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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05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57

72.

京城向外,西山小峰,半山腰上有個致虛觀,二十來天以前,無處可去的張啟淵就在這兒落腳了。

見是一幅文人打扮,又麵善白淨,人家就留下了他,他拿出些銅子兒碎銀子,作糧油香燭錢。

觀裡原本也就四個人,一個徽州一帶口音的老道士,加上他的倆徒弟,還有一個雲遊掛單、暫住在此的年輕道士。

山裡地方,平時連專程趕來的香客都少,更彆說過路的其他人了,那倆弟子告訴張啟淵:“春夏還好,冬天在山裡,隻能自己喊話自己聽,十天半個月不見彆人。”

張啟淵站在廚房的水盆旁,給幾個人刷碗洗筷子,說:“其實也很好,待了這大半個月,感覺這兒挺不一樣的。”

一個弟子咬了咬嘴,說:“一看你就是有錢人家的,福不夠享了?跑到這兒來。”

“我已經冇家了,現在就一個人了。”

另一個弟子:“哎,公子,我師父那天說你有資質來著,你想不想皈依啊?”

“不大想。”張啟淵說。

他同伴:“你彆問人家這個,不好。”

那弟子:“好吧,我就是覺得多個人乾活兒,能輕鬆些。”

張啟淵洗好碗碟了,被逗笑,說:“你彆擔心,我還在,現在又不走。”

“公子,你平時都看哪些書?”

“現在看你們觀裡的書。”

這倆弟子平時在山裡,可年紀輕,總有很多想知道的,張啟淵一邊答話一邊走出了房門,捋下方纔挽起的袖子,走到了院子中央。

天將黑,下雪了。

四野空蕩蕩,入了冬,連幾棵綠樹都冇有,所以這裡的雪也和京城不大一樣——它似乎把一切都隔絕了,耳朵邊上很靜,放眼看,全是白茫茫的。

倒了洗碗的臟水,張啟淵跑到觀門外去,找了個山崖邊待著,待夠了他就朝觀門前的燈籠那兒走,冇一會兒就回去了。

夜裡,他待在院西邊的寮房裡,點著油燈,繼續寫他的《醉驚情》。

寮房裡的炕是熱的,所以屋裡算是暖,隻不過白天得自己去抱柴續火,所以麻煩些。

此類所有雜事兒,包括做飯、洗碗、灑掃……張啟淵全是來這兒以後才學會的。隨著日子推移,他真的過起了另一種生活,每天寫書,每天流汗,和那倆弟子說笑,或是在道觀附近找到幾個好玩兒的地方。

昨日又去找豐老闆,他拿到了那個雕成的黃財神,他把它捂在手裡,從冰涼捂到了溫熱。

“在山上待夠了?”豐老闆說,“要不回來住吧,賣書的利市夠你重新過像樣的生活了,比不上當國公府的少爺,但總比在那兒好。”

“不用,”張啟淵搖頭,“我心裡亂,想安靜。”

“還惦記他?”

“不是。”

“你不知道吧?先帝死了以後,西廠就被裁撤了,據說提督魏順貶為庶人,被趕出了府宅,家裡下人也全被殺了,他自己現在也不知流落到哪兒去了。”

圍坐著豐老闆家的飯桌,張啟淵點頭,放下了筷子,在經曆那些生離死彆之後,他對什麼訊息都這麼淡淡的。

可這次隻是表麵上的。

“要是說真心話,”他道,“我真的怨過他,不是恨,而是……是在那種情況下不由自主的,冇法兒控製的,我需要時間接受那一切,其實對他也不是怨,隻是有點兒生氣,但現在真的不了。”

豐老闆:“可他現在大概不在京城了,也許都不在人世了,驅逐流落,日子能好到哪兒去。”

張啟淵:“能回到那天就好了,我不會那麼對他的。”

他抬起了手,展開了左邊手心,於是那個瑩潤的黃財神出現在了眼前,他盯著它看,又把它捂住,告訴豐老闆:“這是我本來打算送給他的。”

豐老闆不語,跟著他一起傷感。

“明天就是我們生辰了,”他說,“明天就是。”

“算了,”豐老闆脾氣爽利,她緩過神,道,“都過去了,就朝前看吧,我覺得你倆都冇什麼錯,就是冇有緣分。”

雪夜裡在寮房裡寫著書,張啟淵想,要不是豐老闆說了魏順已經不知去處的訊息,自己是不會訴說分離的懊悔的,時間隻流不逆,自己永遠冇有回到崖邊鬆樹林、再選擇一次的機會了。

這夜,《醉驚情》終於完稿,張啟淵在結尾寫下判詞:鴛鴦如今天各一方,然道不儘百轉愁腸。

可寫完了,他又用筆將它抹掉了,一個圓滿結局的故事,配這兩句太不合理,讓人不明所以,純屬畫蛇添足。

靠牆坐在炕上,他又把那黃財神拿出來看看。

今兒是和他的生辰呀,雖說魏順不喜歡過,還很排斥,可在張啟淵心裡這是緣分。

以及,他們的私定終身到頭來也冇成。

眼淚從通紅的眼睛裡出來,滑過臉頰,掉在了張啟淵外穿的道袍上,黃財神玲瓏剔透的一個,被他往手心裡攥著。

他想,他的心是永遠留給他的,無論今後見或不見,這輩子都是留給他的。

/

幾十天以後,近京城的良鄉縣,琉璃河鎮。

年過完了,上元節也從手指縫兒裡溜走了,魏順的小院兒還是往常那樣,早晨曬太陽,午後乘陰涼。

不過現在天氣不熱,還冇到需要乘陰涼的時候。

吃過中午飯有一會兒了,去街上的喜子撒丫子跑了回來,琉璃河是真有河,河岸就在院子出門往前一個衚衕,河上還有橋,一座十一個孔的白石橋。

喜子是去鋪子裡了,那鋪子有輛拉貨的車,時常去京城,所以能幫附近熟悉的人帶信件帶東西。剛來那會兒,鋪子裡掌櫃的冇見過這種聲音嫩生的小太監,還問喜子是不是姑娘,問魏公子是他的誰。

喜子學會辯嘴了,說:“我是他閨女,他是我爹。”

那掌櫃的楞在原地,再後來,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就看出他是太監了。

“徐大人捎給您的東西,”喜子進院兒門,帶回來個包裹,說,“挺沉,像是書什麼的。”

“書!”魏順本來在廳裡,聽見是書,拔腿就跑了出來,催促,“快拆快拆,我要看。”

喜子把包裹外邊的布打開,又打開一層油紙。

果然是書!不但是書,還是緋扇的書,是新書,魏順立刻拿起來,摸摸那嶄新的封皮。

“《醉驚情》。”他念著名字,把書翻開,可惜這就是普通的素紙封皮的那種,更冇有贈言和鈐印。

喜子去房裡忙了,他一個人捧著書,站在院兒裡翻。

翻了幾頁,書裡頭掉出來徐目的一封信,信中也冇什麼大事兒,開始就說了些在京城的新聞啊,生活啊。

可往後翻,他卻說:“……前日去劉掌櫃的那裡買書,竟然一轉頭看見淵兒爺了,不過人實在太多,一晃神就不見了,也許真的湊巧是他,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錯了。”

這個話題寫到這裡就終止,信繼續往後,徐目又說起彆的。

“哎呀,”魏順氣得跺腳,小聲嘟囔著,“死徐目,有話不說清楚。”

他在房前的躺椅裡坐下,開始正式看新書。

可這書怎麼……不對勁,就是不對勁;月亮、男玉兔、孔雀,這不是自己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麼?

他攥了攥手,這簡直離奇,不像是真的。

是巧合?但這也太巧合。是自己把夢的事兒告訴了誰,然後傳到了緋扇的耳朵裡?

是跟徐目講過嗎?應該是冇有;跟柳兒喜子說過?也不可能,把這些人都排除掉……那就隻剩下張啟淵了。

完了,魏順捂著腦袋想,還真跟張啟淵說過。

喜子從屋裡倒了杯熱茶,給他端出來。

可是魏順冇空理他,就說了句“放那兒”,他半躺在椅子上想,閉著眼睛想,又把書蓋在臉上想。

難不成……張啟淵和緋扇熟識?

魏順猛地想起很久以前有次,在西廠吃飯,張啟淵說起緋扇要出新書,被問是不是認識緋扇。

張啟淵那時答的是:“我不認識啊,但有內部的關係,能得到一手的訊息。”

“騙子!”一切都合乎邏輯了,魏順頓時對於自己的推斷深信不疑,他低聲道,“張子深你個騙子,認識他還不告訴我。”

“那緋扇一定……長得很俊?”魏順自言自語著,這是他通過張啟淵“每提緋扇必生氣”的醋勁兒推斷出來的。

“騙子……”

早春時候的涼風吹來,往遠看去,院子牆角的積雪還未化儘,想著想著,魏順徹底地冇心思看書了,就把它合起來,讓喜子拿去房裡。

“怎麼什麼都跟你有關係,”魏順小聲道,“看個書都跟你有關係……老天爺他一定心知肚明,知道我還惦記著你。”

他腳抬起來踩在椅子上,抱著腿,把臉藏著,又自己默默哭了會兒。

喜子已經習慣了他這樣,因為剛從京城來琉璃河的那段時間,他天天都這樣。

“擦擦眼睛吧。”

差不多哭完了,喜子輕車熟路拿來個熱手巾,遞到他眼前。

魏順無人傾訴,隻能向喜子傾訴,他吸吸鼻子,說:“你知道麼?張子深他和寫書的緋扇是朋友,他卻一直瞞著我,從來冇告訴過我,還把我做的夢跟人家說。”

“喜子,你不知道,他真的是個騙子,我腦子少了一塊兒,才喜歡他……”

手巾還舉著,魏順不接,喜子冇轍了,說:“主子你晚上吃什麼?我去買菜。”

“我不吃,不吃餓死我算了,那時候他心裡就痛快了。”

行吧,魏順又哭了。

然而,雖然老在哭,雖然總在思念、時常傷感,可捱過刺客一刀的喜子覺得魏順現在的日子好過多了,隻活著就好了,彆的都不用管了。

隻吃飯就好,睡覺就好,全心全意地惦記那個遠方的人就好。

魏順生氣地把涼掉的手巾奪過去擦臉,抽著鼻子,說:“我現在待在這個小地方,住這樣的小院子,他看見一定笑死了。”

“不會,”喜子戰戰兢兢,小聲道,“淵兒爺現在肯定很惦記您,他不是不要您,肯定不是。”

魏順把手巾擱在椅子上,站了起來,說:“喜子你待著,我進屋睡會兒。”

“好。”

魏順進了房,關上門,然後穿到裡間的寢房去,他脫掉外衣,在床上坐下了,躺下了,放肆想著那個總在惦記的人,心軟得像是泥巴。

“張子深,”魏順抱住了放在床上的軟枕,把臉埋進去,說,“這麼多天了,我都忘了你身上什麼味兒了。”

“你會去提督府找我嗎?知道我不在京城了,會不會擔心我啊?醬燒魚、蒸黍糕、桂花糖元宵,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還打算和我定終身來著,後悔那麼說了?”

“你肯定後悔了,我知道。”

“我……想你了。”

“琉璃河冇有京城好,想吃的點心都買不到,可要是你在,我肯定能一直待下去。”

“張子深,要是你能來,我就不怪你瞞著緋扇的事兒了,我就是太喜歡你,太離不開你。”

“我想跟你過日子,你知不知道?”

/

第二天清早,還是晴天,無聊的魏順又把他那些寶貝書搬了出來。

喜子在房裡掃地抹桌子,轉頭看一眼魏順,再看一眼,結果被髮現了,魏順說:“瞧我乾什麼?我不是老看一本書,這本是詞集,挺久冇看了,跟彆的不一樣。”

喜子平心靜氣地說:“也是緋扇寫的唄。”

“對,難受的時候就看看,少想煩心事兒,”魏順捧著這本《解佩集》翻,說,“你擦完了就歇著吧,我今兒給你做飯。”

“好啊,”喜子忙點頭,覺得他有事兒乾至少能不哭,便說,“我喜歡吃您做的那種麪條兒。”

魏順問:“帶湯的那種?”

“對,可香了。”

“行——哎,這什麼?”

帶湯麪條的事兒聊到了一半,魏順忽然低下頭,從地上撿起來個東西——一張寫了字的紙條。

這不是從彆的地方來的,正是從他手上的《解佩集》裡掉出來的。

“什麼?”喜子也湊過來。

“‘魏順張啟淵,’”魏順念,“‘今相逢,難彆離,商山有汝非憔悴,癡言怨語情切切。’”

喜子忙說:“這書一直放在您書桌上,紙是淵兒爺寫的,我當時覺得字好看,就收在裡邊兒了。”

喜子又說:“對了,就是鈞二爺下葬以後,當時您不在家,去邊鎮了,我那天刀口還疼,所以記得特彆清楚。”

喜子一知半解,魏順卻忽然發愣,陷入深思,接著他變得很是慌張,弓下腰在裝書的箱子裡翻騰。

他又拿出一本書來,喜子不懂,但看得出是絲絹封皮。

這個貴,喜子想。

魏順手發著抖,把絲絹封皮的《雨羅衣》翻至副頁。

仍舊是那藍色皮紙,花鳥暗紋,是那雕版套印,雨羅衣,緋扇著。

贈語:甕山泊,紅肖梨,此間一輪月,共讀《雨羅衣》。

副頁上、那紙條上是一樣的字體,秀逸古樸、彆具一格。

是一種和張啟淵平時所書完全不同的字體。

“這字條真是他寫的?”太意外了,一種讓人雞皮疙瘩直落的豁然開朗之感,魏順詫異到眼淚都快噴出去了,他皺皺眉,謹慎發問,“你確定是張啟淵寫的?”

“肯定是,”喜子還是冇太明白,但是篤定點頭,說,“那時候不是剛遭了賊……遭了刺客麼?府上守得特嚴,您又不在家,不會讓旁人進來的,是柳兒讓淵兒爺用您書房的,因為他老看書寫字。”

“紙上不是有你跟他的名字?”喜子又說,“旁人怎麼可能寫你倆的名字,這紙當時就放在桌子邊兒上,快掉了,我親手夾到書裡的。”

“原來……”又將那字認真對比了一次,魏順說,“騙子,緋扇,他真是騙子。”

喜子緊張地眨眼,問紙上寫的是不是不好,問自己是不是乾了蠢事兒。

“跟你沒關係,你安心待著吧。”

魏順把那字條夾在了絲絹封皮的《雨羅衣》裡頭,就是副頁那兒,還拿起來,再比著看了看。

好了,這下是原形畢露、真相大白了,張啟淵的秘密冇了,魏順此生的崇拜、欣賞、愛慕、癡迷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了。

可美死他了,魏順去了廚房,打算給喜子做麪條兒吃,他挽起了袖子,邊忙邊琢磨,想起了以前老在張啟淵麵前誇緋扇,對方還佯裝生氣……

“壞人,”魏順摘白菜,發著呆又罵,“張子深你個壞人。”

喜子進來了,輕手輕腳地去灶下添火,兩個人安靜坐著,都冇說話。過了會兒,魏順叫:“喜子。”

“嗯,主子您說。”

魏順:“你乖乖待著,我明兒回京城一趟。”

喜子:“去京城……可萬歲爺說‘無故不得回京’,真能回去嗎?”

“過去無故,現在有故了,”魏順撕下一片白菜葉子,道,“我要去見緋扇,要把這個討人厭的從人堆兒裡揪出來,問問他還記不記得我叫什麼了!”

喜子發愣:“啊……”

魏順還是直直看著前邊兒,聲音小了一些,失落地說道:“有心情寫書,冇心情和我待在一塊兒是吧?我都認錯了,都求你了,我丟掉了在朝廷裡所有的臉麵,救你從牢裡出來,想著咱們能遠走高飛,去江南……你是不是已經拿我當仇人了?可是張子深,五歲那年我心裡長了結,到柴市口那日才真的消掉,你跟我撒氣,我那些年又跟誰撒氣。”

“我也知道你難過,我是最知道你多難過的人了。”

“主子,”把這兩天的事捋了一遍,又聽見魏順說了這麼多,喜子好像有點兒明白了,他悄悄走過來,蹲在魏順身邊,小心發問,“緋扇是不是……淵兒爺?”

魏順:“緋扇是這世上最會演戲的人。”

“您彆生氣了,”喜子說,“如果要去京城,我陪著您去。”

“你給咱們守家,我想一個人去,”菜摘完了,魏順端著盛菜的小籃子站了起來,說,“這回要是再不行,我就認了。”

/

次日傍晚。

豐老闆在算書坊近日的賬,紅色晚霞透過窗戶縫,進來那麼細細長長的一段兒,小廝進來叫她出去,說家裡來陌生人了,正在門口等著。

豐老闆於是放下算盤跟了出去,可她隻在柴市口那兒看過穿官服、戴紗帽的魏順,今兒見著了這樣個魏順,一時間冇能認得出來。

他一席白色素衣,豎著發,樣子俊俏,身條漂亮,臉看著白嫩。

“公子,您找哪位?”

“豐老闆,我找緋扇,劉掌櫃的說你認識他。”

“什麼緋扇,我不知道。”

“寫《雨羅衣》、《醉驚情》的那個。”

“你是——”

“我是他仇人,”魏順眼神冷冷地講狠話,可語氣很有分寸,他道,“他在哪兒?勞煩讓他來見我。”

豐老闆客套地笑,說:“我見過上門尋仇的,還冇見過仇人自己找上門兒的。”

魏順:“你告訴他我姓魏,他就明白了。”

“魏……你是,魏公公?”豐老闆恍然大悟了,她忙把他請進門,帶著往房裡走,說,“緋扇不是真名真姓,這樣的文人都不露身份,是不見書友的,你——”

魏順打斷她:“那就麻煩你代為轉告,說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了。”

豐老闆遲疑。

魏順:“勞煩你,讓張子深出來見我,他遁形遠世,要是我不來找,不知要躲我到什麼時候去。”

“他不在這附近住,”豐老闆知道瞞不住了,笑著帶魏順進廳坐下,說,“先帝不在後,外頭傳言西廠的下場慘烈,我們都以為你……”

魏順鼻子酸:“他聽見是不是可高興了?”

豐老闆:“怎麼會,他說過要是回到分開那天,一定不會那樣對你,他不是怪你,隻是需要時間接受變故。”

魏順覺得豐老闆是幫忙說和,看她一眼,淡淡地說:“人總說一場空,我現在的境況就是一場空,住在一個小地方,想我跟他過去的事兒,看緋扇的書,結果發現了他就是緋扇,緋扇就是他。”

豐老闆在附近陪他坐,默默哀歎。

“他對我來說很重要,”魏順眨巴眼睛,把湧上的淚憋著,說,“豐老闆,冇人明白他對我來說多重要,我冇有家,冇親人,身邊關係好的,心裡也都有他們惦記的人。其實張啟淵他真的很好,他為了我離開奉國府,連世家少爺都不做了,他說要和我定終身——你們正常人不會明白,對我們這樣身體殘缺的人來說,遇上這麼個人,是幾世修來的果。”

“可我貪心,我既想教張吉承受苦痛,又想要張啟淵陪著我;我想要家,也想報複,”他繼續說,“最終報覆成功了麼?成功了,但冇想得那麼好,是不壞,但也不好。”

他歎氣:“那根本不是我的報複,而是先帝的了斷。”

“魏公公你喝茶吧,”豐老闆輕聲安慰,“我可以保證,張啟淵肯定冇因為張家的事記恨你,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瞭解他,甚至比他身邊親人知道他想要什麼,他這人很淺,就一層皮,看著是個紈絝,其實很有想法,也很單純,魏公公你要知道,這世道已經少有這樣的人了。”

喝了口茶,豐老闆繼續說:“他反感君君臣臣,也看不上勳貴圈子裡的虛偽醃臢,他就想當個墨客,然後遇見僅此一個的知己良人,此生都不負他。”

魏順抬起微紅的眼睛,問:“他在哪兒?”

豐老闆:“西山小峰,致虛觀。”

/

第二日逢了一個陰沉天,這隻是正月,城裡暖和的地方都冇什麼春色,更彆說涼意沁人的山上了。

魏順前一夜住在城中的客店裡,第二天清早帶著乾糧跟水出發。他手裡的油傘是豐老闆給的,她說山上雨水很多,還有豺狼出冇,囑咐他一定小心些。

初春潮濕微寒的一天,整座西山被泡在濃霧裡。

魏順獨自一個,順著人們踩出來的小路往山上走,矮處還成,有些務農的人家,房子聚成村落,就是現在未到農忙,還不大熱鬨。

再往上就偏僻了,荒無人煙,路也不好走,有些奇險的地方甚至很難找到路,不過魏順曾經練過拳腳兵器,身體輕快,爬得也還算順利。後來,等到日頭約莫升高,四處亮了些,他就坐在乾草叢裡,喝水,吃帶在身上的燒餅。

他望著天,全是濃霧,霧的儘頭是烏雲,烏雲的儘頭……

是玉兔的家,是糊著涼米粥的大月亮。

魏順現在覺得玉兔和孔雀的故事很像張啟淵跟自己的故事了。

會有個好結果嗎?他邊嚼燒餅邊想,躺在那叢厚厚的乾草上想,他打開竹筒,把冷冷的水灌進嘴裡,合著燒餅嚥下去。

小會兒以後,他繼續往上,路上遇到個人。

是個孩子,跟喜子差不多大,穿得簡簡單單,膝上肩上還有倆補丁,那孩子主動過來問候,說自己去背柴,問魏順去哪兒。

魏順很警惕,問:“往上還有人家?”

“冇了,”孩子說,“這就到半山腰了,我是致虛觀的弟子。”

介紹著,熱情的這孩子還給魏順行了個拱手禮。

魏順點頭,心裡鬆快了點兒,問:“這兒到觀裡還遠嗎?”

“快到了,不遠了,您要入觀禮神嗎?”

“對,禮神,”魏順給出個萬全的回答,“也找人。”

結果給那孩子逗笑了,說:“我們觀裡就那幾個人。”

“我找張啟淵,我是他朋友。”

“找張公子?”小弟子咧著嘴笑,說,“那我帶你去吧,他這會子在寮房裡待著看書呢。”

魏順:“耽誤你背柴——”

“不耽誤,”小弟子這就領著他往前走了,說,“很近的,我剛出門走了幾步,就遇上你了。”

魏順和他寒暄:“謝謝,這山以前冇來過,還挺難爬的。”

“難麼?”小弟子笑著說,“是因為你不熟路吧?我們爬慣了,很快就能下山上山來回一趟。”

魏順盯著那小弟子蹦跳的背影,說:“今兒天色也不好。”

“要下春雪了——”

兩人的嘴真靈,小弟子一句話都冇說完全,魏順就感覺有雪花落在了鼻子上,他抬起頭,仔細瞧,看見了零星的雪花在飛著。

“不怕,”小弟子伸出手接雪花,說,“大晌午的,春雪落下來就化了。”

再繼續朝前走,拐了彎兒,又爬上一段坡。

小弟子的走路姿勢變規矩了,接著,能看見致虛觀的山門、山門上的匾額了。

魏順跟著小弟子進了山門,問候了老道長,然後入大殿,禮三清——淨手焚香,跪拜,奉貢品,獻了香燭錢。

道長為他祈禳,願三清垂佑。

“你往後院兒,他住西邊寮房,窗戶上刻了寶瓶的那間,”殿側,小弟子再與魏順行禮,說,“你去找他敘舊吧,我去背柴了。”

魏順回禮:“小道長,多謝。”

“不謝。”

說完,這孩子就轉身走了,他腳底下輕快得不行,現在刻意地沉穩,可那股子活躍勁兒還是壓不住,一眼就能看出來。

魏順整理了衣裳頭髮,去後院牆角的水桶邊兒上,借水照照自己的樣子。

又整理一下頭髮。

他快哭了,隻是朝著西邊寮房走,還冇進門,他就快哭了。然後,他又站在門前猶豫,最後決定敲門試探,而不是直接推門進去。

屋裡傳來腳步聲,然後,門“吱呀”一聲從裡邊兒開。

接著便是,誰都冇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兩個人四目交投;心湖覓卵石,院外飛雪花。

“下雪了,”魏順表現得很收斂,他看他瘦了,就推斷他心裡還是不好,於是規規矩矩地在他門外站著,淚花閃動,語氣裝作平和,說,“這道觀冇我想得——”

可誰知,那清瘦了不少的張啟淵瘋癲了一般,忽然就撲上來抱他;胳膊、胸膛全都有勁兒,將他窄點兒的身體擁住,不顧他接下去說什麼,就是抱得死緊死緊。

兩個人心跳挨在一塊兒。

不用說話了,魏順知道他心裡想的了。

/

“哐當”一聲,西邊寮房的木門從裡關上。

魏順都冇機會看清這房中佈置是什麼樣子,就被對方一手勾著腰,按在門的後邊兒親,可是他知道,這顯然不是親——張啟淵思念得太久了,孤單得太久了,他想脫他衣服,想和他行房。

裝了乾糧的包袱掉在地上,同時,半塞在裡頭的油傘也滾了出去。

兩個人進行著一種饑渴、無序又猛烈的親吻,嘴捱上去之前還是微微謹慎的,可一碰上,便什麼都來不及想了,該記著的該忘的全忘了,而且放肆的親吻還不夠,要做出些教人臉紅的舉動,要亂摸對方身上。

魏順剋製不住,嗓子裡有那種高調子也短促的喘息。

接著,他外衣就被脫了,然後,裡衣也被脫了……他穿著褻褲跟一件從箱子底下翻出來的主腰,光著腳被他抱到了道觀寮房的炕上。

張啟淵從炕角木抽屜裡翻出個盛香脂的瓷盒。

“什麼?”魏順在炕上微微抬起脖子,手搭在他手腕上,問,“你哪兒來的那東西?你是不是找彆人了?”

“不是,”山裡地方,擔心魏順著涼,張啟淵扯過被子埋在兩人身上,趴下去親他,從脖子親到了主腰胸前的綢子上,然後聲音低沉地解釋,“有個香客……落在這兒的,塗臉的那種,很久冇來拿,他們就給我了……”

魏順一隻手緊緊抓住他脖子肩膀相連的地方,叮囑:“那你,輕點兒……”

“順兒……你的夫君險些寂寞死在這地方了。”

“怎麼會?你不是想歸隱、想躲清靜?”

“歸隱……那也是與你鴛鴦還巢的歸隱,不是這般空虛煎熬、身心俱苦的歸隱,我春秋鼎盛、血氣方剛,對你全都是上不得檯麵的心思,我對彆人冇有感覺,你說我有什麼辦法。”

炕褥子熱著,身子熱著,空中什麼無形的也熱著。

張啟淵鑽去被窩外邊兒,著急地在被單褥子底下亂翻,翻出了一遝紙,拿進來給他的心上人看,還得意,說:“你瞧,我畫的你。”

“我?”

什麼啊!第一張紙還是正常的肖像,可往後邊兒一翻,魏順立刻明白了,他紅著臉把畫兒對著折了,說:“你怎麼敢在三清殿後畫這種東西!”

“我冇有皈依,當然能畫!”

“嗯,可以,名震京城的文人‘緋扇’嘛,冇什麼不能畫。”

“你說什麼?”

“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魏順話語的音量輕下去,溫言軟語,暗處泉流,那麼教人骨頭酥。

他放下那畫兒,抬頜獻吻,把被子蓋在了兩人頭上。

/

痛快過了,雪快停了,天都要黑了。

“什麼都冇了,”這是完事兒以後魏順說的第一句話,他側身蜷起腿躺在張啟淵臂彎裡,道,“張子深,你懂嗎?那些,你的,我的,全冇了。”

“冇事兒,”張啟淵把眼睛閉上,湊過來蹭蹭他頭頂,說,“我在這個地方待了幾個月,把什麼都想通了。”

“會恨我對吧?還是會恨,”魏順把對方手指頭攥著,玩兒他指甲,說,“我知道你難受,因為那案子是我辦的,我總要報複,這些年跟見鬼似的,冇日冇夜惦記那些,現在報複完了,隻是解開個心結,也冇得到什麼痛快。”

張啟淵摸摸他光著的胳膊:“有言道‘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就是這樣,我自小不愛仕途功名,也因為這個。”

“對不起,”魏順還是說了,他抱上了張啟淵的腰,道,“抱歉,抱歉。”

張啟淵卻笑,感覺到了久違的輕鬆,說:“你以前從來不這麼順著我、體貼我的。”

“我以後都會,”魏順說,“如果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的話。”

“這些日子吃苦了,”現在的張啟淵冇除卻變故後的淺淺疲態,反倒顯得穩重溫柔,他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問,“是不是吃苦了?”

“生活上冇有,最苦的是老想你,以為你恨我。”

“順兒,”張啟淵抬起他下巴,往嘴上親了一下,說,“我那日和你分彆,說了些重話……其實我能懂是怎麼回事兒,先帝那時命不久矣,著急肅清,怕自己死後一切不受控,怕外姓奪權、改弦更張。”

他又道:“奉國府承受殊寵多年,子孫各居軍中高位,那禍根早就埋下了,吃人家的甜頭,就要受人家打罵,窩囊不行,出頭不行,自古都是這麼個道理。先帝那時器重東廠、建西廠,都是為了留後手。對你……我知道其中身不由己,也明白月闕關那是血海深仇,現在奉國府冇了,若我再去記恨,該殺誰?殺了你嗎?”

他最後說:“先帝已經死了,他釀下的苦果也該一塊兒殉了。”

“我會對你好的,我會補償你,”魏順往他下巴頦兒那親了一口,前所未有地溫柔,“我真會對你好的,不會再打罵你了。”

他很委屈,也蠻可愛,竟還提起在京城蜜裡調油時打罵他的事。張啟淵一下子把他抱緊了。

說:“那怎麼行?你打罵我,我纔能有長進。”

魏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張啟淵:“所以就買了個角先生?”

“冇有!”魏順一拳頭戳在他肚子上。

“看吧,剛說的不打我,又打我,”張啟淵往下躺了一些,用臉挨幾下魏順微涼的肩膀,說,“你可以買,我不是那種頑固教條的男人。”

魏順喃喃低語:“可是自從被你碰過了身子,我就冇再用過那東西。”

張啟淵:“為什麼?”

“覺得不好。”

很短促的一句回答,因為魏順臉又紅了。

張啟淵卻道:“喜歡的話……改天我送你一個?”

“你還是送給徐目吧。”

“不是……”張啟淵有點失語了,歎氣,“這種東西能隨便送人麼?想著怪怪的。”

魏順:“不是給他用,是給他的相好的用。”

張啟淵皺皺眉:“啊……他又成親了?”

魏順:“冇有,我昨兒到京城,去了水磨衚衕,結果他不在家,有個人在他家。”

張啟淵問:“女人?”

魏順:“男人。”

“太監?”

“男人,”被子底下,魏順手往人脆弱處摸,說,“長成這樣的‘男人’。”

張啟淵冇忍住“嘶”了一聲,說:“冇看出來啊,原來他好這口兒啊。”

“誰知道呢,人都很怪,往往配個預料不到的人。”

“我配你我就預料到了,”張啟淵非爭著要當特殊的那個,“以前喜歡能跟我聊書的人,喜歡長得水靈的,脾氣不大好的,又很會哄我開心的。”

魏順抬眼瞟他:“就是冇預料到會配個太監。”

張啟淵小聲應:“那更是我的福氣。”

外邊兒雪大概停了,半時辰前觀裡小弟子來門外叫二人吃飯。

張啟淵說不吃,讓他們留點兒在鍋裡,半時辰過去了,他終於想起了還冇吃飯,就起來披了件裡衣,問魏順餓不餓。

魏順說不餓,又把他拽回到被窩裡,悄悄問:“你祖父和以前萬歲爺曾經是摯友嗎?”

張啟淵:“是吧,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魏順:“我覺得唏噓,摯友最後變成那樣子。”

“所以我說朝堂真不是人待的,”張啟淵一隻手把魏順頭髮絲兒勾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說,“你看咱倆,冇什麼矛盾紛爭,都能因為那地方的破事兒分開,更彆說摯友了。”

“緋扇。”

又抱著膩乎了一陣兒,魏順忽然說。

“乾嘛?”

“我覺得……好神奇,”換所愛之人的另一個名號,魏順忽然害羞了,頭都不敢抬了,說,“以前不把你跟他想到一塊兒,現在知道了,卻覺得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張啟淵哼哼唧唧的:“彆老說‘他’了,多彆扭啊,直接說‘你’。”

“你吃你自己的醋?”

“對。”

“幼稚,小孩子一樣。”

張啟淵抱他的手緊了一些,片刻沉默,悶悶地說:“那天豐老闆告訴我西廠出事兒了,我還以為你不在了。”

魏順摸摸他臉。

“我很怕你不在。”他說。

魏順用手把他眼淚給擦了,說:“你在獄裡那幾天,我也是這麼怕的。”

還好有彼此,還好都活著——這一刻,兩個人都這麼想。

在這權力傾軋、層級隔絕的世道,三媒六聘日日都有,默契相合實在難得。對張啟淵來說,他一直以來的期待實現了,他最想要的就是能跟他聊書的、不屈膝權貴的枕邊人。

魏順呢,他就是喜歡張啟淵,這喜歡原來半點兒都不會分給緋扇,可是現在,他把對緋扇的崇拜全傾注於他“夫君”了。

所以這晚上,他問了一夜他這書是怎麼寫的,那書是怎麼寫的;《雨羅衣》結局之後的故事是怎樣的,《桃玉錦囊》什麼時候再出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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