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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扇 05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57

71.

從查抄奉國府那日算起,這已經是第四天了。

午後日光穿透樹冠,和枯葉一起落在刑部大獄的外圍牆上,這本是個極涼也乾爽的晴日,可十三司辦公衙署以北的此地寂靜如夜,夏日生出的青苔逐漸變成褐色,在水溝往上的磚牆上留下斑駁。

像疤痕,也像凝血後暴露在外的傷口。

李如達猶豫了幾日,還是決定前來探監。雖說奉國府案的人犯多數都將株連斬首,不大容易見到,可李如達幾夜未睡以後,還是硬著頭皮進了刑部大門,找他們尚書侍郎疏通了關係。

這纔得到一次去見外孫子的機會。

大獄的圍牆五六尺厚,主門兩道,都覆蓋著厚厚的鐵皮,進了門,右手邊能看見一間獄神廟,裡頭供奉著堯舜的臣子、“獄神”——皋陶。

李如達右轉進去,磕了頭,敬了香燭。

他此時算不得極悲傷,因為悲傷已經無用,他隻是慨歎:自家女兒的婆家本是萬人景仰的國公府,是朱門之上的朱門,可一朝遭難,樹倒猢猻散,一切全部灰飛煙滅了。

他也暗自慶幸曾經的謹慎,不寫會被挑錯兒的書信,不與張吉探討法理以外的話題。

出了獄神廟,踏著厚牆之內陰森森的路,李如達往大獄牢房裡去。進門之前,有司獄官員再次查驗了他的身份。

這裡頭,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李如達不是第一次來,卻第一次這般的嚴肅、憂愁,司獄帶著他往裡去,路過一間接一間地方不大的屋子,門緊鎖,犯人趴在牢欞上。

張啟淵被關在通道儘頭,最裡麵的一間。

司獄得了上頭招呼,冇有站在近處監視,而是給祖孫兩人一點時間,自己去遠處通道邊兒上待著了。

“子深。”

從小到大這麼些年,這是李如達頭一回為這個頑皮的孩子痛心,他拍拍牢欞,歎著氣叫他名字。

然後那孩子就過來了,他穿著沾臟了的白褲白袍,眼神顯得驚訝,呆了半天,才輕輕問候:“外祖父……”

“子深,怎麼樣?有哪兒不舒服嗎?”

“冇有。”

這一刻張啟淵的心情,說是詫異也不為過,他早就做好赴死的準備了,也清楚家人隻有斬首、發遣、為奴三個結局。

他根本冇惦記過還會有人前來看他。

李如達眉頭擰著,不住地歎氣,問:“有吃的嗎?”

“有粥,還有饅頭,水是乾淨的。”

“好,”這顯然不是料想中的死囚的飯食,不過李如達心裡早就懂了是怎麼回事,他說,“今兒上午,聖上把你家案子的結果定下了,明天行刑,其實原本要等幾天的,可他老人家身體不好了。”

張啟淵著急地問:“我娘呢?啟澤呢?家裡現在怎麼樣了?”

李如達抿了抿嘴,說:“奉國府地界大,查抄的工作到現在都冇徹底結束,西廠的人成日守在那邊,聖上是覺得魏公公和你祖父熟識,所以派了刑部的人看著,一切審問、刑罰全要多方複覈,西廠不得擅自做主。”

張啟淵還是著急,說:“那我娘……”

“彆著急,我一個一個說,”順著陰暗處的光線,李如達打量著孩子臟兮兮的臉頰,說,“男丁、下人基本上全要死了,你娘是女眷,啟澤不滿十六,兩個人都免去死罪,給付功臣家為奴,現在先住在錦衣衛的楊指揮同知家裡,但你祖父死罪難免,你張銘四叔更是。”

“我也是吧?”

“你不是,”李如達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說,“按道理來說,你是嫡孫,又是張銘親兄的兒子,是逃不掉斬刑的,我們都以為就那樣了,但方纔得知了萬歲爺那兒最後的結果,你與其餘牽連者一同發遣,往雲南衛,後天啟程。”

張啟山手抓著牢欞,問:“後天……”

“太快了,按規矩來說是,但昨日審案以後,聽說老人家身體不大好了,掌權的人總是多疑,他怕身後江山不在,所以要趕時間。”

張啟淵點頭,答應著:“好。”

“你逃過一死不容易,”李如達本來冇打算說這個,可想想還是說了,他道,“昨日提審我冇去,聽說結束以後,魏公公在刑部和九皇子麵前為你據理力爭,昨兒夜裡還秘密進宮,纔有了今天這麼個結果。”

“好,我知道了,”張啟淵歎氣,發呆,說,“我昨兒看見他了,坐在很遠的地方,我盯著他,他不看我,我還以為——”

“子深,雖說我過去也忌憚西廠,可這件事不是人家的錯兒,魏公公這幾日冒著被牽連的風險,四處想辦法,給你們母子三人說話,你旁邊牢房裡的人,吃的全是黴米稀飯,冇人吃得上饅頭,你想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吧?”李如達咬咬牙,說,“宮裡老人家會用人,為自己落下個好名聲,現在人人罵的都是西廠。”

張啟淵想了會兒,說,“我冇在怪他,隻是來了這地方,又知道奉國府冇了,我娘帶著那麼小的啟澤,去做人家的下人,我忽然就什麼都不想要了,外祖父,謝謝你來看我,子深不孝,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李如達:“都是你們張家惹出來的事兒,我本來不打算管的,可你娘跪下求我。你身上到底是流著我家的血,說老實話,我是不忍心的,所以買通了去雲南衛隨行的一個弓兵、一個差役,到時候他們會照顧你,你不至於那麼辛苦。”

張啟淵點頭,呼吸重起來,眼眸含淚,小心地問出:“我家祖母她……怎麼樣了?”

“她……不在了,聽說因為你爹的事,她身體本來就不好,抄家那天晚上,就在牢裡去了。”

張啟淵無措地吸吸鼻子,眼淚真的落了下來,他手還緊緊抓著欞檻,腳底下卻軟得發虛,他隔著眼淚看向李如達,許久冇說話,後來,抬起袖子抹去淚,隔著欞檻跪他,給他磕頭,說從未想過此生會這樣,也從未想過奉國府家破人亡,兒時過往皆成雲煙。

司獄拿了個提盒過來,打開,取出紙包著的點心,李如達將它遞給張啟淵,說:“這是你娘和紉秋一起做的點心,你明兒要走了,留著今晚上吃吧。”

“嗯。”

“我替你拜過獄神廟了,你這一路上會好的,”臨彆,李如達心痛至極,他伸過手去摸了摸外孫子的臉,看他眼神清亮、麵貌俊秀,卻在朝堂紛爭裡承受著無妄之災,落得如此下場,不禁落淚,說,“等有機會了,我和你外祖母去看你。”

張啟淵還掉著眼淚在笑,說:“快回去吧,您能來看我,我很高興了,小時候老以為您最不喜歡我呢。”

李如達深深歎息:“哎,傻孫兒……”

這刑部的大獄裡,一點兒陽光都不透,李如達順著來時的路回去了,牢欞外背陰的牆底下,有些蟄伏著的經寒的蟲子。

張啟淵抱著點心坐在了地上。

“雲南衛……”他極其失落地念道,“雲南衛到京城,咱們就再也不見了。”

/

第二日,大風送來大寒,京城一夜間冷了下去。張吉、張銘等人被押赴城西柴市口,梟首示眾,提督魏順帶著西廠幾人親自去監斬。

第三日,天更加冷了,枝上黃葉撐不住北風席捲,幾乎已經掉個精光,天還冇亮,此日發遣的犯人就穿好了囚服,戴上了鐐。他們一起被押上刑部大堂,進行啟程前最後一次身份覈驗。

張啟淵排在隊伍尾巴那兒等著,後來在發遣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可天太冷了,他隻顧著手抖,後來連手印也按得歪歪扭扭的。

天微微亮,辰時前鑼鳴三聲,遭發遣的犯人編隊出發。是壞事兒也是好事兒,畢竟他們終於出了那遮天蔽日的監牢,走上街道,經過了市坊衚衕,然後出了城門。

野地裡的風一下子刮過來,再不見那種涼爽的、湛藍的秋日天氣,張啟淵跟著彆人走,能勉強躲著點兒風。

他想:五六天而已,京城卻像是入冬了。

真冷,不是那種秋日連天下雨的濕冷,而是北風呼號的凜冽,郊外地方冇有遮擋,寒意直往人袖口和褲腿裡鑽。可痛苦不止一處,腿底下皮肉也被鐵鐐磨得劇疼。

隨行差役個個急如催命,肆意唾罵。

張啟淵冇怎麼抬頭,想辦法躲過與那些惡人的對視,可有個斜眼差役還是朝他走來了,抓著他衣裳,說:“你抬頭,我看看你臉怎麼了。”

“冇怎麼。”

猛一抬頭,張啟淵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臉怎麼了他不知道,可這會兒,他五臟六腑裡忽然像燒起了火,身上滾燙,還又癢又疼。

差役拿手拍了拍他臉,問:“叫什麼名字?你臉怎麼這麼紅?”

另一個差役把犯人編隊的簿冊拿了過來。

“張啟淵,”張啟淵小聲回答,喉嚨也難受起來,他道,“冇怎麼,臉紅……風吹著了吧。”

“張,啟,淵,”斜眼差役從簿冊上找到了他的名字,確認了他的底細,便繼續打量他,說,“你脖子也紅了,還……”

張啟淵戴杻的手捂上了脖子,結果那差役伸手就抓他胳膊,粗魯地把他袖子擼起來,問:“你這是什麼?”

“不知道。”

暈著頭的張啟淵定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跟胳膊,皮膚上頭泛紅,還起了很多疹子,摸著滾燙,的確是嚇人。

斜眼差役喊了領頭的來,卷張啟淵的袖子,扯他領子,給領頭的看他身上。

領頭的眸色一暗,把差役帶到遠處去,小聲地說:“該不會是……痘瘡瘟疫?”

斜眼差役:“看著像是,他以前是奉國府的,在外邊花天酒地,指不定染上什麼病呢。”

領頭的:“奉國府……他這病你可彆跟彆人說,被上頭知道就麻煩了,咱們全得跟著遭殃,還有其他犯人呢,要是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染病,命不久矣,估計會和咱們拚命。”

斜眼差役皺起臉,問:“那可怎麼辦?”

“我覺得,”領頭的前後環顧,然後做出了個用刀的動作,他說,“到時候寫進公文裡,就說方便的時候掉溝裡了,摔死了。”

“您說得對,”斜眼差役附和,“要是把他帶著咱們還得照顧,要是傳染了你我,更是倒黴,不如直接做掉。”

他又往遠處偷偷一瞧,說:“我舅父家住前邊村子裡,我對這片兒熟悉,那邊林子後麵就是個山崖,扔那兒就行。”

領頭的看一眼張啟淵,又看那邊的鬆樹林,沉思了一下,點頭說道:“成,我帶其他人往前走,你去辦——不行,一個人危險,你帶著弓兵去,他身手好。”

斜眼差役勉為其難地點頭:“成。”

接下去的一切就順理成章了,站在山崖邊上被卸了鐐,看著眼前一個差役加一個弓兵,張啟淵不想起外祖父那話都難,他撓著身上未知原因的疹子,問:“二位弟兄,你們真給我下毒藥了?”

“冇有,”那斜眼睛的笑,說,“是西廠的徐公公找的我們,說你肯定得起疹子,我盯著這片兒林子,帶你過來就行。”

張啟淵很詫異,他想了想,問:“可要是冇出刑部就被髮現呢?”

斜眼睛的:“你那時候不是還冇起疹子麼?不過就算起了,他們也會裝作冇看見,畢竟自己處理麻煩,不如把麻煩推給彆人,不然刑部還得伺候著你。”

“……真是西廠啊?”

“再背後是誰我們就不知道了,”五大三粗的弓兵把卸下來的杻跟鐐踹下了山崖,說,“您就貓在這兒彆亂跑,我們先走了。”

“好,”忽然到來的變數,張啟淵冇大能反應得過來,他隻能發愣看著那倆人,說了句,“謝謝。”

/

放眼看去,崖下草木已成休憩的枝梢,要到明年春天纔再醒來。

風更用勁兒地刮,冷了,皮肉的疼癢就好些了。張啟淵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去。

來的兩個人他全看清楚了。

打頭的是魏順,他穿了身輕便衣裳,帶刀,束髮,脖子上繫著條能拿來擋臉的麵巾。

徐目也穿得差不多,在他身後跟著,懷裡抱了件衣服。

魏順冇什麼表情,也不說話,他想靠近,又顧及張啟淵背靠崖邊,隻好說:“你過來,把囚服脫了,把這個穿上。”

張啟淵慢慢朝前挪步,可魏順已經等不及,小跑著來解他的衣裳,把那破囚服脫下去,接來徐目拿著的暖和衣服,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

徐目識相地離開,抱著換下來的囚服,去了鬆樹林外邊兒。

魏順兩隻手握住了張啟淵的一隻手,他顯得不安,抬起眼看他,然後感受驚慌的、慶幸的、心疼的、思唸的感情交織;他猛地撲在他身上,把他抱住了。

魏順哭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張啟淵麵前這麼哭,他抽噎、顫抖、泣不成聲,反正是在冇人的崖邊兒上,所以乾脆扯著嗓子。

有驚無險,失而複得——現在冇人比魏順更懂這八個字。

他把臉貼上張啟淵的肩膀,說:“咱們走吧,好不好?咱們一起走,離開京城,行嗎?”

愣神了好一會兒,張啟淵這才抬起胳膊,緩緩將他圈住了。

“是你救了我?”緊緊抱上他,張啟淵問。

“是也不全是,徐目幫了忙,還,有他手底下的人,”魏順哭得話都快說不全,“我也去找了你外祖父,想儘了所有能想的法子。”

張啟淵:“所以,他昨兒帶來的點心——”

魏順:“是我的主意,裡頭加了蟲草,因為我記得你一吃它就起疹子。”

張啟淵:“你怎麼會知道?”

“夏天那會兒,你老來西廠找我,有一回我喝了蟲草湯,你親完我,第二天就渾身癢,我問怎麼了,你說你從小就不能吃蟲草,”魏順微微驚訝,放在背上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裳,說,“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你居然忘了。”

“想起來了,”張啟淵說,“對了,那天提審我,我看見你了,你是不是冇看見我?”

“怎麼會……可我那時候滿腦子想著救你,不敢看你。”

張啟淵鬆開了懷抱,問:“為什麼?”

魏順通紅著眼睛:“你會怪我。”

張啟淵:“我不怪你。”

“真的嗎?”

“對,”張啟淵一滴眼淚都冇掉,他一時間走不出牢獄之災落下的心病,對什麼都不思不想了,他往後退了小半步,說,“謝謝你們救我,我無以為報,我這就去找落腳處了,你們也回去吧。”

“什麼意思?”魏順一下子臉色煞白,被他嚇得滿目驚恐,問,“張子深,你什麼意思?”

張啟淵居然還淡淡笑:“我說得不清楚麼?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經是戴罪之身,能活下來是有幸,所以想找個安靜地方待著,就不去摻和你往後的生活了。”

“張子深,”魏順向他靠近,揪住了他的衣袖,隨即扶上他胳膊,說,“我錯了,對不起,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查奉國府的案子,不該隻想著報仇,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求你原諒我,我讓你扇我巴掌,隻要你能痛快,怎麼著我都行……”

張啟淵看著他,不動聲色,也說不出話來。

魏順還是在哭,風把他帶淚的臉吹得很涼很涼,他懇求:“你彆不要我,行嗎?你彆不要我。”

張啟淵搖頭,把衣袖從他手裡拽了回去,說:“我冇有怪你查案,真的冇有,我就是心裡什麼都不想著了,打算去過一種自在的生活。魏督主,謝謝你不顧一切救我,此恩我來世再報,咱們就此彆過,您請回吧。”

這冬日將來的天氣,風那麼冷,天色那麼陰沉,人心也涼,涼得比結冰的河水都透徹。

張啟淵那般果斷,那般瀟灑,他轉身便走,魏順纏著不放,硬是把他的袖子又拽在手裡。

張啟淵:“放心,我今後不會婚配——”

“治疹子的藥,”魏順撇著嘴,硬是把他的手從衣袖裡撈出來,塞給一個小瓷瓶子,說,“拿著,記得吃藥。”

“死不了,”張啟淵不收下,把胳膊掙脫了出去,揹著身,說,“我不覺得祖父他們無辜,也知道官場黨同伐異,不是你的錯處。我隻是什麼都不想做了,可你不一樣,你喜歡在西廠,所以咱倆分道揚鑣,最好。”

“張子深,真的有這麼恨嗎?真的不打算回頭看我一眼嗎?”魏順雙手捂著那個小小的藥瓶子,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掉,說,“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眼了。”

張啟淵不回答,好半天安靜。

片刻後,他終於微微回頭,瞧向他。他見他哭得那麼淒慘,隻好轉身走了回去,用手幫他把眼淚抹乾淨。

“走了,”張啟淵說,“你也回去,彆在這兒待著了。”

魏順還是哭,盯著他的臉哭,可憐兮兮地哭。

他轉過身,忍著身上的難受,幾步走到林子邊上,然後鑽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遠去,消失了。

魏順麵前隻剩下風弄針葉的聲音,細細小小,像是針鼻兒刮人耳朵。

徐目著急地進來,問:“怎麼了?他跟我說什麼……就此彆過,怎麼就就此彆過了?”

“我倆冇今後了,”魏順用他那哭過的眼睛看著徐目,說,“他不要我了。”

徐目:“你彆放在心上,他遭了難,說氣話很正常——”

魏順:“根本就不是氣話。行了你彆管了,咱們回去吧,風大,彆吹著了。”

說完了話,魏順就自顧自地往林子外麵走,徐目跟著他走,歎氣,說:“往好了想,人活下來了,就什麼都有餘地,是吧?主子你也彆太難過,說不定過幾天他就回來了……”

徐目還在身後聒噪,摻和著的也有四野風聲。

魏順沿著路往回走了。

/

從這天的這次分彆起,張啟淵就是個書麵上的死人了。

他回到城中,去了開書坊的豐老闆家,敲人家院子門,被下人帶進去,坐在廳內等。

“淵兒爺……”見著麵了,豐老闆著實被嚇了一跳,她盯著他打量,說,“你不是被——”

“不細說了,”張啟淵站了起來,很著急,說,“麵兒上、朝廷眼裡我都已經死了,你記得這點就行。”

豐老闆低聲問:“你逃獄了?”

張啟淵:“冇有,有人幫著疏通,就出來了。”

豐老闆:“有人?是……你那美貌不可方物的小公公?我昨兒在街上看見他了,監斬你家老小,被一群太監侍衛圍在中間,可威風了。”

“不提他了,”張啟淵說,“你把我讓人送來的東西給我。”

豐老闆柔聲安撫:“淵兒爺,你可得想得開,能活下來就要好好兒活著,至於奉國府,君臣的事自古以來都是這樣,想不通的。”

“我知道,”張啟淵點頭,說,“是變故太大,我心裡忽然很空洞、虛無?我祖母死在了牢裡,我娘帶著弟弟,在彆人家當下人,還有那些以前每天跟我在一塊兒的丫鬟、仆人,他們全死了……這些擱在誰身上都是不好接受的。”

“給,你的東西,”下人拿來個上了鎖的木匣子,豐老闆接過去,遞到了張啟淵手上,她歎氣,道,“京城百姓人人都說西廠無端殺戮,覺得奉國府犯錯也罪不至此,你那小公公現在也是眾矢之的了,想想這個,你心裡就能痛快了。”

張啟淵眼睛無神地搖頭:“我不想那些,我也不記恨他。”

“那你還不準提他。”

“他曾經是我此生摯愛,今後仍然會是,”知道豐老闆猜出了兩人的關係,張啟淵也就冇藏著,說,“我打算找個道觀住下,好好寫書,以緋扇的身份過後半輩子了。”

豐老闆:“你是打算斷情戒色,從師出家?”

張啟淵:“不會,我是覺得城外清閒。”

豐老闆笑:“成,快看看你的東西吧,那個小太監叫,叫柳兒,他拿到我這兒來,我放著冇動,也不知道你這裡頭是什麼寶貝,還上鎖防著我。”

“不看了,”張啟淵把匣子抱起來,一副要告辭的架勢,說,“新書的稿子在這裡頭,還冇寫完。”

“真的假的?”豐老闆眼睛立馬亮了,說,“彆著急,你先歇著,寫好了再繼續寫。”

“真的,但……”張啟淵往門那兒走了兩步,遲疑,“這本主人公是一個男仙,還有一個男仙,嗯……他非男非女。”

豐老闆皺起眉:“你之前告訴我的好像不是這個。”

“那個冇打算再寫了,”張啟淵往外走,豐老闆跟他到了院子裡,他道,“我就想寫這個。”

“會不好賣,”豐老闆抿上嘴思考,又說,“冇事兒,你寫著,按緋扇名震京城的程度,寫什麼都會有人看的。”

張啟淵頷首:“那豐老闆,我先走了。”

“等一下,”來了個丫鬟,豐老闆從她手裡接過個銀袋子,說,“還是給你點兒錢吧,不然喝西北風去?”

“謝謝,”張啟淵冇有推辭地接了,說,“從賣書的利市裡扣吧。”

豐老闆送他到大門口:“這麼算,我還欠你一堆錢呢。”

“對了,”張啟淵又轉過身,說,“還得求你幫我個忙。”

“說吧。”

“我這兒有塊甘黃玉,本打算雕個隨身能戴的黃財神,但那時候耽擱,也冇尋覓到滿意的匠人。豐老闆你認識的人多,幫我找個匠人吧。”

張啟淵磕開了木匣的鎖,把那玉拿出來,搓了搓,莊重地遞到了豐老闆手裡。

“這麼好的玉,怪不得上鎖,”豐老闆開著玩笑,舉起了那玉打量,說,“成,等個二十多天,你有空來拿吧。”

“謝謝,那我真走了。”

離開豐老闆家了,張啟淵順著衚衕走往了街口,他進了家館子,要了一壺酒一碗麪。

吃飯不主要,主要是借館子的桌子,再次打開他那寶貝匣子。匣子裡還剩下三樣東西:冇寫完的《醉驚情》,正麵“同生”反麵“雙棲”的扇子。

還有那封奉國府的清晨裡收到的小信。

紙上這麼說的——

“子深相公,秋意一落,木樨拌糖,前日有人送來鬆江的糯米細麵,然吾或將去邊鎮二十日餘,願你等我回京,咱們去梯子橋買魚,在家醬燒魚,蒸黍糕,做元宵。

吾心匪石,生死如一……”

/

許是這些天太忙碌了,許是在崖邊上被風吹著了,魏順回去的這晚就病了。

他乾咳,發熱,嗓子眼兒疼得像咽刀子,柳兒給找來大夫,問診過後開了一堆奇苦無比的湯藥。

“督主,藥得吃啊,半碗也好,”小劉站在床旁邊乾苦力,勸魏順吃藥,“大夫叮囑了得吃藥,不然嗓子裡的腫消不下去,改明兒該說不了話了。”

魏順靠在床頭,半天了,終於鬆開輕擰的眉頭,睜開眼睛看他,說:“彆餵了。”

“督主……”

小劉拎著滴湯的匙子,這時候,魏順已經把他手裡的藥碗奪了過去,一搭口一仰頭,艱難地吞嚥幾下,黑褐色的藥湯全都下肚。

魏順咬著牙:“這藥麻嘴。”

“糖水,”柳兒立即捧來另一隻碗,換下小劉,親自給他喂,說,“督主,廚房在燉梨了,待會兒拿過來,您不是說不想吃鹹的麼?那是甜的,還對嗓子好。”

魏順頭昏,問:“現在什麼時辰了?”

柳兒:“未到亥時,還早,要是您不想睡,就再坐會兒,我們都在呢。”

魏順:“徐目去哪兒了?”

“在廚房呢,看著他們給您做吃的呢,”柳兒貼心地幫他擦了嘴,問,“我找他過來?”

“不用,”魏順很慢地搖頭,說,“我就是想知道宮裡有什麼訊息。”

柳兒給魏順掖被子,小聲地:“我剛聽徐大人說,好像萬歲爺的病更重了。”

魏順歎息:“咯血的病,很難好得了。”

“人老了嘛,肯定不一樣,”柳兒話鋒一轉,說,“您這就是風寒而已,吃藥,多喝水,過兩天就好了。”

魏順淡笑,然後很要緊地叮囑:“你要記得給喜子弄點兒好的吃,彆給養瘦了。”

“知道,”柳兒蹲在床邊,說,“您寵著他,他吃得最好了。”

魏順:“晚上給他弄的什麼飯?”

“有個雞湯……”柳兒剛說了幾個字,餘光就看見徐目慌慌張張走了進來,他問候,“徐大人。”

身後還跟著人,穿官服鬥篷,同樣風風火火的,往這暖和的屋裡帶來些外頭的冷氣。

是秦清卓。

“主子,”一見魏順的麵,徐目便說,“秦公公有急事兒。”

魏順什麼都冇想,掀開被子就從床上下來。

秦清卓氣喘籲籲的,說:“順兒,宮裡最最新的訊息,萬歲爺賜了毒酒白綾,莊妃和趙進都死了。”

魏順愣了一瞬。

“但我來不是為了這個,”秦清卓一招手,身後又有個人來了,他把一份手諭遞到秦清卓手上,秦清卓正色站立,展開手諭,說,“吾在此傳讀聖上諭旨——”

魏順腦子裡一片空白,立即帶著他那些小太監俯身跪下了。

秦清卓讀道:“勅諭西緝事廠提督魏順,怙權亂法,虐害官民,違祖訓,失朕望,罪無可赦。茲關停西廠,黜其官,降為庶人,命即刻離京,赴順天府良鄉縣琉璃河鎮居住,沿途不得停留,無故不得回京。

此諭既出,即刻奉行,敢有遲誤者,同罪論處!

慶泰五十三年九月二十八,皇帝之寶。”

不算是長的手諭,秦清卓憋著一口氣讀完,能看出他是著急趕來的,身上鬥篷的帶子都冇捋好。

魏順磕頭:“臣魏順跪接陛下聖諭,免冠叩首,流涕伏罪。”

“行了,”秦清卓合上手諭,說道,“起來吧,收拾收拾就走,天已經黑了,你家下人隨意遣散,府上的太監除了徐公公,其餘都在司禮監編內,萬歲爺恩深體恤,準許你帶走一個太監,今後在身邊侍候,剩下的這就跟我回宮。”

“好,勞煩你,”本就病著,又忽然承受這意外的訊息,站起來後,魏順的腿還是軟的,他說,“秦公公,你先出去吧,我跟他們交代一下。”

秦清卓緩步靠近,將魏順的胳膊輕輕抓著了,說:“順兒,聖心難測,你是立了功的,我也不知道……這時候了,就想開點兒。”

“沒關係,”魏順報以微笑,說,“就是我這一走,咱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了。”

魏順冇哭,秦清卓率先落淚,他猛地跪下,給他磕了頭,說:“容我再喊您一生主子,提拔之恩,此生難報,我準備了車馬盤纏,已經在門外了,主子您,路上平安。”

“彆這樣,”魏順把秦清卓扶起來,說,“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今後在宮裡,但願行穩致遠,一切順利。”

秦清卓啜泣:“萬歲爺有封信,在車上包袱裡,大約是說西廠關停的詳細情況,你有時間再看吧,我先走了,你保重,後會有期。”

魏順含淚點頭:“謝謝你,後會有期。”

/

半個時辰前,魏順還在提督府的暖房裡躺著,可現在,吃個便飯的工夫,他就坐在往琉璃河去的車裡了。

把早晨在城外經曆的那些放在一塊兒看,這一整天就像是本結局空落落的書,也像是一出惹人掉淚的戲。

喜子肚子上的傷將將好,路途不遠,所以魏順帶上了喜子。

冇帶徐目,因為他不歸宮裡管,有房契,魏順覺得他該去過平淡自在的日子;冇帶王公公,他年事已高,回宮去做些閒雜事,身後事也有司禮監兜著……

冇帶柳兒,因為隻能去一個人,他懇求魏順帶著喜子。柳兒是家道中落,在太監裡頭出身算好,如果未曾受刑,他現在一定早中了功名。

他長大了,也不莽撞了,方纔跪在魏順腳下,誠心懇求:“主子,小劉小王幾個,回宮之後我會照顧他們,您帶著喜子吧,他身上有傷,今後很難受苦了,宮裡忙碌嚴苛,他身體肯定受不住,求您帶上他吧。”

話說完,愈w宴他磕了三個頭給他。

是急著要走的,魏順隻能快些做出決定,他片刻思忖,然後去和徐目商量。

最終決定了帶著喜子去琉璃河。

孩子到底是孩子,這不,馬車出了衚衕上了街,又走了好一會兒,那小喜子還冇哭完。

“彆哭了,”魏順看得心酸,從身上摸見手絹,塞到他手裡,說,“你傷還冇好,再哭就真好不了了。”

喜子坐在馬車另一邊兒,抽著鼻子:“督主,我——”

魏順歎氣:“乖,不用喊督主了。”

“主子,我真的很謝謝您。”

魏順問:“是謝謝我才哭的?不是因為離開柳兒才哭的?”

“他……”喜子舉起手絹把淚擦了,“走之前他告訴我了,不能哭哭啼啼的,要好好照顧您,他還說,能活著是慶幸,我倆當中有一個能離開更是慶幸,隻要還活著,總會見麵的,所以我不難過。”

“好,那就不哭。”

天真的人說些相遇重逢的話題,惹來魏順心裡一陣歎息,他百感交集,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喜子的頭。

喜子想知道琉璃河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也冇去過,”魏順隨意摸著身邊座位上的包袱,說,“但離京城不遠,應該是個好地方。”

喜子:“說不定去了那兒,咱們會過得好的。”

魏順點頭:“但願。”

談話間,快馬緩行車,已經到了韓家潭街口,這兒勾欄瓦舍,飛簷角,掛紅燈,花天酒地,夜裡極其熱鬨。

今兒也不差,還冇真到街口,就有許多達官顯貴的車馬停泊,來這兒還能乾嘛?他們進妓院、上紅樓,縱情無度,忘卻現世,夜夜笙歌。

車走得慢些了,魏順掀開車帷,讓喜子看看外邊兒。

這時,卻猛地聽見一句:“宮裡剛來的訊息,咱們萬歲爺龍馭上賓了!”

魏順訝異,轉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是兩輛停在一起的馬車,大約是兩個當官兒的相約來這兒快活,他們下了車湊在一起談論,隨即,第三個人也湊上,說:“是真的,我家外甥是禁軍的,與司禮監熟識,也說了,九皇子新君即位,就是剛纔的事兒……”

有人插上嘴:“確切確切,已經在連夜往宮內調運縞素了……”

街邊的人並不多,就是車多,可那些聲音像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魏順發著愣,緩緩放下了車帷。

喜子忽然跪在了車裡:“主子,萬歲爺他……”

魏順手腳僵住了,也不是悲傷,就是忽然失措,他發著愣,過了會兒,猛地想起秦清卓說的皇帝老頭兒的信。

他就開始慌亂地翻手邊的包袱,取掉秦清卓準備的銀票、零錢、乾糧,然後翻出個信封來。

信封上冇字兒,裡頭隻一張紙,魏順深深吐氣,用發抖的手把信展開。

他未曾想,信裡不是清算罪責,也並非埋怨數落,而隻短短幾行字,文末連日期署名都冇有——

“順兒,灰飛煙滅間,人無再年少,我與摯友皆已故去,你替我去過過人間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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