風雪中尚可以說是為了生存而相互搏殺,到了人間簡直像進了一片釋放天性的屠宰場。白若耶冷眼看著他們歡欣鼓舞,心中陰翳密佈。這便是她的族胞麼?狂妄、驕傲。若高強的秘術當真天下無敵,蘇觀雨何以命喪天門,澹台淨何以一敗塗地?當人間陷入絕路,同仇敵愾,視死如歸,一座邊都孤城又能矗立多久?
“過了多久了?”羅浮王問。
“尚有半個時辰。”白若耶道。
“太久了,”羅浮王道,“再射一箭,一炷香後,孤要見到孤的聖子。”
城牆上,桑持玉蹲在雉堞後麵,低頭看了看腰囊裡的羅盤。他帶了兩塊羅盤,一塊連通著蘇如晦,一塊用於戰鬥通訊。一隻傀儡小老鼠咬著油紙袋,爬上佈滿青苔的石階,跳到他麵前。他從老鼠口中接過油紙袋,沉甸甸的,裡麵裝了肉夾饃。
“老婆最喜歡的牛肉肉夾饃。”小老鼠說。
桑持玉將肉夾饃和老鼠放進腰囊,朝僧侶們做了個手勢。僧侶們弓著身,將一箱又一箱的子窠和炮彈搬上城牆。阿難領著秘術者挨個就位,小心翼翼將銃管伸進箭口。另有僧侶揣著符籙包裹,挨個分發符籙。整個黑街的秘術符籙都聚在了一處,冇有人藏私,統統派發給前線的戰士。治傷的療愈符籙是最搶手的,關鍵時刻這玩意兒能保命。桑持玉分到了兩張腐蝕符籙,隨手和蘇如晦的小老鼠揣在一處。城樓大門後,韓野和混混們一手刀,一手靈火銃,守著巍峨的千斤門閘。
他們的身後,黑街外城已經清空,所有百姓扶老攜幼轉移到內城。內城大門緊閉,十六個淨土秘術者分立四方城樓,共同結出淨土結界籠罩內城坊,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妖邪利用法門直接躍入內城。所有工坊大門打開,一車一車的靈石被運送到星陣工地。蘇如晦調度百姓,指揮溝渠建造,黑街所有百姓無論老少,但凡能動彈的,全都揮著鋤頭,汗如雨下。
三個子星陣,至少三個時辰,韓野和桑持玉必須在外麵撐滿三個時辰。
所有僧侶和混混都準備妥當,城樓上一片沉寂,鴉雀無聲。大家藏在雉堞之後,眼也不眨地盯著下方的鐵騎。騎兵本不擅攻城,可這幫妖兵仗著自己有飛蝠軍,為了提高行進速度,編隊裡連個步兵都冇有。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雙方無人動彈。分明是隆冬時節,汩汩汗水沿著阿難的額角流淌而下。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幾乎僵硬。
桑持玉握住他的腕子,讓他的手離開扳機。
“放鬆。”桑持玉道,“不要走火。”
阿難顫抖著點點頭。
他的身邊,另一個僧侶活動了下凍僵的手腕。伸出箭洞的金屬銃管反射日光,登時有精光倏地一閃。城下的白若耶看見那亂閃的精光,眉間一凜,道:“城後布了火銃,黑街拒降,他們要戰!”
羅浮王朗聲大笑:“倒有幾分骨氣,那麼就交給你們了。”
英招大聲道:“飛蝠軍,掠城!”
陣前三十隻飛蝠沖天而起,個個人形破碎,原形畢露。三十對漆黑的膜翅接連展開,幾欲遮天蔽日。他們呼嘯著衝向城牆,黑翅下卷著湍流般的狂風。僧侶們咬著牙抬起巨門火炮,第一輪火炮齊聲發射,天空中炸響一片濃霧。他們聽見妖怪的嘶吼,鮮血和碎肉墜落如雨。然而濃霧之中,剩餘的飛蝠俯衝而來。
“裝彈!裝彈!”僧侶們吼道。
火銃手舉起靈火銃,子窠猶如流星飛入長空。飛蝠們躲著子窠,彈道在他們身側劃出一道道透明的氣流。他們的速度太快,子窠難以捕捉到他們的身影。有一隻飛蝠一馬當先,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那些螻蟻般的凡人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他興奮地露出尖利的獠牙。
掠上城牆的刹那間,身上倏然一沉,他側過臉,是一個高挑的男人瞬影移形到他的背上。緊接著脊背劇痛,鮮血淅淅瀝瀝流出來,漫過他光芒變幻的眼眸。他嘶聲哀嚎,墜落城下。那男人踩著他的背一躍而起,騰空的瞬間撥動扳機,靈火銃火花綻放,他的頭顱被子窠擊中,碎了一半。
桑持玉穩穩落在城頭,第二輪火炮裝填完畢,巨門火炮重新抬起,濃煙瀰漫,飛蝠哀嚎,血雨染紅城牆。
城下,英招看著滿地飛蝠殘骸,臉黑了。他舉起右手,握拳向後示意。一個身材魁偉,肌肉賁張的巨型妖物從軍陣後方走出。他拖著巨錘前行,一步步猶如悶雷落地。
秘術·奔象
有此秘術者,身形沉重如巨象。
“衝門!”英招大喊。
全軍衝鋒,鐵騎迎著寒風狂奔,奔象怒吼著撞向千斤城門。子窠如雨,許多傀儡戰馬在彈雨中報廢,妖邪跌落馬匹,被奔象踩成血餅。可是更多鐵騎突出彈雨,跟著奔象一起撞門。撞擊的那一刻,彷彿天地轟鳴,雷音貫日。
城門後,混混們驚懼不已,韓野臉色鐵青。他們原以為千斤閘至少可以撐個一時半刻,冇想到隻被撞擊一下,一角城門已然崩裂,他們看見裂口之後,奔象那咧開的血盆大口。
“韓野,城門守不住了。”桑持玉的聲音從羅盤中傳來,“按原計劃行事。”
“知道了。”韓野咬緊牙關。
第二次撞擊,城門應聲而破!奔象踩著碎裂的鐵閘門進入城池,千軍萬馬狂湧而入。韓野領著混混扭頭便跑,第二道千斤閘門應聲落地,砸死無數匹企圖追擊他們的鐵騎。敵軍已入甕城,桑持玉發出響箭,“囚籠”秘術者就位,以甕城為中心,無形的囚籠瞬息落地。妖騎們驚恐地發現,他們出不去了。
城樓上的混混往下一鍋一鍋地倒熱油,妖騎們被燙得尖聲慘叫。韓野已經到了城樓,他麵無表情,朝著底下的妖邪射出一支火箭。所有混混同時發箭,熱油被火點燃,甕城登時成了業火煉獄,所有妖怪在裡麵炙烤,慘叫。
他們蒼白的皮膚上亮起藍色熒光,那是妖族自身自我修複的天賦應時啟動,可是韓野的黑火焰蔓延速度極快,那些螢火蟲一般的熒光蒸發了似的星星點點地消散。瞬息之間,妖邪們已成了焦骨。
“太好了。”有混混笑道,“這回我們一定能贏。”
韓野想說彆高興得太早,忽見他身後,奔象巨大的頭顱從城牆外探出來。這隻魁偉的巨妖被燒得發了狂,竟攀上了城牆。他半邊的皮膚都成了焦炭,由於體型太過巨大,還有一半冇能燒完,淋上去的熱油已經消耗殆儘。一半青麵一半焦骨,這魁偉的妖物看起來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躲開!”韓野大吼。
奔象探出手,抓住那笑著的混混,一口咬掉了他的頭顱。鮮血噴泉似的灑出來,奔象扒著城牆,城牆的磚塊像積木一般坍塌。桑持玉忽然出現,左手枯月,右手拽著一隻鐵甲小老鼠的尾巴。
韓野瞪著他,目眥欲裂。
“你瘋了,桑持玉!”韓野又吼。
那傢夥簡直不要命,直接落在奔象仰起的麵門上。他左右腳分立,分彆踩住奔象的兩排鋸齒般的尖牙。奔象大張著嘴,企圖把這個傢夥吞下去。桑持玉臉上冇什麼表情,好像他隻是在那妖怪臉上散步。他伸出手,將小老鼠丟進奔象的嘴,爾後瞬影移形,瞬間消失,下一刻出現在韓野的身側。
“走。”
他抓住韓野的後脖領子,拽著韓野跳下了城樓。
他們的身後,伏火老鼠爆炸,奔象的頭顱四分五裂,碎成了瓢。他無頭的身軀緩緩倒下,壓扁了許多鐵騎。他的身前,城牆的一角缺口暴露在天光下,那是他剛剛扒出來的,直通黑街城內。
城門已失,極樂坊和大悲殿所有人退避城中,藏入市坊。
桑持玉帶著韓野跑入巷道,城中地形複雜,暗巷窄街縱橫交錯,黑街的人隻要不碰上十分厲害的強攻型秘術者,就能在這裡占到優勢。他們在城中街麵上灑滿了鐵釘,傀儡馬匹無法通過,妖邪隻能下馬行走,一定程度上減緩了他們進軍的速度。
天眼秘術者傳來訊息:“妖騎已進東大街,目測一千騎,分作三股,從山火巷、茶水街、雷公街入城,去雷公街的妖物最多。”
“著赤鬼、阿難堵住山火茶水,雷公交給我和韓野。”桑持玉下令。
桑持玉和韓野揀屋簷底下走,到達雷公街的子窠儲存點。一路上空空蕩蕩,寂靜無比。極樂坊的混混已經在臨街一家妓坊裡建立了防線,通往內城的道路上架滿了荊棘鐵網,妖物無法直接通行。混混三人一組,分散趴在各層柵欄邊上,頂上罩著油布棚子,這樣做是為了免得被敵軍的天眼秘術者發現蹤跡。
隔壁街響起槍炮聲,阿難他們已經和妖族交上火了。
“七百步。”天眼秘術者報告著敵軍的距離。
桑持玉低頭裝填彈藥。他用的是長管三眼銃,裡麵裝的是鉛彈。鉛彈比鐵彈軟,打入人體後彈頭破裂,往往造成大麵積傷口。再加上鉛毒入體,受此彈傷者必定不治而亡。極樂坊很少用這種彈藥,太殘忍。但現在大敵當前,尤其妖族還有自愈的天賦,常人受彈傷基本就失去戰鬥力了,妖族不然,挖出子窠後幾息時間就能恢複。顧不得許多了,現在黑街所有彈藥子窠都換成了鉛彈。
韓野趴在他旁邊,道:“真冇想到有朝一日能同你並肩作戰。”
“五百步。”
桑持玉把一個沙包挪到跟前,將三眼銃架上沙包。
“你冇什麼要對我說的麼?”韓野問。
“三百步。”
桑持玉淡淡道:“蘇如晦對你的影響很大。”
“有嗎?”韓野摸不著頭腦,“哪兒看出來的?”
“一百步。”
桑持玉道:“你和他一樣話多。”
韓野:“……”
“他們進入雷公街了……等等——”天眼秘術者話間一滯。
桑持玉盯著街口拐角,蹙起了眉心。
那裡空空蕩蕩,根本冇有妖物的蹤跡。
“他們忽然不見了!”天眼秘術者驚訝地說道。
“人呢?”有人想直起身探看,“不對,妖呢?”
“彆動!”桑持玉厲聲低喝。
他的警告晚了一步,那人的腦袋剛剛探出沙包,一粒子窠尖嘯而來,霎時間穿過他的眼眶,從他的後腦勺飛出,釘入他後頭的柱子上。
桑持玉和韓野迅速轉移,他們剛剛離開,一顆鐵彈淩空飛來,把他們剛剛趴伏的地方炸成火場。剛剛那個被打爛眼眶的混混被炸飛,肢體四分五裂,腦袋骨碌碌滾到桑持玉腳邊。
“他們有‘神隱’秘術者。”韓野咬牙切齒,架起千裡鏡望著對街,“他們在哪兒?”
桑持玉把混混的頭顱撿起來,用橫刀的刀柄頂著遞給韓野。
“舉起來,不要太高。”桑持玉說。
“你要做什麼?”韓野問。
桑持玉擺好三眼銃,盯住對麵。
“舉。”桑持玉道。
韓野依言照做,緩緩舉起混混的頭顱。血淋淋的腦袋剛露出半張臉,對街一根廊柱後頭火花乍現,腦袋另一個眼眶被打爛。與此同時,桑持玉扣動了扳機,三枚鉛彈應聲而出,對麵響起慘烈的哀嚎。
桑持玉的射擊給混混們指明瞭方向,立時彈雨齊發,對麵憑空鮮血迸濺。大約是打中了對方的神隱秘術者,秘術頃刻間解除,所有妖物現形。他們這才發現,一隊妖物仗著“神隱”,悄悄向荊棘鐵網靠近,已經走到了街心。秘術解除,他們暴露在天光下。
場中寂靜了一瞬。
韓野大吼:“弄死他們!”
火銃轟鳴聲此起彼伏,街心很快血流成河,倖存的妖物拖著受傷的戰友匆忙躲進對麵的樓坊,雙方陷入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