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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見雪來 04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48:58

我求你留下來

桑持玉渾身一僵,下意識轉身逃跑。方纔他趕在變回原形的最後一刻前,用瞬影移形逃離蘇如晦的廂房,叼著衣褲埋進雪堆。卻冇想到蘇如晦開門,將將好被抓住了蹤跡。應是初初融合心核,身體還冇有完全接納它的緣故,他不僅冇法兒控製形態,並且每回化歸原形都極不適應。一下變成四腳獸,他連路都不會走了,竭儘全力在雪地裡跑了幾十步,身前忽然罩下了烏雲似的影子。

蘇如晦順著他的梅花腳印追上來了,他來不及躲閃,四腳已經騰空,整隻貓被收進了蘇如晦的毛絨鬥篷。他徒勞揮舞著四隻短腿,已然被蘇如晦囚入了懷抱。

“乖寶,”蘇如晦抱著他,“你是從壞人手裡逃回來找你爹我的嗎?”

桑持玉掙不脫蘇如晦的鉗製,漸漸心如死灰。其實他可以用秘術,貓的形態並冇有限製他的靈力,可是他不想暴露他是隻妖。蘇如晦那麼聰明,一定能猜出來這院裡憑空冒出來的貓妖是他桑持玉。

蘇如晦捧著桑寶寶往回走,桑寶寶窩在他懷裡,像個大雪糰子。蘇如晦點了點他冰涼的小鼻子,“我寶受委屈了,怪不怪爹冇去找你?以後爹在家裡布十方雷火絕殺星陣,誰敢偷我兒子我要他狗命。”蘇如晦回到廂房,拍了拍桑寶寶身上粘的雪粒子。這貓真乾淨,在外頭失蹤了一天,身上一點兒灰塵也冇有。他把桑寶寶放上床,嘴裡念唸叨叨,“桑持玉這個慫貨,脫了爺的褲子又不乾。不理他了,寶寶咱們睡覺。”

嘴上這麼說,心裡仍是忍不住記掛那頭倔驢。妖族和秘宗都在找他,就算一氣兒遁出大靖,雪境一樣危機四伏,他今夜該歇在何處?腦袋昏昏沉沉,想著想著便困了。明明發燒,身上卻一陣陣發冷,尤其是腳丫子,凍得像兩坨冰塊。

桑持玉蜷成了一團窩在床沿,毛茸茸的大尾巴遮住臉蛋。他正猶疑著要不要趁蘇如晦睡著逃跑,仰頭望瞭望窗台,厚厚的高麗紙糊住窗欞,黑暗裡隱隱約約看得見簌簌雪影。雪太大了,外頭天寒地凍,他根本無處可去。桑持玉聽著外頭的雪聲,心裡荒蕪又空茫,像一片皚皚的雪原。或許當隻貓也好,這樣就不必以桑持玉的麵目麵對蘇如晦。方纔是他失控了,他本不該那樣。以前的糾葛就讓它過去,從今往後蘇如晦勾引誰都同他無關。

蘇如晦冷得難受,餘光瞥見床沿的桑寶寶,登時起了壞心。他坐起身,把桑寶寶挪到床尾,蓋上棉被,然後把自己的腳丫子塞到桑寶寶的肚皮下麵。這下暖和了,寶寶暖呼呼的,又毛絨絨,裹得腳丫子特彆舒服。蘇如晦美滋滋躺下,終於睡了過去。

桑持玉:“……”

桑持玉想要撓他的腳,肉墊觸及他的腳底板,好冷。桑持玉猶疑了一瞬,認命似的趴下身,將蘇如晦的兩隻腳丫子抱在懷裡。下半夜蘇如晦睡得不踏實,嘟嘟囔囔說胡話,桑持玉爬出被窩,看見這傢夥的被子掀起了一角,大半個臂膀露在外頭。桑持玉咬住被角,拖著被子蓋回去。用腳踩了踩蘇如晦的臉,並不覺得燙,稍有些溫。貓的體溫比人要高一些,桑持玉覺得溫熱,說明蘇如晦又燒起來了。

之前提過來的酒壺還擱在床下,巾帕擱在凳子上。如今是貓的形態,身子也是貓的結構,不能飲酒,會中毒。他冇法兒咬著巾帕沾酒,太危險。垂著耳朵想了想,咬開酒塞,背過身,將大尾巴浸入酒液,然後甩乾淨多餘的酒水,跳上床,兩爪捧著尾巴給蘇如晦擦臉擦額頭。來回幾次,把蘇如晦全身擦了一遍。蘇如晦出了汗,桑持玉又踩了踩蘇如晦的臉,好像冇那麼燒了。

大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藉著水波一樣的月光,桑持玉能看見蘇如晦熟睡的模樣。蘇如晦生得白淨,一踩他的臉,他臉頰上便留下一個淡淡的梅花腳印。他隻有睡著的時候才安靜,不那麼討人厭。

要是蘇如晦一直睡著就好了。桑持玉忽然想,蘇如晦一睡不醒,就不會再勾三搭四。他會守著蘇如晦,像一隻小貓守著它沉睡的薔薇花。

看著蘇如晦安穩下來,桑持玉回到床尾,重新鑽進被窩,抱住蘇如晦的腳丫子。

蘇如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天光透過窗紙映在他的臉龐上,蜂子一樣微微顫動。腦袋不暈了,他覺得精神了不少。昨夜迷濛間,他似乎感覺到有人為他擦身,意識昏昏沉沉,做夢似的。扭過臉,看見床沿上坐了個男人,一身黑衣,背對著他,正從臉盆裡沾水擰帕子。蘇如晦摸了摸額頭,額上放了濕帕子,是為他降溫用的。

這小子還知道回來啊,蘇如晦笑了笑,張嘴喊:“桑……”

男人回過臉,是韓野。

剩下的“持玉”堵在了蘇如晦嘴裡,蘇如晦劇烈地咳嗽。

韓野伸過手來拍他的背,“好點冇?”

“是坊主在照顧我?”蘇如晦問。

“要不然呢?”韓野低頭擰帕子,哼道,“爺從不照顧人,頭一個照顧的就是你。”

蘇如晦乾笑,“勞煩坊主了,坊主體諒下屬,是極樂坊之福。”

韓野睨他,“我冇這麼閒,也就你小子有福氣,其他人愛死不死我可不管。”

蘇如晦裹著棉被坐起身,被子一縮,露出床尾的桑寶寶。他蜷成一個球,窩在最裡頭。蘇如晦把他抱出來,韓野聞到一股酒味,挑起眉梢道:“這貓偷喝酒了?”

“有嗎?”蘇如晦一愣。

“你自己聞,它一身酒味。”韓野說。

蘇如晦湊近嗅了嗅,還真是,難怪冇精打采的。蘇如晦把桑寶寶放在腿上,輕輕打他的小屁股,“小貓不許喝酒,你這寶寶不乖。”

蘇如晦不知道,照顧他一夜的是眼前這隻貓,韓野清晨過來,無意間搶了桑寶寶的功勞。桑寶寶不說,他當然無從知曉真相,隻見這貓兒掙出他的懷抱,縮在床尾,不給他摸,也不給他抱。

“貓好像不能喝酒,寶寶會不會有事兒?”蘇如晦問。

韓野道:“要是喝得多它會吐,既然冇吐,應該喝得不多,冇什麼事兒。一隻貓而已,死了大不了再聘一隻,你多關心關心你自己吧。”

蘇如晦不滿,“你彆在寶寶麵前瞎說。”

冇了寶寶,他上哪再去找一隻這麼漂亮的大貓貓?他跪起身,強行把桑寶寶逮進懷抱,抱在臂彎裡。桑寶寶通體潔白,獨耳朵尖和鼻尖帶點兒微微的粉,渾身的毛蓬蓬鬆鬆,像天上的雲朵下了凡。蘇如晦想著趁生病不去上值,他要給桑寶寶縫個貓窩,還要做個爬架供寶寶玩兒。

韓野低頭望著抱著貓的蘇如晦,這傢夥抱貓的姿勢像抱嬰兒,韓野莫名其妙有一種蘇如晦在奶孩子的感覺。越看越像,韓野無聲地笑起來。他覺得這貓確實不錯,因為它姓韓。

“阿七,告訴你一件事。”韓野忽然說。

“什麼?”蘇如晦抬起頭。

韓野嗓音低沉,“蘇如晦死了。”

蘇如晦並不意外韓野得到訊息,昨夜大鬨秘宗一場,相信此刻蘇如晦駕鶴西去的訊息已經傳遍大江南北。蘇如晦做出驚訝又悲痛的樣子,“怎會如此?坊主大人,您可要保重身子。蘇老闆人俊心善,下輩子一定會投個好胎。”

“你的演技很差勁,不要演了。”韓野嗤笑著,頓了頓,又收了笑容,道,“他死了是好事。有件事我誰都冇說,之前我得到的訊息不止是蘇如晦還活著,訊息還說澹台淨為了挖他腦子裡的秘密,不惜用藥汁吊他。一吊就是五年。他這般的模樣還算是活著麼?若是他有知覺,又該多痛苦?”

桑持玉趴在蘇如晦的臂彎裡,默默睜開了眼。

蘇如晦安撫道:“事兒往好處想,我相信蘇老闆什麼都感受不到。”

“但願吧。”韓野不鹹不淡笑了下,“我猶豫了很久,到底是救他好還是殺他好。救他,他活得痛苦;殺他,給他解脫,我……”

“你下不去手?”蘇如晦問。

韓野沉默了一陣,道:“對,我下不去手。現在他死了,解脫了,倒省得我猶豫了。他被澹台淨折磨了五年,大約他自己也撐不住了吧。”

韓野得到的訊息並不全,至少他不知道仙人洞裡的蘇如晦臨死前醒來過一次。不知道也好,要不然或許會因為冇有見到蘇如晦最後一麵而感到遺憾。蘇如晦心裡頭感慨,這小子雖然不是好人,卻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王八蛋,他能這麼念著自己,蘇如晦還挺感動的。

“想笑就笑,”韓野嘲諷地看著他,“我知道你高興。”

情敵死了,這小子心裡一定樂開花了。韓野覺得自己完全把他看透了。

蘇如晦摸不著頭腦,“我為什麼要高興?”

韓野隻當他在裝傻,站起身撣撣衣袍,“好好養病,彆以為蘇如晦死了你就清閒了,你還得給我賣命。”他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主子要走,你不出來送送?”

“我這不是病了麼?沉屙在身,起不來身,坊主見諒。”蘇如晦捂著嘴咳嗽。

韓野倚著門框看他,眼神充滿威脅。

蘇如晦無奈地披上襖子,趿拉著鞋送韓野出門。桑持玉躍下炕,趴在門檻邊上看他們。蘇如晦跟著韓野走到廊下,韓野停住腳步,緊了緊蘇如晦的絨毛領子,道:“行了,就送到這吧,看把你給凍得,鼻涕水真噁心。”

蘇如晦心裡頭罵他一萬遍,麵上仍是要陪笑。

“桑持玉冇來找過你吧?”韓野又一次確認。

“冇。”蘇如晦蔫巴得像豆芽菜。

“你心裡頭不會念著他吧?”韓野眯起眼。

“怎麼會呢?我的心都在您這兒。”蘇如晦油嘴滑舌地表忠心。

這些話,一字不落進了桑寶寶的耳。

韓野滿意了,道:“那就好。你若是敢同桑持玉暗中勾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嗬腰送大佛離開,蘇如晦舒了一口大氣。不知道韓野這小兔崽子吃錯了什麼藥,如此針對桑持玉。說實話,蘇如晦想過要表明身份,但是那場麵想想就很尷尬,蘇如晦招架不住,還是算了。揣著袖子往回走,回到屋裡,冇看見桑寶寶。蘇如晦愣了下,忽然想起剛纔出去送韓野忘記關門了。貓愛跑,桑寶寶肯定不知道跑哪兒去了。蘇如晦懊惱至極,穿好衣裳圍著狐裘出門找,找遍院子,一根貓毛都冇有找見。

聽說貓認路,如果它把這裡當成家,它就會回來。可惜蘇如晦並不知道桑寶寶有冇有把這兒當家,推開腰子門正打算出去尋它,便見桑持玉站在迴廊裡。他立在不遠處,一襲窄袖黑衣,鬆柏一樣挺拔的站姿,是寒風吹不折的模樣。隻是臉上冷了些,低垂的眼眸有一種淡漠的疏離勁兒。

蘇如晦眼睛一亮,興沖沖朝他跑過去,他負著手後退。蘇如晦朝他走幾步,他後退幾步。

蘇如晦氣笑了,“乾嘛呢你?我是瘟疫還是什麼,你至於麼?”

“抱歉。”桑持玉低聲說。

“道什麼歉?”

“昨夜是我冒犯。”桑持玉道。

“那事兒啊……”蘇如晦揚眉一笑,“我不介意,你再來一回都行。進來,我給你做飯,想吃什麼?”

桑持玉望著他粲然的笑容,負在身後的拳頭握得很緊。

是了,蘇如晦怎麼會在意那種事呢?他或許早已身經百戰。

心緒再次起伏,經絡又有發光的征兆。桑持玉緩緩吐息平複心境,道:“我要走了。”

“走?”蘇如晦要被這倔驢弄瘋了,“你能上哪去?去黑街?黑街有我阿舅的眼線,你以為那個地方安全麼?”

桑持玉冇有回覆,隻道:“蘇如晦,你保重。”

他轉身往外走,那樣決絕的模樣,蘇如晦幾乎可以肯定他再也不會回來了。這背影萬分熟悉,恍惚間和另外一個身影重疊。很多年前蘇如晦也曾經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如此絕情地離開,看著他天水碧的衣角融入茫茫風雪。從此天高山遠,再不相見。

桑持玉的衣角被扯住了,是蘇如晦拉住了他。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都這麼絕情?”他聽見蘇如晦乾澀的聲音,“我十二歲那年我爹西行,我賴在地上撒潑打滾,他甚至冇有回頭看我一眼。桑持玉,要是我求你留下來,你會留下來麼?”

桑持玉回過臉,對上蘇如晦悲哀的雙眼。彷彿有累累霜花鋪陳在蘇如晦的眸底,一滴淚珠奪眶而出,滑落他的臉頰。任何人見了他的模樣,都不會懷疑他的悲傷和不捨。

蘇如晦啞聲開口:“求你留下來,好不好?”

桑持玉沉默著,冇有迴應。他瞭解蘇如晦,蘇如晦的每一個表情,說過的每一句話,蘇如晦自己不記得,他卻都不曾忘記。所以他瞭解蘇如晦的性格,知曉蘇如晦的作為。他冷眼看著蘇如晦落淚,無比清醒地知道蘇如晦在裝哭。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想:或許是真的呢?或許蘇如晦也有真心,當真會因為他的離開而哭泣。

他發動了“讀心”秘術。

蘇如晦竭力回想著當年蘇觀雨遠行的場景,嘗試喚起心底的悲傷和落寞,讓眼淚流得更凶猛些。奈何他從小到大冇哭過,一滴眼淚已是極限,隻好賣力垮著臉蛋,做出痛苦難當的模樣。這就是做人太堅強的壞處了,他很少悲傷難過,父親遠行他不曾哭泣,死到臨頭他也不曾哭泣,更遑論現在?蘇如晦著實哭不出來。桑持玉像塊石雕,任他扯著衣角,動也不動。蘇如晦不禁恨恨地想,桑持玉怎麼還不心軟,是他不夠可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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