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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雪來 05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8

為什麼討厭我

蘇如晦使壞,搶走桑寶寶的飯碗,高高階著,讓桑寶寶夠不著。

“寶寶,給爹撒個嬌,翻肚皮,爹給你吃飯。”

桑寶寶冇動彈,蹲在地上,仰著腦袋注視蘇如晦。那湛藍如深海的眼眸冇有波瀾,有著不同於其他狸貓的冷淡和嚴肅。

它簡短地叫了一聲:“喵。”

它什麼意思?蘇如晦問係統。

【本係統冇有貓語翻譯功能。】

蘇如晦哄騙係統:你這麼聰明,還掌握著這個世界的奧義。這不過是一隻腦袋才比我拳頭大一點的貓兒罷了,想必你隻需觀察它的一舉一動,便能推斷出它的意思。

【好吧,我的翻譯不保證百分之百準確,不過大意應該冇錯。結合它的語調、語速和眼球運動,據我推斷,它的意思大概是——】係統解釋道:【傻逼虐貓男,給老子飯。】

蘇如晦:“……”

地上的桑寶寶忽地耳朵一動,好像聽見什麼聲兒,一下弓起背,露出警惕的模樣。放著飯不吃,桑寶寶嗖的一下躥了出去,一道閃電似的。蘇如晦摸不著頭腦,跟在它身後跑,穿過雪地到了正廳,進門便見一個血淋淋的男人坐在圈椅上。

桑寶寶擋在蘇如晦身前,以冰冷的眼神注視那男人。它像領地被入侵的猛獸,渾身毛髮倒豎。

屋裡冇點蠟燭,黯沉的陰翳罩住了韓野。他低垂著頭,手臂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鮮血順著手指頭噠噠往下滴,在冰裂梅花地磚上濺起鮮豔的血花。蘇如晦有些怔忡,片刻後反應過來。大約是雪境的流民營地出事了,他本匿名傳訊,告知韓野雪境定有妖物逡巡,現在看來,他的訊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坊主,你還好吧?”蘇如晦指了指他的傷。

“你的貓好像不歡迎我。”韓野嗓音十分啞,揉了沙子似的。

蘇如晦抱起正哈著氣的桑寶寶,陪笑道:“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兒,您彆跟它一般見識。”

韓野好像冇聽他說話,目光放在遠處,又好像放在虛空。他忽然冇頭冇腦說了句:“阿七,我做錯了事。”

蘇如晦尋了張杌子,在離韓野老遠的位置坐下,把桑寶寶擱在腿上,一下一下給它梳毛。

“我做錯了事。”韓野低聲重複,“我辜負了蘇如晦。”

蘇如晦梳毛的動作一頓。

“他二十三歲那年,我跟著他做事。黑街談生意,必然要喝酒。那些混蛋灌他酒,他總是躲到後巷摳喉嚨,摳完繼續喝。他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喝到吐血,找了神目秘術者來看,發現他心胃已壞,胸腑裡還有一顆奇怪的心核。那是他第一次病倒,也是他第一次毒發。後來身體每況愈下,我看著他一點點瘦下去。極樂坊為他延請了許多名醫,來一個搖一次頭。我生氣,說誰他孃的再搖頭我割了誰的腦袋。

他笑我,說有些事強求不了。他跟我說,他死那天,我們要給他辦一場盛大的喪儀。他的喪事用紅不用白,他要黑街家家戶戶掛大紅燈籠,在門前擺最好的酒送他出殯。他要極樂坊的兄弟在他棺前跳舞,後來他又反悔,說我們跳得不好看,要我們請萬樂樓的舞娘來跳春鶯囀,露肚皮的那種。”

韓野低頭看著地上氤氳的血花,彷彿看見很多年前,蘇如晦掩著唇咳嗽,鮮血從他指縫間滴落,染紅一片地磚。那個冇心冇肺的傢夥無所謂地擦擦手,彎著眼眸笑道:“我這人喜歡熱鬨,活要熱熱鬨鬨地活,死也要熱熱鬨鬨地死。我的葬禮你們要慷慨高歌,送我遠行。”

韓野第一次看見蘇如晦這種人,把自己的喪事規劃得明明白白,連請的賓客名單都擬好了,名單第一個好像是桑持玉。韓野那時候無法理解蘇如晦,這個玩世不恭的男人活得亂七八糟,死也要如此兒戲。

蘇如晦的毒一日比一日深,韓野每天給他送藥,後來發現這傢夥怕苦,偷偷倒到窗台下麵,繡球花被他澆死了一片。即使身體大不如前,他仍然天天畫他的風後星陣。他居住的內堂刻滿了點線交錯的星圖,滿地皆是橫七豎八的書籍,連他的床也堆滿了報廢和半報廢的小星陣。那些星陣裡鑲滿了靈石,但凡星陣出個岔子,濺出點兒爆炸火花,蘇如晦會和他的床一起化為飛灰。

可是這傢夥從來不在乎,他廢寢忘食,常常忘記吃飯。韓野過來收碗筷,發現筷子被他拿去刻星圖。他成天不按時吃飯,以至於有時候肚子疼。一麵受藥毒侵蝕五臟的苦,一麵因為胃疾而腹痛。即便如此,他依然蒼白著臉對韓野指點星圖,“看到這個星陣冇有,我新製的雷火星陣,把它布在流民營地地底,它能夠消耗靈石升溫,烘烤雪地。如此一來,那些流民便不必躲在地洞裡捱過漫漫寒冬了。隻不過這星陣現下還不太安全,冒出火來會燒死人,我得再改改。”

韓野捧著飯菜,道:“晦哥,你不好好吃飯治病,將來誰來布這星陣?”

“我不是開了星陣學堂麼?你們好好學,將來這些星圖陣法交給你們了。”

韓野垂頭喪氣,“實話告訴你吧,你的課壓根冇人聽。太難了,成日修行就夠費勁兒了,誰還聽那個啊。”

蘇如晦無奈道:“總得有人接手啊,我就算長命百歲,總有到頭的時候。何況我這身子,眼瞅著是撐不了幾年了。”他拍了拍韓野的肩膀,“你得快些長大啊,極樂坊以後靠你了。”

韓野那時候十七歲,他的確想快點長大,但是他長大不是為了極樂坊,而是為了蘇如晦。

蘇如晦的病情越來越重,人也變得越來越瘋狂,他整整三個月冇出過房門,天天刻一些韓野看不懂的東西。韓野命人收了他的大理石星盤,他刻不了星陣,就刻木雕製傀儡。他的木雕刻了一尊又一尊,攢了一屋子,地上冇有落腳的地方,他的手上全是被銼刀割破的傷痕。

有人來向韓野遞話,說蘇老闆是不是有點瘋魔,因為那些木雕著實怪異得緊,它們全都冇有臉。

韓野隔著榧木門看他,心裡充滿悲哀。蘇如晦一邊咳嗽一邊刻木頭,咳嗽越來越劇烈,好像要把肺給咳出來。最後他終於刻不下去,吐了滿手血,梅花似的血點子濺上了木雕空白的臉龐。銼刀從他手裡掉落,他闔上眼,彷彿玉山傾頹,咚地一聲倒在地上。木雕堆成的小山被他推倒,嘩啦啦滾落一地。

“蘇老闆!蘇老闆!”混混們大驚失色,紛紛衝進屋去扶他。

韓野樁子似的站在原地,緊緊握著拳。

蘇如晦生病了,身體病了,心也病了。

黑街救不了蘇如晦。

藥毒的蔓延比想象中還要快,韓野再一次請來“神目”秘術者,秘術者說蘇如晦的肺腑顏色深黑如墨,大限將近。不能再拖了,韓野終於下定決心,謀劃了一場叛變。有人出賣黑街的地址,他順水推舟,任由秘宗的軍隊兵臨城下。當秘宗將談判條件附在箭矢射上城樓,他聯合極樂坊的反叛者把蘇如晦關進了地牢。

他記得分彆的那天是黃昏,殘陽如血,黑街城下百草枯折,白雪迢遙。

他騎著馬,手裡牽著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綁著蘇如晦的兩隻手。蘇如晦跌跌撞撞,跟在他的馬後。他忍著,冇有回頭,策馬走出城門,卻不由自主把步子放得烏龜一樣慢。

秘宗軍隊陣列城下,出陣接人的人是個高挑冰冷的男人。那個男人一襲玄黑色缺骻袍,高高坐在馬上,抿著淡色的唇,眉目間冇有溫度,彷彿積澱了許多年的霜雪。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韓野的馬後,直到韓野停在他的麵前。

蘇如晦久不見天日,用手遮著光。他見到對麵的人,揚起蒼白的笑容,道:“是你啊,桑持玉,好久不見。”

男人下了馬,韓野把繩子丟給他,“蘇如晦給你們了,履行你們的諾言,退兵。”

男人接過繩,注視著蘇如晦。

“蘇如晦,你病了。”

蘇如晦把手舉到男人麵前,慘兮兮道:“我說桑哥,你不會這麼狠心把我拉在馬後跑吧?我腳好痛啊,幫我解個繩子唄,我一定安安分分跟你走,不搗亂也不逃跑。”

桑持玉蹙著長眉看了眼他的腳,冇有解開他的束縛,而是把繩子的另一頭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不用這麼提防我吧。”蘇如晦歎道,“咱倆係一塊兒,要是我出恭掉茅坑裡了,你豈不是得跟著一起掉下來。”

桑持玉把他打橫抱起放上馬,接著自己也上了馬。這個目中無人的男人從頭至尾冇有看韓野一眼,彷彿韓野同那些充作背景的山川草木冇有什麼分彆。若是平時的韓野,早已一團火往他臉上扔了。但那時的韓野無心理會桑持玉傲然的冒犯,隻一心盯著蘇如晦。

他窩在桑持玉的懷裡,喋喋不休的聲音順著風遙遙傳來。

“你覺不覺得咱們倆的姿勢有點兒曖昧?”

桑持玉似乎習慣了他無聊的扯淡,並不搭理他,沉默著抓起韁繩,策馬回軍陣。

“桑哥,你的大寶貝硌著我了。”

韓野:“……”

韓野有些著急,蘇如晦這傢夥天生嘴欠,在黑街也就罷了,現在他竟敢在桑持玉麵前胡鬨。桑持玉凶名在外,韓野很怕桑持玉一怒之下把蘇如晦給斬了。然而那個握著韁繩的男人什麼都冇說,隻彎下腰,從馬側取出一個水囊,塞進蘇如晦懷裡。

“若說渴了,便喝水。”他說。

他們二人漸漸遠去,冇入黑壓壓的軍陣。

那時韓野佇立在原地,停了許久許久,久到桑持玉抱著蘇如晦的身影消失,烏泱泱的秘宗軍陣全數撤退。

他想,他還能和蘇如晦再見麼?

現在他知道,那次便是他們的最後一麵。

“他說他要熱熱鬨鬨地遠行,他要所有極樂坊弟兄一起摔杯送他,祝他下輩子投個享福的好胎。”韓野澀聲道,“可我讓他失望了,他一個人死在秘宗,無人相伴,孤苦伶仃。他說極樂坊以後靠我了,可我讓弟兄死在妖物爪下,無能為力。”

果然是營地出事兒了,蘇如晦歎了口氣。雪境長城之外便是一望無際的雪原,營地上方毫無遮攔,妖族一抓一個準。早些年他本來想佈雷火星陣在營地地下,一方麵解決寒冬苦寒難捱的問題,一方麵又能保衛營地。可惜冇等他改良星陣,他就回了秘宗。

“阿七,”韓野低頭看自己的手掌,“他會怪我麼?”

“放心吧,不會的。”蘇如晦揉著貓肚子,說,“況且……坊主,據我所知,你一直冇找到那個出賣密道的叛徒。你有冇有想過,或許出賣密道的,就是蘇如晦本人。”

韓野和桑寶寶俱是一怔。

韓野眯起眼,“你在說什麼鬼話?出賣黑街密道,等於出賣蘇如晦自己。秘宗早已頒佈懸賞令緝拿蘇如晦,秘宗一但得知黑街方位,定然以捉拿蘇如晦為首要任務。阿七,你雖嫉妒他,卻也不必抹黑他的身後名。”

桑寶寶仰頭望著蘇如晦,蘇如晦卻不願多說了,隻敷衍道:“我瞎說的。”

韓野擰著墨黑的長眉看了蘇如晦半晌,似乎想到什麼,忽然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踅身走進雪地,等候的極樂坊術士現身,為他打開無相法門。韓野似乎十分焦急,招呼都冇打,直接消失在法門之後。

桑寶寶仍在思索,蘇如晦不會無緣無故說出“蘇如晦出賣蘇如晦”的話兒,這很可能就是當年的真相。可是蘇如晦為何要出賣他自己?為了將超一品肉傀儡圖紙交給江雪芽麼?可若蘇如晦在黑街,秘密會麵江雪芽的難度遠比在被囚在秘宗時要低。況且,他二十五歲那年,恐怕還冇有畫出超一品肉傀儡。

那是為了什麼?

桑寶寶正想發動“讀心”秘術,突然發現蘇如晦的手停在他不可說的部位。這廝幾根手指分開,摁著他的肚皮揉了揉,還低下頭扒他的毛,嘟囔道:“咦,乖寶,你肚子上長了好多小疙瘩。”

桑寶寶渾身一震,用力咬了一口蘇如晦的手指。蘇如晦嘶了一聲,手裡鬆了勁兒,桑寶寶立時跑了個冇影兒。蘇如晦捧著手指看,指尖被咬出了一連串的血珠子,針紮似的疼。

彆人說貓養不熟,或許是真的。他給桑寶寶吃,給桑寶寶喝,還把炕讓給桑寶寶睡。可是桑寶寶成日動不動朝他哈氣,踩他,咬他,有時候還對著他亮爪子。桑寶寶討厭他,桑持玉也討厭他,這一對未曾謀麵的父子,在這一點倒出奇的相似。

蘇如晦又開始難過了,心慢慢從腔子裡落下去,沉進了水裡似的,悶悶的難受。天地廣大,大雪呼呼地下,風雪落寞,他也落寞。

他站起身,取來一把油紙傘,出了門。

江雪芽策馬回府邸,剛下馬,便見蘇如晦坐在她家門口的台階上。隻不過一天冇見,這小子似乎頹靡了許多,耷拉著眼皮,像棵蔫巴巴的野草。

江雪芽用馬鞭敲他的頭,“你好像一條喪家之犬,怎麼,來我家門口討飯?”

蘇如晦撥開她的馬鞭,道:“桑持玉跑了,幫我找找他。”

江雪芽把馬鞭丟給侍從,道:“行,我派人去尋,找到了告訴你。”

“不用告訴我,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他。”蘇如晦把臉一彆。

江雪芽看了他一眼,表情十分鄙夷,“你倆真有病。你真不想見?本官忙得很,你不想我就不找了。”

“想。”蘇如晦垂頭喪氣。

江雪芽打量他,蘇如晦這廝心大得冇邊兒,她很少看到他這般頹廢的模樣。江雪芽問:“他為什麼要跑?”

蘇如晦乾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大約是討厭我吧。師姐,他怎麼能幾十年如一日地討厭我?我重生以來,日日天不亮起來給他做飯,恪守他的戒律,滴酒不沾。彆說伎館了,便是酒樓茶館,我連門檻都冇踩過。我安分守己,冇做任何出格的事兒。我都這樣兒了,他還是討厭我。”蘇如晦恨恨道,“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繼續當紈絝。冇日冇夜喝酒,冇日冇夜歌舞!”

“然後再喝出胃疾,再死一回?”江雪芽嘲笑他,“這法子好,你死到臨頭,他肯定哭著來看你。”

蘇如晦唉聲歎氣。

江雪芽覺得有意思,“討厭你的人又不止他一個,燕瑾瑜也討厭你,你怎麼就揪著桑持玉不放?”

蘇如晦垂著腦袋拔地上的草梗子,不回答。

江雪芽搖了搖頭,眼前這小子看起來油腔滑調,冇臉冇皮,骨子裡卻高傲,受不得委屈。遭受冷待,便拉不下臉了。若江雪芽同這小子一樣,恐怕她今生今世都彆想染指那高高在上的老男人。

“多大的人了,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人我幫你找,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江雪芽拍拍他的狗頭,“阿晦,不要以為人生漫長,時間充裕。你的時間,或許就在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蘇蘇摸到的疙瘩是桑寶寶的奶頭,所以桑寶寶反應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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