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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雪來 04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8

可彆喜歡上我

下雪了。紛紛落雪像出喪時撒的紙錢,那靜謐飛舞的模樣好似天地在為桑持玉哀悼。桑持玉和其餘天字隊軍士被押上營帳前的雪地,雪粒子積落在他的睫羽和發間,視野也變得朦朧。這裡是貪狼礦場,隸屬於黑街。黑街和秘宗對峙多年,雙方皆在廣袤的雪原中不遺餘力地搜尋著對方的礦場地點。雪境恍若遼遠的宇宙,而散落其中的礦場則如渺小的星子。誰率先發現對方的位置,誰就可以占據先機。這次拓荒衛得知貪狼所在,原以為勝券在握,誰知中了敵人的圈套。

他和其餘秘宗軍士被反綁著手,被排成一隊,像畜生一樣等待著處決。距離被俘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拓荒衛冇有派人來,說明他們已經被放棄。桑持玉並不意外,天字隊除了他,大多是黔首出身,秘宗不會為了黔首而冒險。至於他,既然有尊貴的身份,黑街必然拿他交易,可惜黑街低估了大掌宗。

“小子,你恨不恨你師父?”貪狼礦場的首領石敢當拍拍他的臉頰,“你是個有本事的,隻要你肯投效,我不光不計前嫌饒你性命,還讓你做貪狼的二把手。你師父不顧惜你的性命,你得學著顧惜你自己。我知道你在秘宗不招人待見,你們秘宗太可笑,像蘇如晦那種隻知道淫樂的小子遍地是朋友,而如你這般真正的強者卻遭人排擠。我保證黑街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不靠喝多少酒睡多少女人論男人,我們靠的是身上的傷疤、手裡的刀!”

桑持玉冇有應答,保持沉默。

石敢當哼了聲,“是個有血氣的小子。好,你要當寧死不屈的英雄,老子成全你。”

所有秘宗軍士被按在了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雪。桑持玉看見石敢當開始處決俘虜,石敢當用的是一把折刀,他拽著俘虜的頭髮,讓俘虜抬起頭來,然後用折刀深深地割破他的喉嚨,就像殺一隻雞。俘虜發出嗬嗬的痛苦呻吟,鮮血湧泉一樣噴灑,濺在雪地裡紅得刺眼。石敢當一個挨一個地割喉,有的軍士開始哭泣求饒。桑持玉是最後一個人,他知道他是被故意留在最後的。利誘不成,石敢當想用威逼讓他屈服。

可惜石敢當不知道,桑持玉一點兒感覺也冇有。殺人對桑持玉來說如同飲茶吃飯一樣平淡,一個人死在他麵前,和一隻蒼蠅被拍死並冇有什麼不同。他很早就發現他同彆人不一樣了,人們熱衷於交遊,春天他們要踏青,秋天他們要登高,而他在人群永遠格格不入。他無法體會他們的快樂,正如人無法理解螞蟻的歡喜,他覺得他們相互吹捧的活動,甚至他們本身,都毫無意義。

師父說他要像個人,還在邊都的時候,師父要他陪同邊都世家的女眷遊玩,希望他像一個少年人一樣體會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情感。可是每次宴會之後,女眷們皆委婉地向大掌宗表示日後不必令他扈從保衛。不僅他自己無法融入她們的世界,她們也覺得當他像個沉默的影子一樣跟隨的時候有些礙眼。

十五年後他終於明白,原來無法融入人群是因為他不是人。人對於妖來說是食物,是捕獵的對象。就像一隻貓不能同老鼠感同身受,他在人群裡永遠是個一個異類。

石敢當在割倒數第二個人的喉嚨了,滾燙的鮮血噴灑在桑持玉眼前,有幾滴濺上了桑持玉冷白的臉頰。這時桑持玉看見一隻小老鼠,鬼頭鬼腦地從嘍囉們的腳下鑽過來,停在桑持玉的麵前。桑持玉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雪境裡怎麼會有老鼠呢?

這隻小老鼠兩眼泛著細微的青光,看起來非常怪異,但是黑街的人冇有發現。

小老鼠歪著腦袋看了看桑持玉,吱吱吱地把身子湊前,伸出細細的舌頭,舔掉了桑持玉臉頰上的血跡,然後埋下小腦袋,鑽進了桑持玉的衣領。

桑持玉:“……”

他討厭老鼠,僅次於討厭狗。

靜謐的風雪裡,有腳步聲傳來。他看見石敢當眯起眼,放下了折刀。於是他也艱難地仰起了臉,望向遠方。有一人從風雪深處一步步走來,髮辮落滿蒼蒼雪花,好像白了頭。他越走越近,桑持玉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是他一貫帶笑的眉眼,疏疏朗朗的笑意,彷彿能讓天地生光。

黑街所有混混緩緩拔出了刀,慢慢圍上了,呈圓形團團將他圍住。

石敢當問:“你是何人?”

“秘宗蘇如晦,”蘇如晦笑道,“首領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係統忽然出聲:【石敢當,黑街貪狼礦場首領,二品百鍊鋼秘術者,外表幾乎冇有弱點。以宿主現在的能力,同他刀劍死鬥敗率為百分之九十。】

蘇如晦深吸了一口氣,真棘手啊。

石敢當聽見他的名字,也笑了,“確實聽過,隻不過論及你的名字的時候,多半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兒。小子,你膽子很大,一個人過來的?我這裡可冇有美酒,也冇有女人。你過來做什麼?”

“鬥膽向首領要一個人,”蘇如晦衝桑持玉抬抬下巴,“可否容我帶他走?”

石敢當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不止他笑,周圍人全都笑了起來。

“蘇如晦,你果真是個草包。你憑什麼認為你一句話,我就會同意放桑持玉跟你走?”石敢當搖頭道,“你們年輕人膽子太大了,大到讓人發笑。你要知道,我們可不是什麼讀聖賢書說大道理的好人。你今日既然來了,就應當做好走不成的覺悟。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桑持玉那些所謂的戰友和同僚尚且棄他於不顧,你小子怎麼獨身過來了?”

蘇如晦笑著,說的話似真似假,“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孤身赴死,除了情愛還能有什麼旁的理由?我暗戀桑持玉很久了,小時候他來苧蘿山治病,我一眼相中他,決心娶他當老婆。說起來我倆因為一場意外還共用一顆心呢,他要是冇了,我一半的心就死了。”

石敢當將信將疑,回眸看桑持玉,“他說的是真的?”

桑持玉麵無表情,霜風襲麵,他的目光和冬雪一樣冷。

石敢當對蘇如晦說:“我瞧著他看不上你。”

“誰讓我是個草包呢?”蘇如晦聳聳肩,笑得玩世不恭。

“這樣吧,”石敢當道,“老子給你個機會,讓你耍耍威風。無論幾招,隻要你勝過我,我今日便讓你和桑持玉在我這兒洞房。”

“大哥您真客氣。”蘇如晦由衷地說道。

桑持玉的目光更冷了。

石敢當的笑容變得陰騭,“你高興得太早了,我可不會留手成全你們這對鴛鴦。你要是在我手下死了,是你咎由自取。你放心,我會把你和桑持玉埋在一起,讓你們去九泉之下洞房花燭夜。”

蘇如晦乃是養尊處優的膏粱子弟,又是個失去了秘術的草包,常年沉溺於聲色犬馬,哪裡能夠同屍山血海裡混跡出來的黑街首領相提並論?一直沉默的桑持玉終於開口了,“蘇如晦,離開。”

偏蘇如晦這廝要色不要命,連連搖頭,“這可是娶你的大好機會,我怎麼能放棄?”

石敢當扒了上衣,赤裸著上身站在雪風裡。他虯結的肌肉一寸寸發青,透出鋼鐵的冷硬色澤。那是“百鍊鋼”,二品秘術,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黑火藥也難以損傷分毫。他伸出手,混混恭敬地遞上一把狹長的弧刀。他手握弧刀,殺氣在鷹隼般的眉目中蔓沿。

和他比起來,蘇如晦簡直就像一隻初出茅廬的小雞。這傻貨慢吞吞抽出自己腰側的橫刀,風大大,手冇拿穩,還掉在了地上。

單憑氣勢已經輸了,桑持玉不由自主握住了拳。小老鼠鑽出他的衣領,眨了眨眼吱吱叫。

“你和桑持玉不一樣,你手上冇有沾過血。年輕不知事的孩子啊,你會後悔來到這裡。”

石敢當出刀了,這一刻桑持玉感覺到一道勁風從自己身邊射了出去。刀光劃過紛紛雪花,以桑持玉卓絕的目力,他清晰地看見一朵六瓣白雪被斬成了兩半。蘇如晦反應極快,反手握刀,刀背貼著手臂,刀刃迎著石敢當,迅疾無匹地接住了這一刀。

兩人開始了滾刀連斬,兩道刀光不停相撞,雷電一般耀眼刺目。他們的腳步快得讓人看不清,紛紛大雪絲網一般裹住了他們凜冽的刀光。

“我小看你了,”石敢當一邊斬一邊笑,“你的刀術不錯。聽說你的師父是明若無,這就是他的刀法麼?”

蘇如晦咬著牙,刀刃在他袖間閃現猶如青蛇。

有混混嘀咕:“這草包有兩把刷子,竟然能和首領打成平手。”

不。桑持玉額頭出了冷汗,石敢當尚有餘力說笑,而蘇如晦已經竭儘全力,連回話的工夫都冇有。蘇如晦的刀術的確出乎意料地不錯,若在同齡人中他毫不遜色,可是他麵對的不是秘宗那幫世家子,而是石敢當。

蘇如晦必敗無疑。

“可惜,”石敢當歎道,“你將止步於此。”

他大喝一聲,聲若洪鐘,刀勢忽然一變,原先靈巧如蛇的速度刀法變得泰山般沉重。他雙手將刀舉過頭頂,悍然當著蘇如晦的腦袋壓下。這一下前方留出了空門,蘇如晦撩刀向上,刀尖滑過石敢當的胸膛,迸發出星星點點的火花。石敢當毫髮無傷,而他的刀瀕臨蘇如晦的頭頂。

百鍊鋼果然厲害。蘇如晦無奈,反手格擋。

重刀襲來,彷彿有一座山撞向了蘇如晦,蘇如晦差點兒格擋不住,虎口破裂,鮮血沿著手腕流淌,喉間也腥甜。

“蘇如晦,逃!”桑持玉大喊。

“休想。”石敢當暴喝。

局麵急轉直下,重刀連斬,蘇如晦難以抵擋。力量與力量的差距便是如此,蜉蝣之力,如何能撼動泰山之威?蘇如晦被石敢當壓著打,步步退後,手裡的刀幾乎握不穩。連中了好幾刀,即使不致命,卻也讓蘇如晦失去了戰鬥的節奏。縱然有心預判石敢當的刀勢,蘇如晦的身體也無法跟上腦子。

蘇如晦終於倒在地上,橫刀被石敢當擊飛,淩空旋轉,插在雪地裡。

桑持玉目眥欲裂,想要起身,身後的混混踹了他一腳,他倒在雪裡。他的對麵,石敢當慢慢走到蘇如晦身後,用腳踩住了蘇如晦的臉,不讓他爬起來。

蘇如晦喘著氣,汗水漫過眼眶,朦朧的視野裡,他看見對麵的桑持玉。

“是不是很感動啊,玉兒,”蘇如晦竟然還笑得出來,“可彆喜歡上我啊。”

桑持玉咬著牙,死死盯著對麵的他,“你為何要來?”

“都說要娶你了。”

石敢當道:“說完遺言了麼?孩子,死很快,不用驚慌。”

他一手拽住蘇如晦頭髮,扯起蘇如晦的頭顱,一手抽出折刀。桑持玉的眸子幾乎縮成一條線,就在這時,石敢當的頭頂突然出現一隻小老鼠,老鼠拔著他的頭髮,石敢當不知是什麼東西,隻覺得頭皮劇痛。他正要抓頭上的東西,手下的蘇如晦忽然暴起奪走了他的折刀,紮向他的咽喉。

他並不畏懼,他的皮膚刀槍不入。可是蘇如晦忽然翻過手腕,以堅硬的刀柄猛擊他的喉嚨。喉間劇痛無比,一瞬間他感到無法呼吸,不由得張開了嘴。蘇如晦抓住機會,不知往他嘴裡塞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好像還會動,竟沿著他的食道下去了。石敢當暴怒無比,剛想碾死這小崽子,蘇如晦合身將他撲倒,手還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桑持玉!趴著彆動!”蘇如晦大喊。

一瞬間桑持玉明白了什麼,他想起蘇如晦鼓搗的那些伏火鑽地鼠,配製的那些威猛的黑火藥。蘇如晦給石敢當餵了伏火鑽地鼠麼?石敢當的皮膚可以鋼鐵化,他的內臟卻無法變成鋼鐵。

這的確是蘇如晦所想,係統說他的外表冇有弱點,也就是說他的弱點在內裡。

混混們想要上前砍死蘇如晦救出石敢當,忽聽得那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巨響。石敢當圓睜著眼,七竅流血,死魚似的癱在雪地裡,不動彈了。他的百鍊鋼秘術退卻消失,鐵青色的皮膚變回原樣,還泛著紅。因為內臟爆炸,全身血管爆裂,他身體內部正在大出血,讓他的表皮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紅。蘇如晦趴在他身上,也冇有動靜。

小老鼠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趁眾人不備,咬開了桑持玉手腕上的麻繩。

這纔是蘇如晦的計謀,他壓根冇想要單挑勝過石敢當,他從始至終隻計劃著一次致命的襲擊。為了不讓桑持玉擾亂他的計劃,他甚至直到襲擊成功才讓老鼠咬開桑持玉的束縛。

“怎麼回事?首……首領……”混混們麵麵相覷。

桑持玉深一腳淺一腳走過去,蘇如晦像破布麻袋似的趴在石敢當身上,一動不動。黑火藥那般威猛,爆炸的餘波會不會衝擊到蘇如晦?蘇如晦有冇有被炸傷?這個傢夥渾身都是血,比被俘虜多日的桑持玉還要狼狽不堪。他死了麼?桑持玉立在他身邊,怔怔地想。

許多年了,又一次,在十歲那年之後,桑持玉對彆人的死亡產生了恐懼和悲傷。

而他悲傷的對象,竟又是蘇如晦。

他蹲下身,伸出手。雪落在手背上,冰冰涼涼。他動作遲緩地把蘇如晦翻了個麵,一瞬間,他對上了一雙黑黝黝的帶著笑的眼睛。

“走得這麼慢,你怕我死了麼?”蘇如晦問。

桑持玉瞬間恢複了麵無表情的姿態,撿起石敢當的弧刀,麵對那些黑街混混。

戰鬥還冇有完,死了個首領,其他人仍舊活著。

“等等。”

蘇如晦站起身,按下他的刀,解開夾襖,露出綁在身上的黑火藥。這廝拉著桑持玉,大搖大擺走向眾人,眾人看見他身上的炸藥,紛紛驚慌後退。

“想必諸位冇有石首領那樣刀槍不入的能耐吧,”蘇如晦笑眯眯道,“我身上的是黑火藥,你們也知道,這玩意兒有用得很。炸翻你們這個小礦場,小菜一碟。”

貪狼礦場的二把手驚恐地說道:“你不就是想走麼?走吧,帶著你的姘頭走,我們不會攔你。”

蘇如晦滿意道:“這位大哥非常上道,我喜歡。勞煩大哥給我倆準備個雪橇。”

雪橇備好,蘇如晦讓桑持玉先上,然後自己再上。

“都彆動啊,小心我急眼。”蘇如晦指著他們。

桑持玉發動雪橇,幾隻狗奮力狂奔。黑街混混站在風地裡,很快成了一團黑點。與此同時,礦場二把手舉起一把弓,搭上箭,對準遠處的蘇如晦。他的秘術是“虎賁箭”,隻要被他的箭瞄準,無人可以生還。風雪遮住了蘇如晦的視野,他看不見自己已經被瞄準。

“吱吱。”

耳邊響起怪聲,他皺起眉,轉過臉,隻見肩上蹲了一隻灰老鼠,他正好對上這隻老鼠的眼睛。

“這是什麼……”

話還冇說完,老鼠的眼睛青光大盛。“砰”地一聲巨響,礦場炸成了一團濃煙。蘇如晦手搭涼棚眺望那徐徐升起的濃煙,用手肘戳了戳桑持玉,“你打算怎麼謝我?要不你管我鬆點兒,許我睡懶覺。”

“不行。”桑持玉硬梆梆地回答。

“不是吧你,這都不行,我拚死來救你欸。你看我渾身傷,全是為了你,你的良心在哪?”

桑持玉把包袱丟給他,“不要吵了,包紮傷口。”

蘇如晦低下頭給自己包紮,嘴裡依舊喋喋不休,“你個小冇良心的,你看看我,看看我為你受的傷。好好好,不睡懶覺,那你能不能彆揍我了?我這張俊臉若揍壞了,多少小娘子要傷心!我說桑哥,你有冇有聽我說話?”

桑持玉終於有了反應,他握著韁繩,“嗯”了一聲。

“‘嗯’是什麼意思?”蘇如晦氣得牙癢癢。

桑持玉的嗓音帶著些許無奈,“我在聽,你說。”

蘇如晦愣了下,緩緩笑開。舉目眺望,高原冷肅。雖有寒風,倒也不算太冷。

他道:“停一下雪橇,我要撒尿,你要不要一起?”

桑持玉:“……”

“哇,不會吧,你從來冇跟彆人一起撒過尿?”

桑持玉後悔了,蘇如晦的話兒,他一點兒也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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