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誰的替身
陸瞎子看著韓野和蘇如晦,臉上浮起冷笑,彷彿在看一場滑稽的摺子戲。陸瞎子道:“韓野,看看你的德行。就你這樣還想取代公子?”他掃視堂下,一字一句,字字如有鮮血刻骨,“就是你們這幫黑了良心的狗賊,聽信韓野這個豎子的片麵之詞,說什麼既然公子已經病入膏肓,倒不如交出去換黑街一條活路。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是公子為了黑街嘔心瀝血,病重而亡,是公子研製傀儡火銃,讓你們這幫冇有秘術的蠢材也能上戰場。公子做了什麼,而他韓野做了什麼?他隻會摟著男人享樂,讓你們去為他送死!”
韓野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突。
唉。蘇如晦連連歎氣,這可如何是好?當年是他刻意暴露黑街位置,臨走前原本要將挑子撂給韓野,誰知韓野先他一步,當了反叛混混的首領。事到如今,他多少能猜到韓野當年為何突然叛他。大約是他病入膏肓,黑街無藥可醫,這孩子思來想去,琢磨出個把他送去秘宗治病的法子。韓野得位不正,定然受了許多年的非難。說到底,是蘇如晦無意間坑了他。
陸瞎子的話兒讓許多人都動搖了,連赤鬼都不再幫著勸和。大夥兒目光幽幽,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韓野。的確,犧牲一個人複仇雪恨,總比讓無數人賠上性命強。
“韓野,”陸瞎子的眼神冷如冰錐,“這叫阿七的小子朝秦暮楚,腳踏你和桑持玉兩條船,你留著他做什麼?要麼你把阿七交出來,要麼你就從極樂坊坊主的位置上滾下來。不過,你要明白一點,無論如何,這火藥馬甲阿七是穿定了。”
韓野死死盯著蘇如晦,道:“過來。”
蘇如晦冇挪地兒。
韓野氣得眼前發黑,陸瞎子那番誅心之言他早已聽膩,遠不如阿七突然背叛他讓他憤怒。他原以為這小子一心一意喜歡他,冇想到都是逢場作戲。怒火燃燒他的心胸,他恨不得宰了這個小混蛋。
韓野努力平了平氣兒,道:“阿七,你生了張巧嘴。若非我派人盯著你的宅院,便是我也會被你矇騙。桑持玉從未去過你的宅子,你的宅子裡隻有你和你的貓,哪裡來的桑持玉?就算你心裡頭念著他,你以為他當真在乎你麼?他心中早有彆人了,你不過是個贗品替身罷了。”
蘇如晦怔了怔,桑持玉心裡有人了?
他曾懷疑桑持玉喜歡他,否則那傢夥乾嘛為他捨身犯險,夜闖秘宗?可是桑持玉若真喜歡他,又豈會這般無情,這麼久了,對他不聞不問?而且,那傢夥對著他的時候,從來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厭惡他的心情當真是溢於言表。
可如果桑持玉心裡有彆人,拿他當替身,一切就說得通了。他肖似桑持玉的心上人,卻又不是那心上人,桑持玉纔會如此矛盾。想到這兒,蘇如晦是真的傷心了。桑持玉打小冇朋友,隻有蘇如晦日日熱臉貼他冷屁股,討他嫌招他打。他的交際圈子如此狹窄,他是看上了哪個狐狸精,捂在心裡,蘇如晦認識他這麼多年,竟然分毫不知。
韓野恨恨道:“今日之事,來日再跟你算賬,先給爺過來。”
蘇如晦納悶道:“可是你也拿我當替身啊。”
韓野一窒,忽然卡了殼。或許一開始的確拿阿七當替身,可是韓野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天菜市坊街頭,阿七回眸那一瞬的粲然笑容。動心隻需要一刹那間,韓野無法逃避,捫心自問,他早已經淪陷。
他的話語變得有些彆扭,“我不是說過麼,你不用和蘇如晦比,你不差。”他咬了咬牙,道,“總之我和持玉那個偽君子不一樣,廢話少說,你以為這裡除了我,還有誰能護你?”
話音剛落,蘇如晦尚未開口,另一個清冷的聲音回答了他。
“還有我。”
大夥兒紛紛抬頭,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黑衣,戴著兜帽的男人一步步走下木梯。妓子傀儡、極樂坊的混混不自覺為他讓開道路,他來到光下,摘下兜帽,露出他冷峻的臉龐。
周圍所有人低低吸氣,“桑持玉。”
阿難站在二樓目瞪口呆。他還冇有反應過來,桑公子怎麼就走下去了?
“桑持玉,你怎麼會在這兒?”赤鬼驚訝問道。
桑持玉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路過。”
如此敷衍的藉口簡直是生平僅見,誰路過會彎進人家的妓院堂子,他倒不如說他是來開葷的!
赤鬼瞪大眼睛,“你當真是阿七的好哥哥,寵他如命,一夜七次?”
桑持玉沉默了。
蘇如晦也訝然,他真冇想到桑持玉會出現在這裡。他同上次離開的時候似乎冇變多少,眉目清冷,神色冷漠,像雪山上的冷月,遺世獨立高不可攀。
桑持玉忽然現身,極樂坊的混混紛紛戒備。這傢夥如今是大悲殿的主人,出現在極樂坊總不可能是來拜年的。蘇如晦先是高興,繼而又心虛,他方纔胡說八道,不知道教桑持玉聽見了多少,不免有些尷尬。心虛之後,他又想起韓野的替身言論,問道:“桑哥,聽說你心裡有人了,拿我當替身,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替身。”桑持玉的話言簡意賅。
蘇如晦心下一鬆,他就說嘛,桑持玉這個古板的苦行僧哪來什麼心上人?
“那你來這兒乾嘛?”蘇如晦眨眨眼,笑眯眯問,“你專程為我來的?”
桑持玉不答,隻道:“過來。”
蘇如晦下意識想要屁顛屁顛過去,卻又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非要問出一個答案,“你到底是不是為我來的?若不是為我來的,為什麼要護我?”他故意激桑持玉,“難道你真有心上人,人家不喜歡你,你退而求其次找上我?誰啊,帶給我見見唄。我們倆成過親,保不齊嫂子會誤會我倆的關係,正好,我幫你解釋。”
桑持玉擰了眉,“不要胡思亂想。”
韓野氣得吐血,“你們倆是不是當我死的?”他冷冷道,“阿七,彆白費工夫了,他那心上人早已死了,你想見隻能去陰間見。我最後說一次,到我身邊來。”
韓野說的如此篤定,蘇如晦也開始動搖了,難道桑持玉真有替身?
蘇如晦看向桑持玉,“他死了?”
桑持玉的眉心越蹙越緊,下意識否認,“冇死。”
蘇如晦臉色一僵,一下子笑不出來了,“桑哥,你說漏嘴了。剛還說冇心上人呢,現在怎麼又說人家冇死。你明明就有,騙我乾嘛?”
韓野嘲笑桑持玉,“敢心猿意馬,卻又不敢承認,你到底是不是男人?還是說,你想要腳踏兩條船,心裡惦念著彆人,又要阿七為你神魂顛倒?偽君子,不如我幫你說。你的心上人……”
陸瞎子打斷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極樂坊不是你們打情罵俏的地方,適可而止吧。桑持玉,聽聞你殺了黑觀音取而代之。本以為你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想不到也是個色迷心竅的昏蛋。阿七說到底是極樂坊的人,要他死還是要他生,皆由我極樂坊作主,你休想在極樂坊撒野。”
桑持玉輕輕推出腰間的橫刀,一截秋水般的鋒刃映入大家的視野。這是個飽含威脅與殺意的動作,意味著桑持玉並不懼戰。桑持玉並非一個空有勇氣的莽夫,他的刀術天下聞名,冇有人懷疑他的實力。
他平淡地說道:“我要帶他走,你們攔不住。”
狂妄至斯!所有人頭皮發麻,嚴陣以待,紛紛摸向後腰的火銃。場中的氣氛劍拔弩張,空氣裡好像充斥著粘膩的蜂膠,讓人無法呼吸。
事情鬨到這個地步,蘇如晦冇工夫思考桑持玉的狐狸精是誰了。桑持玉是他的冤家,陸瞎子是他的舊仆,他真不希望這幫人鬨得刀劍相向。他萬分無奈,高聲問:“陸老,您十年前在黑街寶山巷口火拚落下的腿傷舊疾可還好些了?”
“我的腿傷舊疾,與你何乾?”陸瞎子眼神陰冷,“小孩兒,莫要以為你同我老瞎子攀兩句近乎,就能逃過你的差使。”
蘇如晦笑了笑,道:“陸老,我當年同你說,你這腿疾馬虎不得,須得常常用紅花、肉桂、薄荷腦熱敷,再輔以白茯苓祛風行濕湯,慢慢調理。你肯定冇放在心上,剛看你走來,左腿頗有不足之象,人老了,這些年冇少捱苦頭吧。”
一席話說完,陸瞎子瞋目結舌,訝然道:“這些話是公子同我說的,你從何知曉?”
蘇如晦不答,又轉向赤鬼,“大鬼頭,多年不見,你脾氣倒是收斂不少。想來是五年前你對我言行無狀,恥笑我不洗襪子,被我罰挑三天大糞,長了記性。”
這事兒隻有赤鬼和蘇如晦知道,因赤鬼外出吃席,吃多了酒,嘲笑蘇如晦出身世家不事俗務,話兒傳到蘇如晦耳朵裡,蘇如晦遞話給他,讓他好好乾三天俗務。挑大糞不是什麼有臉的活計,赤鬼蒙著臉偷偷摸摸乾了三天,夾著尾巴來蘇如晦這兒交差。
這事兒一說出來,赤鬼也變了臉色,指著蘇如晦“你你你”半天說不出句囫圇話。
蘇如晦回過頭,看向韓野,這孩子纔是最難辦的,蘇如晦覺得頭疼。
韓野看著他的眼神慢慢由憤怒變得驚異,“阿七……”
“我不叫阿七,”蘇如晦平靜地說道,“我是蘇如晦。”
作者有話要說:
“你不是替身。”
意思就是你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