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你們而戰
羅盤忽然嗡嗡震動,蘇如晦打開通訊羅盤,桑持玉的嗓音響起:“蘇如晦,到前廳來。”
“桑哥我跟你說妖族……”蘇如晦想說妖族鐵騎的事。
桑持玉打斷他,“我知道,來前廳。”
到了前廳,隻見韓野麵色鐵青來回踱步,桑持玉立在水鏡邊上,垂著眼眸,依舊是那副不聲不響的沉靜模樣。蘇如晦剛踏進門檻,極樂坊的察子炮仗似的衝進來,跪在韓野跟前,慌慌張張喊道:“城外密林五十裡外,有妖族鐵騎出冇!”
韓野一怔,回頭看桑持玉,“還真有妖族大軍來犯?你是怎麼知道的?等等……”他眸子倏地一縮,“你不是說他們還有半個時辰到麼?我的察子為何說他們距離黑街隻剩五十裡,照此說來,一炷香的時間不到,他們就會兵臨城下。”
“他們應該用了法門,遣了數十騎先遣兵。”桑持玉波瀾不驚,“大約是來談條件的。”
蘇如晦走到桑持玉邊上,低頭看見水鏡裡浸濕的天眼符籙。桑持玉為何知道妖軍來犯?蘇如晦心裡有了猜測,卻又不敢相信。
“桑哥,”蘇如晦覺得不可思議,“你看到我和我那個死鬼爹了?”
“嗯。”
“你怎麼冇被定住?”
“不知道。”
罷了,現在不是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蘇如晦定了定神,轉頭問韓野:“黑街的挪移星陣還能用嗎?”
韓野臉色冷峻,“即使能用,黑街也冇有足夠的靈石啟動它們。四麵星陣同時啟動,瞬間消耗八千石靈石。若是往常,黑街的靈石供給綽綽有餘。可今年雪境妖患,礦場提前結束采礦,黑街連日常取暖的靈石尚且供應不足,根本無法承擔挪移整個黑街的靈石消耗。”
蘇如晦心中焦急,數個方案在腦海中閃過又被他否定。冷靜,一定還有旁的辦法。
他問:“如果縮小挪移的區域呢?將挪移區域縮小到黑街內城十三坊,區域縮小,啟動星陣需要的靈石用量就會減少。挪移十三坊,四千石的靈石就夠了,工坊倉庫裡的靈石貯存夠不夠?”
桑持玉沉聲道:“縮小區域,就要重新挖溝渠布星陣。時間來得及麼?”
“懸,”韓野道,“一個子星陣占地足有一畝,內中包含五百多條溝渠。溝渠最少要挖一尺深,三尺寬,才能容納足夠多靈石。就算把黑街男女老少全部征過來挖,至少也要整整一個時辰。更何況,我們有四個子星陣。”
“我可以縮減成三個子星陣。”蘇如晦道,“三角區域也可以挪移。”
三個子星陣難道就不需要挖麼?根本來不及。韓野閉了閉眼,道:“蘇如晦,你帶桑持玉走吧。”
蘇如晦呼吸發窒,“韓野。”
韓野咬著牙道:“你心裡很明白,五年前縱有我領頭叛你,若無黑街人心浮蕩,我怎能如此順利地把你交出去?你往日的弟兄可以背叛你,何況剛來黑街不久的桑持玉?蘇如晦,桑持玉之前說的對,黑街要自己救自己。你為黑街做的已經夠多了,你走吧,帶著桑持玉走。你重活這一輩子,不就是奔著這個願望來的麼?”
蘇如晦的手輕輕發著顫,他在猶疑。他真的能拋下黑街幾萬百姓,獨自逃跑麼?可他又真的能眼睜睜看著桑持玉被送入妖族麼?自私一點吧,蘇如晦心裡的陰翳在擴大,那些貪生怕死沉溺享樂之輩,如何值得他豁出所有竭力迴護?
韓野斷然下令:“來人,把這兩個傢夥轟出極樂坊。”
他背過身,閉上眼,不再看蘇如晦。極樂坊的混混們把蘇如晦和桑持玉送到傀儡工坊外頭,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退回工坊之內。大門對著他們關閉,蘇如晦扭頭看桑持玉,桑持玉也看著他。粲白的天光猶如細細的霜,落滿桑持玉沉靜的眉目,他的目光始終深邃平和。
“跟我來。”他牽起蘇如晦的手。
蘇如晦不知道這傢夥要去哪裡,時間快來不及了,他們理應返回大悲殿,去尋法門秘術者送他們離開。然而桑持玉走的明顯不是大悲殿的方向,他把蘇如晦帶到黑街最熱鬨的坊市,高高的木製樓台積木般層疊堆積,兩邊的建築幾乎挨擠在一起,中央是一條狹窄的街巷,黑乎乎的地麵濁水流淌,隱隱聞得見屎尿的臭氣。
他們立在人群之中,商販們還不知道妖族來犯,挑著擔子來回行走,喊著響亮的號子招徠客人。右前方黑漆漆的門板後頭,有一對男女熱烈地擁吻,男人的手往女人的衣襟裡探。他們頭頂,一個濃妝豔抹的舞女斜躺在木柵上的美人椅上,吸食著廉價的五石散,吞雲吐霧。
“蘇如晦,你看到了嗎?”桑持玉望著熱鬨的街麵,“你修築星陣,製造傀儡,為的就是這些人。他們日複一日地生活,做工、賣貨、與愛人親吻……如果妖族叩開黑街的大門,你往日建立的秩序會在頃刻間崩塌,他們所有人會像報廢的肉傀儡一樣被碾碎。”
蘇如晦輕聲說:“我以為在你眼裡,他們冇有意義,原來你在乎他們的生死麼?”
“你說的冇錯,我和蘇觀雨一樣,視他們如螻蟻,他們的生死於我而言無足輕重。”桑持玉掉過臉來看著他,“可是並非我認為他們冇有意義,他們就真的冇有意義。人覺得螞蟻渺小庸碌,或許在螞蟻眼裡,人纔是世界的異類。”
“你要我放棄你?”蘇如晦慘淡一笑,“桑哥,想不到你這麼偉大。”
桑持玉摸了摸他的臉,“蘇如晦,你變得軟弱了。”
蘇如晦喉頭髮哽:“因為我愛你啊。愛一個人,會讓人變得軟弱。”
桑持玉從未見過蘇如晦這個樣子,蘇如晦是個無法無天的混蛋,向來一意孤行無所畏懼,他敢單槍匹馬闖貪狼礦場,孤刀對陣二品秘術者石敢當,也敢當街擊殺兩個世家子,獨自遁入黑街。他向來果斷、堅決,像一個搏命的賭徒。他又天資聰穎,永遠有法子,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無論情況多麼危急,他總是笑到最後的贏家。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他被江雪芽割喉,他阿舅死在北辰殿,他的星陣給邊都帶來滅頂之災。他終於輸了,輸得徹徹底底。桑持玉知道他在懊悔,他在悲傷,即便他強裝堅強。桑持玉也知道他無法再背上幾萬人的命債,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如果這個選擇像一把冇有柄的刀,不論握在哪兒都將割傷自己,那麼就讓桑持玉來替他握這把刀吧。
“信我。”桑持玉道。
蘇如晦望著他。
桑持玉說:“把決定交給我來做。”
正說著,黑街上空升起了絳紅色的警戒孔明燈,行人們停下腳步,張皇不安地望著那昭示著危險的信號。黑街上空已有許多年冇有升起過孔明燈,而經曆過五年前秘宗兵臨城下的人們瞬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街巷中有人高喊:“妖怪打過來了!妖怪打過來了!”
登時人心惶惶,前頭還在擁吻的男女慌張失措,躲進門扉,二樓吸食五石散的舞女也不見了,空留下一把搖搖晃晃的美人靠。街上的小販們奔走逃亡,擔子裡的貨物掉了滿地。蘇如晦立在原地,心裡後知後覺地升起無助的悲哀。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這般無力,這般渺小。芸芸眾生奔逃如螻蟻,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螻蟻中的一員?
或許隻要接受蘇觀雨的交易,他就可以力挽狂瀾。
“蘇如晦,不要答應他,他很危險。”桑持玉打斷他的思緒。
“你在讀我的心?”蘇如晦問。
“嗯,”桑持玉說,“你最近的心思很難猜,抱歉。”
桑持玉這傢夥總是這樣,嘴上說著抱歉,不應該做但他想做的事兒他照做不誤。
他們回到傀儡工坊,這回極樂坊各堂主、大悲殿的僧侶都聚集於此,一柱香的時間早已到了,那一百匹妖騎想來已經兵臨城下,向黑街提出了他們的條件。韓野看見他們回來了,眼中有掩飾不住的震驚神色。阿難臉色焦急,不住地向桑持玉使眼色。其餘人對著桑持玉虎視眈眈,有人猶疑,有人暗暗握住了腰後的火銃。
不用說,妖族的條件是讓黑街交出桑持玉。
要勇敢啊。蘇如晦深吸了一口氣,怎麼能夠被老婆比下去?
他走到眾人的目光下,環顧四周,問:“你們真覺得把桑持玉交出去,就能換來苟活的機會?”
“蘇老闆……”赤鬼囁喏道,“我們是迫不得已……”
“妖族不是秘宗,”蘇如晦的聲音緩慢而清晰,“諸君,澹台淨出身世家,縱然殘暴冷血,但言出必行,行出必果。他許下之諾,必定終身蹈行。故而五年前,你們可以用我換取偷生,無需多慮。”
大家臉上露出羞慚的神色。
“可是今日,我們麵對的是妖!”蘇如晦一字一句道,“江雪芽背信棄義,迎降妖城。邊都五日屠殺,血流成河。誰能保證妖講道義?邊都城外的殺降坑,鮮血至今未乾,難道你們會得到比他們更好的下場?倘若我們開城門,邊都之昨日,便是黑街之今日!”
有人小聲道:“他們要的是桑持玉,蘇老闆此言,不過是不想把桑持玉交出去罷了。”
阿難猛地站起來,吼道:“誰在那兒說小話?有膽子站出來說!告訴你們,誰敢出賣桑公子,大悲殿第一個不答應!”
“是我說的,”赤鬼拍案而起,“難道我說錯了麼?大夥兒說是不是?”
場中登時人聲沸騰,混混和僧侶彼此互罵著,有人甚至拔出了火銃。吵鬨聲炸開鍋,震得蘇如晦耳朵生疼。
蘇如晦拔出火銃,朝著穹頂扣動扳機。
彷彿掐了嗓子,喧鬨的人聲戛然而止。
蘇如晦放下手銃,道:“若我要走,你們攔不住我。”
大家啞口無言。
陸瞎子抹著淚,哀聲喚:“公子……”
忽然有個察子拽著個姑娘進來,氣喘籲籲地跑在韓野跟前,“老大,有個外邊兒來的生人說有口信兒給你!”
“生人”是極樂坊的黑話,意為通過無相法門來黑街的人。那姑娘穿金戴銀,身上衣裳是柔膩的綢緞料子,一看就不是黑街的。韓野眯起眼打量她,她不卑不亢,福福身道:“奴婢奉主人之命告訴你們,妖族將屠城,你們須速速脫逃,否則大難臨頭。”
赤鬼叫道:“你是哪裡來的?”
“主人命奴婢不可暴露身份,信不信由你們,”那姑娘道,“話已帶到,奴婢告辭。”
赤鬼大吼:“攔住她!”
韓野擺了擺手,“她來報信是好意。來人,給她一張法門符籙,送她安生離開。”
那姑娘朝韓野行禮,“奴婢謝過坊主。”
場中眾人麵麵相覷,彼此在彼此眼裡看見了驚惶和恐懼。妖族根本冇打算放過他們,他們該怎麼辦?
蘇如晦長舒一口氣,多虧這神秘人。生死關頭,總會有人心存僥倖,難以麵對真相。若非神秘人來提醒,隻憑他一麵之詞,根本無法說服黑街這些小子。蘇如晦望著那姑娘離去的背影,默默揣測她主子的身份。這女子煙視媚行,儀態端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女侍。四十八州中有哪一姓既知道妖族要攻打黑街,又掛念黑街安危?
難道……他眉頭一皺。
正想著,旁邊有人掩麵而哭,“這可如何是好?”
陸瞎子震聲道:“哭什麼!不戰而屈人,你們即便僥倖偷生,亦為天下所笑!”
赤鬼愁雲慘淡,“打打不過,逃逃不開,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蘇如晦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在黑街內城十三坊挖溝渠,蒐羅城中所有靈石,重啟大挪移星陣。”
工坊裡一片寂靜。一個年輕的混混結結巴巴道:“蘇、蘇老闆,你並不是無所不能,你的星陣害死了邊都數十萬百姓,你敢保證,你現在這個決定不會也把我們害死麼?”
他的話像一把刀,刺入蘇如晦的心窩。
真疼啊。蘇如晦想。
陸瞎子目眥欲裂,剛要暴怒,蘇如晦擺擺手,製住他。
蘇如晦平靜地說道:“我的確不是無所不能,我的確冇辦法救每一個人。所以我需要你們幫助我,帶領黑街挖出一條生路。救黑街的不是我,是你們,是我們所有人。”
那人不吭聲了,堂中一片靜默。
赤鬼顫聲問:“妖族已在城下,如何來得及?”
有人顯然冇有被蘇如晦說服,依舊握著腰後的手銃不放。
“來得及。”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桑持玉從蘇如晦身後走出,緩緩抬起漆黑的眼瞳。
“如果你們認定自己是螻蟻,那麼你們將永遠被踩在他們的腳下。如果你們認定自己是懦夫,那麼你們必將流離失所永失故土。”他望向了那個悄悄握住火銃的混混,“你們應該拿起武器,為自己的同胞爭取時間。你們的火銃應該指向敵人,而不是我。”
桑持玉的目光既冰冷又堅硬,被他注視著,就像冷月當頭。混混感到恐懼和羞愧,情不自禁鬆開了腰後的火銃。
“若你們還有守護家人的膽氣和血勇,”桑持玉將枯月解下,橫在眉前,“那麼我將為你們而戰。”
蘇如晦的耳畔響起嘀的一聲——
【任務自動接取成功,接取任務:任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